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第九十一章

清晨的霜花在神庙的方尖碑上凝结成透明的冰晶,被第一缕阳光折射出刺眼的光。纳菲尔泰丽坐在主宫的暖阁里,看着玛莎为涅菲缇丝缝制镶边的襁褓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膝头的羊毛毯 —— 毯面上绣着阿努比斯的图案,是雅赫摩斯昨日送来的礼物,据说能为婴儿驱邪避灾。

塞提趴在摇篮旁,用一根芦苇杆逗弄着摇篮里的妹妹,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他湛蓝的眼睛。“妹妹…… 笑……” 他奶声奶气地喊着,小手笨拙地挥舞着芦苇,引得涅菲缇丝发出咯咯的笑声,像一串银铃滚落在地。

纳菲尔泰丽的嘴角刚泛起一丝笑意,就被廊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。贝斯脸色苍白地闯进来,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,他反手关上门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罕见的恐慌:“王后…… 出事了!阿蒙神庙那边……”

“慌什么?”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微微收紧,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 —— 这个向来沉稳的宦官,此刻指节都泛着青白。

贝斯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一块揉皱的麻布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布上包着一个巴掌大的蜡像,做工粗糙,却能清晰地看出是个女性的模样,金发碧眼,正是她的样子。而蜡像的心脏位置,插着一根生锈的铜针,针尾还缠着几缕黑色的羊毛。

“这是……” 纳菲尔泰丽的呼吸瞬间停滞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。她认得这种东西 —— 古埃及最恶毒的诅咒巫术,用蜡或陶土制作仇家的人偶,用针刺穿要害,再由祭司念诵咒语,据说能让对方遭受同样的厄运。

“是伊姆霍特普的副手,那个叫凯的祭司干的。” 贝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,“奴才的人亲眼看见,昨夜他在神庙的密室里,带着几个祭司念咒,还说…… 还说要让您‘断子绝孙,血脉断绝’!”

断子绝孙。

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纳菲尔泰丽的心脏。她猛地看向摇篮里的涅菲缇丝,女儿正睁着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她,小手还抓着塞提的衣角。若是诅咒真能生效…… 她不敢再想下去,指尖因用力而掐进了掌心。

“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?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冷得像初冬的尼罗河,“难道忘了上次土地之争的教训?”

“凯祭司一直对您心怀怨恨,” 贝斯低声解释,“他说您干预神庙事务,破坏神权,还说…… 还说您的金发是‘异邦的妖兆’,不配生下王室子嗣。这次大概是觉得法老对您的猜忌还没消,才敢铤而走险。”

纳菲尔泰丽想起前几日雅赫摩斯安插的眼线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原来那些祭司不仅没收敛,反而把法老的怀疑当成了可乘之机,想用最阴毒的方式置她和孩子们于死地。

“玛莎,看好孩子们。” 纳菲尔泰丽站起身,腹部的旧伤在寒气中隐隐作痛,却抵不过心口的怒火,“贝斯,把凯祭司和参与诅咒的人都‘请’到主宫来。”

“王后,这……” 贝斯愣住了,“直接与祭司作对,恐怕会引来麻烦,不如……”

“没有不如。”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他们敢在神庙里诅咒王后和王室子嗣,就是在挑战王权。若我退缩,只会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,下次遭殃的就是塞提和菲缇丝。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神庙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这些披着圣洁外衣的祭司,用神明的名义行苟且之事,用恶毒的巫术报复异己,早已不配得到敬畏。

“去办吧。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告诉凯祭司,若是不来,我就亲自去神庙,当着阿蒙神像的面,问问他的诅咒是不是得到了神的许可。”

贝斯知道她心意已决,重重叩首:“奴才遵命!”

半个时辰后,主宫的庭院里跪了一片穿着白袍的祭司,为首的正是凯祭司。他约莫四十岁年纪,高鼻深目,脸上带着刻意的镇定,只是眼神闪烁,不敢与纳菲尔泰丽对视。他身后的蜡像被放在一个青铜盘里,那根铜针依旧刺眼地插在心脏位置。

纳菲尔泰丽坐在廊下的软榻上,怀里抱着涅菲缇丝,塞提依偎在她身边,好奇地看着那些跪着的人。乳母想把塞提抱走,却被她拦住了:“让他看着。”

她要让儿子知道,这个世界上有光明,也有黑暗;有敬畏神明的人,也有借神之名行恶的人。

“凯祭司,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这东西,是你做的?”

