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第七十八章

底比斯的初夏带着尼罗河泛滥后的湿润,王宫花园里的素馨花漫出围墙,香气像融化的蜜,黏在廊柱的彩绘上,也黏在纳菲尔泰丽素色的亚麻长袍上。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看着乳母教塞提蹒跚学步 —— 十个月的婴儿穿着红色的绒鞋,胖嘟嘟的脚踩在羊毛地毯上,每走一步都像只摇晃的小鸭子,引得廊下的侍女们偷偷发笑。

腹中的胎儿已经六个月了,胎动越来越明显,有时会在她弯腰时猛地踹一下,像在抗议。纳菲尔泰丽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,指尖划过绸缎下那片温热的肌肤,心里漾着一种奇异的安宁。自香料危机解决后,雅赫摩斯似乎对她多了几分真正的倚重,连带着后宫的气氛也缓和了些,舍丽雅虽然依旧眼神带刺,却再没耍过什么阴招。

“王后娘娘,法老派来的人到了。” 玛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。

纳菲尔泰丽抬起头,看到侍卫长领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走进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袍,身材中等,面容算不上英俊,却有一双格外沉静的眼睛,像尼罗河畔深水区的石子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光滑的下巴 —— 没有胡须,这在成年男性中极为罕见。

“奴才贝斯,参见王后娘娘。” 男子屈膝行礼,动作标准而谦卑,声音比寻常男子尖细些,却不刺耳,“法老命奴才从今往后侍奉娘娘起居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
宦官。纳菲尔泰丽的心里微微一动。古埃及的王宫常有宦官服役,他们因没有子嗣牵挂,被认为更可靠,常被委以重任。雅赫摩斯派来这样一个人,是关心她的起居,还是…… 想更严密地监视她?

“抬起头来。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无波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贝斯依言抬头,那双沉静的眼睛与她对视时,没有丝毫闪躲,却也没有僭越的探究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。就在这时,纳菲尔泰丽注意到他左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像被鞭子抽过的痕迹。

这个疤痕…… 有点眼熟。

记忆突然被拉回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—— 卡摩斯的囚室阴暗潮湿,她被罚跪在地上,看着侍卫们毒打一个偷了面包的奴隶。那奴隶蜷缩在地上,背上的血痕纵横交错,左耳后就有这样一道疤,微弱的呻吟声像受伤的野兽。是她趁着卡摩斯不在,偷偷塞给那奴隶一块麦饼,又用自己的伤药给他处理了最严重的伤口。

那时的他,还不是宦官,只是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奴隶。

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微微收紧,喉头有些发紧:“你…… 以前在卡摩斯的宫里待过?”

贝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是。奴才曾是卡摩斯法老的奴隶,因犯错被判宫刑,后来被派到库房打杂,直到新王登基才被调出来。”

他没有明说当年的事,却用这种方式承认了彼此的渊源。纳菲尔泰丽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—— 她从没想过,当年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举,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回应。

“既然是法老的安排,你就留下吧。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玛莎会告诉你宫里的规矩,用心伺候就是。”
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 贝斯再次行礼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,姿态里的恭敬比刚才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虔诚。

接下来的几日,贝斯果然像他承诺的那样,做事滴水不漏。他会提前备好温度刚好的洗澡水,会根据她的口味调整膳食,会在塞提哭闹时巧妙地用拨浪鼓转移婴儿的注意力,甚至能准确地预判她想喝水还是想散步,比跟了她许久的玛莎还要贴心。

更难得的是,他从不多言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安静地守在她需要的地方。后宫的侍女们私下都说,这个新来的宦官不仅手脚麻利,还懂得分寸,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侍卫可靠多了。

纳菲尔泰丽对他也渐渐放下了戒心。有时看着他低头擦拭青铜灯盏的侧脸,会想起那个蜷缩的奴隶,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。在这个人人为己的后宫,这样一份带着过往印记的默契,竟成了难得的慰藉。

着日傍晚,暴雨突然降临,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敲打。底比斯几年都下不了一场暴雨,纳菲尔泰丽坐在窗边新奇的看雨,贝斯端来一碗温热的姜茶,轻声说:“娘娘怀着身孕,喝些姜茶暖暖身子,免得着凉。”

