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

那日, 阿弥孜心乱如麻。

南迪的病情,他早就有过猜忌,白日听到翡翠的话, 阿弥孜更加慌乱。

那种空荡荡的感觉,就如霎那间被推下悬崖, 推手是他最亲密的女人。

面前, 朱可瑛吃得正欢, 还特地挑了块鸡小腿夹到他的碗里, “吃呀,哥哥你怎么不动筷呀?我最喜欢哥哥烧的醋溜鸡啦,从前怎的不见你露这手?我看王府的厨子一个都比不过你……”

阿弥孜质问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,良久,他摩挲唇瓣,道:“殿下,我想见见我们的孩儿……”

朱可瑛顿住, 眼眸瞬间明亮几分, 语气兴奋:“哥哥,那你同我一道回去?”

阿弥孜摇了摇头:“我不愿再回王府, 殿下。”

“啊……”裕王殿下肉眼可见萎靡下去。

“那要不……本王将孩儿抱来?”

阿弥孜神色复杂地应了声好。

想见孩儿,并非借口,这是他九月养蛊孕育的, 是他和殿下共同的骨肉,因为种种缘由,他没能见她一眼, 阿弥孜的内心很是煎熬。

裕王殿下满心欢喜回去京州,翌日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去往后山竹林。

上山之途,他无比希望这是一个陷阱, 这样或许还能自欺欺人,可当他抵达约定地点,见到熟悉的御医,那种感觉,就如坠落冰湖,让他整个人麻木。

殿下骗了他,殿下利用了南迪,殿下她伤害了他最亲近的人。

脑海一阵嗡鸣,周遭的异响都未曾听到,待到阿弥孜将自己的思绪寻回,竹林附近围满了黑衣蒙面人。

她们的嘴里说着偏远北方的俚语,和雪原的方言极为相似,但是又有些许声调不同,其中一句短语是:“拿下他!”

阿弥孜反应敏捷,已朝山下的方向狂奔,可她们训练有素,抄起匕首轻功急掠,闪身挡住去路。

纠缠之中,阿弥孜发现她们不敢当真伤到他,借此,男人寻到契机与她们周旋,但终究敌不过她们人多势众。敌人寸寸相逼,将他围在悬崖边,往后再走一步,便是深渊。

他的布鞋踢落石子,坠落无声,阿弥孜沉下目光,摘下耳坠,紧紧握于手心。

身在下坠,轻盈的感觉就好似他打马在雪原,从他身侧卷过的风,拂去所有的凡尘与杂念。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感知过这种自由了,不被束缚,一直下坠、下坠,没有尽头。

过往的回忆掠过面前,他想起自己乏善可陈的履历与轨迹,心跳渐渐平和,直到那抹艳丽的影子化为熟悉的模样,漂浮在眼前,对他扬起笑容。

“哥哥,你什么时候同我回内陆?”她歪头微笑的样子。

“哥哥,我会好好待你的。”她害羞的样子。

“哥哥,我要娶你为夫!”她郑重的样子。

“哥哥?哥哥……哥哥……”她焦急的样子

“阿弥孜!”她生气的样子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底道别:“再见了,瑛瑛。”

扑通——

……

再睁眼,阿弥孜失去记忆,成为大莽国的三凰子拓跋珎。

身上的伤养了些许日子才好转,拓跋珎下地自如后,行走在这陌生的殿宇中。

这是大莽陛下的寝宫,母凰多日来亲力亲为给他喂药,各种叮咛,目的就是说服他,嫁去大延和亲。

除此之外,他别无选择。

这天,听闻他能下床,大莽帝散朝后第一时间来看望他,母子俩闲话家常一二,大莽帝忽的将目光凝向他的耳际。

“珎儿,你的耳坠呢?”

“耳坠?”拓跋珎愣了愣,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耳垂。

他的心里也记得,左耳本该有什么,但是却摸了个空。

大莽帝又道:“就是那颗狼牙打磨抛光而成的坠子,用紫檀木和银饰镶嵌而成,用的是大莽传统的首饰铸造工艺,你从小戴在身边。”

拓跋珎思索很久,还是没有头绪,摇了摇头:“母凰,儿臣没有印象了,应是弄丢了。”

“罢了罢了,人没丢便好。”大莽帝叹口气,陷入回忆。

拓跋珎斗胆问:“母凰,那坠子有何渊源?”

大莽帝望了一眼他,将汤药交给宫人:“珎儿,你随朕来。”

拓跋珎动身,跟在大莽帝的后头,出乎意料的是,女人带他来到的竟是荒废多年的冷宫。

她指向一处萧条的院落,院落的院门紧封,贴上封条,“这儿便是你出生的地方。”

拓跋珎内心惊骇,大莽帝又道:“朕非你的生母,朕是你的亲姨母。”

拓跋珎的身上,有着复杂的血统。

他的母亲是大莽帝的胞妹,父亲却是大幽国人。

大幽国,远在大陆的南端,大延以南,与大莽相隔甚远。

年少时,大莽帝和胞妹还是凰女,曾游历过大幽国,在那里,珎母遇见了一个狼堆里长大的少年。

少年因为不通人语,言行举止怪异,招致邻里百姓的欺凌,珎母心善,救了他一命,从此养在身边,还将他带回了大莽国都。

珎母细心照顾他,教他人类的语言,教他穿人类的衣裳,那少年从一个茹毛饮血、半人半兽的模样出落成翩翩儿郎,珎母留他在宫中,让他当她的贴身宫男。

原本,她是大莽年轻一辈最具才华的女子,先帝也有意封她为储君,然而,她日久生情,爱上了自己悉心栽培的花朵,拒绝了先帝为她铺好的路,又或许,她向往平民百姓的生活,一开始就不愿登凰,只不过生于凰家,迫于凰权,被推着走在先帝预设好的道路上。

先帝对她展露出来的反骨之意不满,一朝东窗事发,先帝咬定是那狼子狐媚惑主,命人将其带走。

她跪在先帝门前三天三夜,只为求先帝放过那个狼少年,直至脱力,猩红的血迹自腿间滚落涌出,被关起来的狼男也如有感应般,捂着小腹低吼。

她怀孕了,是和那个野男人一起的孩子,并且,她穷途末路,试图以己之命换那狼男之命,先帝震怒,将其废黜,关入冷宫。

“你的母亲便是在此处诞下的你,她无法出冷宫,又思念那狼男至极,求朕折断狼王的獠牙,铸成耳坠,赠予你。”

“朕将你视如己出,养在膝前,可不是让你一头往柱子上撞的。”大莽帝转过身,意味深长,不怒自威。

她从拓跋珎的身侧离开,只留下一句话:“所以珎儿,对抗凰权不过是徒劳,你身体里流着凰室的血,就要为凰室效忠,安心嫁去大延罢……”

大莽帝走后,拓跋珎独自一人在冷宫中怅然若失很久,可是他无论如何思索,都想不起来耳坠到底丢失在哪里。

直到他嫁去大延,成为裕王殿下的正夫,在那个爱.欲与情.潮交织的夜里,朱可瑛亲手为他戴上,他才恍然意识到,原来耳坠被遗落在了这里。

还有他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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