第151章 天道之问

黎景意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纯白之中。

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无边无际的白。这白不刺眼,却空茫得让人心慌。

他撑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身体轻得不像话,低头一看——自己竟然是半透明的。

“什么情况?”黎景意喃喃,“我死了?灵魂状态?”

“你还没死。”

一个声音响起。

那声音很奇怪,不像从任何方向传来,倒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。

非男非女,非老非少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黎景意抬头,四周依旧空空如也。他试探着问:“你是……天道?”

“是。”那个声音承认得很干脆。

黎景意沉默了三秒,然后问:“所以我这是……在渡劫?还是已经渡完了?我那几个道侣呢?他们没事吧?”

“他们无碍。”天道的声音平淡无波,“倒是你,异世之魂,扰乱此界天命,可知罪?”

黎景意眨眨眼:“我扰乱什么了?”

“此界原有命数,柳封清该修无情道直至飞升,上官含星该一统妖界后陨落于天劫,江上霄该永生镇守时间秘境,洛秋礼该堕魔后为祸三界最终被斩。”

天道一一道来,每说一句,黎景意的心就沉一分,“而你,本不该存在于此。你的出现,让四人的命数全数偏离。

柳封清为你破无情道,上官含星为你放弃妖皇之争,江上霄为你离开秘境,洛秋礼为你收敛魔性——此界因果,因你一人而乱。”

黎景意听得目瞪口呆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所以……怪我太有魅力?”

天道似乎被噎了一下,停顿片刻才继续道:“你本不该来此界,既来了,便该顺应天命,而非妄图改变他人命数。

如今因果纠缠,此界气运已生变数。你,可知罪?”

“不知。”黎景意答得干脆利落,“我又不是自愿来的,我一睁眼就在这儿了,怪我咯?再说了,命数命数,既然是‘数’,那就能改。

他们现在过得挺好,柳封清没那么冷了,上官含星没那么累了,江上霄没那么孤独了,洛秋礼也没那么疯了——这改变不好吗?”

“天道运行,自有其理。命数既定,岂容擅改?”

“既定?”黎景意笑了,“那我现在在这儿跟你说话,也是既定吗?你要真那么厉害,早在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把我劈回去了,还能让我活到现在?

既然让我活了,就说明我存在是有道理的。至于改变命数——命是死的,人是活的,我命由我不由天,这话你没听过?”

“狂妄。”天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是怒意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随着这声“狂妄”,纯白空间开始震动。无数画面在周围闪现——那是四人的“原定命数”。

黎景意看到柳封清孤身立于雪山之巅,冰青色眼眸中无悲无喜,一剑斩断七情六欲,然后踏着无数尸骨登上仙途,最终在漫长岁月中化作一尊真正的冰雕,无爱无恨,无欲无求。

他看到上官含星一身金袍坐在妖皇宝座上,脚下是万千妖族的臣服,脸上是温润如玉的笑,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孤寂。

最终在天劫之下粉身碎骨,连魂魄都未能留下。

他看到江上霄独坐时间秘境,看花开花落,看云卷云舒,看沧海桑田,看星辰湮灭。永生永世,独身一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他看到洛秋礼在魔渊中癫狂大笑,深红眼眸中尽是毁灭的欲望。他屠戮三界,血流成河,最终被正道联手镇压,神魂俱灭,永世不得超生。

每一幅画面都真实得可怕,每一段命运都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
黎景意看得浑身发冷。

“这是他们原本的结局。”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无情道主,孤寂妖皇,永恒守望者,灭世魔尊——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命数。而你,黎景意,你的出现,让这一切偏离了轨道。”

“所以呢?”黎景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但他挺直了背脊,“所以你觉得,他们就应该那样活着?孤独一生,不得善终?”

“那是他们的道。”

“放屁!”黎景意突然爆发了,“道是人走的,路是人选的!柳封清修无情道,修到最后连自己是人是冰都分不清,那叫狗屁的道!

上官含星当妖皇,当到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,那叫狗屁的荣耀!