玛莎带着塞提去偏殿避雨了,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。雨声掩盖了周遭的动静,贝斯放下茶碗后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出去,而是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
“有事?” 纳菲尔泰丽察觉到他的异样,放下手里的亚麻布。

贝斯犹豫了片刻,突然双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紧张:“娘娘,奴才斗胆,有要事禀报。”

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缩:“起来说,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
贝斯站起身,走到窗边,确认窗外无人后,才转过身,脸色苍白地说:“奴才今天去库房取香料,听到次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在跟一个祭司说话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似乎在鼓足勇气:“她们说…… 次妃娘娘最近频繁去阿蒙神庙,给大祭司伊姆霍特普送了不少珍宝,还说…… 还说要请祭司们帮忙,给您安一个‘用巫术诅咒王子’的罪名。”

“王子?” 纳菲尔泰丽的眉头瞬间拧紧,“舍丽雅儿子出生了?” 她从未过分关注过这件事。

“是上个月刚生的,一直养在偏殿,没对外声张。” 贝斯的声音更低了,“奴才也是偶然听到的。她们说,只要能证明您用巫术诅咒小王子,就能请法老废了您的后位,到时候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但纳菲尔泰丽已经明白了。舍丽雅果然没放弃,她藏起刚出生的儿子,就是为了等待时机,用 “巫术” 这个最恶毒、也最能触动法老神经的罪名来扳倒自己。古埃及人对巫术深信不疑,一旦坐实,别说后位,她和塞提的性命都难保。

“那个祭司答应了?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水。

“好像还在犹豫,但次妃娘娘说,会让娘家再送一批黄金到神庙。” 贝斯的额头渗出冷汗,“奴才知道这事凶险,可…… 可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,不能看着您被人陷害。”

纳菲尔泰丽看着他紧张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忠诚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在这个充斥着谎言、背叛和算计的后宫,她见惯了趋炎附势,见惯了落井下石,却从未想过,会有一个人,因为当年一块麦饼的恩情,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提醒她。

这份忠诚,干净得让她有些恍惚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她走到贝斯面前,目光坚定地看着他,“这件事,你做得很好。但记住,从现在起,不要再刻意打听,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。”

贝斯愣了一下:“娘娘……”

“她们既然想设局,必然处处小心。”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,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,“你继续留在我身边,留意次妃和祭司们的动向,有任何风吹草动,悄悄告诉我就行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在后宫里,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下达这样的指令,带着全然的信任。

贝斯的眼睛亮了起来,他重重地点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奴才遵命!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!”

“下去吧。” 纳菲尔泰丽挥了挥手,看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,心里那片因暴雨而阴霾的角落,突然透进了一丝微光。

玛莎抱着塞提回来时,雨已经小了些,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“王后,刚才贝斯慌慌张张地跑出去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
纳菲尔泰丽摇摇头,接过塞提,在他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:“没事,让他去取些干净的炭火。”

她没有告诉玛莎真相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这是她在后宫学会的生存法则。但此刻,她的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充满孤立无援的冰冷 —— 她知道,有一双眼睛在暗中保护她,有一颗心在为她跳动。
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,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一道彩虹,像一座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桥。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,站在窗前,看着彩虹下摇曳的素馨花,突然觉得,这后宫或许并不全是冰冷的墙。

贝斯的出现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。她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在这权力的漩涡里,也能找到可以信任的人;原来那些微不足道的善举,真的会在不经意间,为自己铺就一条意想不到的路。

腹中的胎儿轻轻踢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。纳菲尔泰丽低下头,温柔地抚摸着腹部,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。

舍丽雅的阴谋还在暗处发酵,后宫的风雨随时可能再次袭来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有贝斯的忠诚作为铠甲,有自己的智慧作为武器,她有信心,能守护好自己和孩子们,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,继续从容地走下去。

夜色渐浓,王宫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尼罗河畔的星子。纳菲尔泰丽知道,平静只是暂时的,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。但她的心里,却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忠诚,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
在这冰冷的后宫里,总算是有了一点可以称之为 “温暖” 的东西。而这温暖,或许就是支撑她走下去的,最珍贵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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