江上霄守秘境,守到连时间都忘了,那叫狗屁的永恒!洛秋礼堕魔,堕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,那叫狗屁的自由!”

他喘着气,眼睛通红:“是,我承认,我来了,我改变了他们的命数。可那又怎么样?

柳封清现在会笑会怒会吃醋,上官含星现在有朋友有牵挂,江上霄现...

天道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黎景意以为它不会再开口时,那个声音又响起了,这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:

“你……不怕死?”

“怕啊,怎么不怕。”黎景意抹了把脸,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——是泪吗?他居然哭了,“我怕得要死。我怕我死了,柳封清又变回那个冰疙瘩。

上官含星又戴上那副假面具,江上霄又一个人回到秘境里,洛秋礼又疯得谁也不认识。我怕他们难过,怕他们又变回你让我看的那些画面里的样子。”

他抬起头,对着空茫的白色空间,一字一句道:

“但我更怕,我顺应了你的狗屁天命,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那些结局,却什么都不做。”

“我黎景意,穿越前就是个普通人,没钱没势没本事,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扯淡。穿越后也是个废柴,修炼不行打架不行,除了吐槽什么都不会。”

“可我遇到了他们。”

“柳封清表面冷冰冰的,其实比谁都在乎我。我受伤他比我还疼,我难过他比我还急。

他修了百年的无情道,因为我一句话就破了。你说他亏不亏?我觉得亏死了。可他愿意。”

“上官含星看着温柔,其实心里比谁都累。妖界那么多破事,他一个人扛着,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
可在我面前,他会笑会闹,会吃醋会撒娇。他说妖界为聘娶我为后的时候,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。

你说他傻不傻?我觉得傻透了。可他乐意。”

“江上霄话少,可做得比谁都多。我遇到危险,他总是第一个到。我受了委屈,他总是默默替我出头。

他活了不知多少年,见过不知多少人,可他说‘与你,在此永生,可好’的时候,那认真的样子,让我觉得我就是他等了千万年的那个人。你说他呆不呆?我觉得呆死了。可他甘愿。”

“洛秋礼最疯,可也最真。他喜欢就是喜欢,讨厌就是讨厌,从不会藏着掖着。

他怕我丢下他,怕到骨子里,所以用最笨的方法留住我。你说他蠢不蠢?我觉得蠢哭了。可他改不了。”

黎景意说着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一边抹泪一边骂:

“所以我凭什么要按照你说的来?凭什么我要看着他们走向那些狗屁结局?我来了,我改变了,我不后悔。

你要罚就罚我,要劈就劈我,但别动他们。他们现在这样挺好,真的,比你说的那些命数好一千倍一万倍。”

“至于我——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虚空,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我不认罪。我也不觉得我有罪。如果爱他们是罪,那这罪我认了。如果要我离开他们是罚,那这罚我不受。

如果你非要我选,那我选他们。哪怕魂飞魄散,哪怕永不超生,我也选他们。”

“因为这里有我爱的人,有我的家。”

“我不是什么英雄,不是什么救世主,我就是个普通人,一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普通人。

天道大人,您高高在上,看尽沧桑,可能觉得我这想法很可笑,很幼稚,很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“但这就是我的选择。”

“您看着办吧。”

黎景意说完,闭上眼,一副“要杀要剐随你便”的架势。

反正该说的都说了,该哭的也哭了,该表的白也表了——虽然是对着空气表的。要是天道还不满意,非要把他劈回去,那他……那他也没办法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
想象中的天打雷劈没有到来。

黎景意偷偷睁开一只眼,发现周围的白色空间正在慢慢褪去。那些“原定命数”的画面开始扭曲、破碎,最终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虚空之中。

然后,他看到了光。

不是这片空间虚假的白光,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光。光里有四个人影,正焦急地围在一起,似乎在护着什么。

那是……柳封清、上官含星、江上霄,还有洛秋礼。

他们围着的,是他昏迷不醒的身体。

黎景意愣住了。

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不再平淡无波,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的叹息:

“罢了。”

“异世之魂,你既执意如此……”

“那便,如你所愿。”

话音落下,黎景意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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