凯祭司梗着脖子,强作镇定:“王后娘娘说笑了,祭司只知侍奉神明,怎会做这种巫术邪物?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
“栽赃?”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,拿起青铜盘里的蜡像,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金发,“那你密室里的咒语,还有你说的‘断子绝孙’,也是别人栽赃的?”

凯祭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没想到王后竟连密室里的话都知道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。周围的祭司们也慌了神,纷纷低下头,生怕被牵连。

纳菲尔泰丽没有看他们,只是低头凝视着蜡像。这粗糙的人偶上,凝聚着最恶毒的诅咒,寄托着最阴暗的人心。若是寻常的埃及女性,此刻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或是哭着求法老做主。

可她不是寻常女性。

她是经历过现代文明洗礼的刘安章,是知道巫术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的纳菲尔泰丽。

“你们觉得,用一根针,一个蜡像,就能决定人的生死?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陡然提高,像青铜钟被敲响,在庭院里回荡,“你们觉得,阿蒙神会纵容你们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报复他人?”

她站起身,走到凯祭司面前,举起手中的蜡像,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,泛着近乎神圣的光芒。“我告诉你们,真正的神明,只会惩罚作恶的人,不会庇护心怀歹毒的家伙!”

话音未落,她突然握紧拳头,狠狠捏向那蜡像的心脏!

“咔嚓” 一声脆响,蜡像在她掌心碎裂开来,插在上面的铜针应声落地,滚到凯祭司面前。腊像残体像一颗颗金色的眼泪,落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
所有祭司都惊呆了,包括站在廊下的玛莎和贝斯。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对待诅咒人偶,这不仅是对巫术的蔑视,更像是对神明的挑战。

凯祭司吓得面如土色,浑身抖得像筛糠,竟 “噗通” 一声趴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娘娘饶命!娘娘饶命!是属下一时糊涂,被猪油蒙了心……”

其他祭司也跟着跪伏在地,庭院里响起一片求饶声,像一群被吓坏的鹌鹑。

纳菲尔泰丽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,将掌心碎裂的蜡块扔在地上,用脚轻轻碾踩,声音冷得像冰:“神若真有灵,不会容忍你们用这种卑劣手段。神若不灵,你们的诅咒也不过是笑话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祭司的脸,像在他们心上刻下烙印:“我不管你们信什么,从今天起,记住两件事 —— 第一,塞提和涅菲缇丝是埃及的王子和公主,谁动他们一根头发,我就让他付出十倍的代价;第二,别再试图用巫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对付我,否则下次碎裂的,就不是蜡像了。”

最后一句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,却让所有祭司如蒙大赦,纷纷磕头谢恩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主宫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
庭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那摊被碾碎的蜡块,在阳光下躺着。

塞提拉了拉纳菲尔泰丽的衣角,蓝眼睛里满是困惑:“妈妈…… 坏人?”

“对,是坏人。” 纳菲尔泰丽蹲下身,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,“但妈妈会保护你和妹妹,不让坏人欺负你们。”

塞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伸出小手,笨拙地帮她擦去指尖残留的蜡油。

回到暖阁,玛莎才敢开口,声音还带着后怕:“大人,您刚才太冒险了!那些祭司记恨在心,说不定还会……”

“他们不敢了。” 纳菲尔泰丽打断她,将涅菲缇丝放进摇篮,“对付这种人,退一步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,唯有正面回击,才能让他们知道厉害。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祭司们落荒而逃的方向,心里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祭司集团的根基太深,与他们的较量还会继续。但至少这一次,她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底线 —— 孩子们,就是她不容触碰的逆鳞。

傍晚时分,雅赫摩斯得知了此事,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做得对。” 他没有去追究祭司的责任,也没有再多问,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纳菲尔泰丽明白他的用意。他需要神庙的神权来巩固统治,不能彻底与祭司决裂,却也默认了她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麻烦。这份默许,既是信任,也是一种无声的纵容。

夜里,纳菲尔泰丽躺在床榻上,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,指尖还残留着蜡油的黏腻感。她想起白天捏碎蜡像的瞬间,那种对抗黑暗的勇气,那种保护家人的决心,比任何咒语都更有力量。

或许,在这个信仰与迷信交织的时代,最强大的 “护身符”,从来不是神明的庇佑,而是母亲的铠甲,是绝境中不肯低头的勇气。

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或许还会孕育新的生命,或许还会面临更多的挑战。但她不怕。

因为她知道,只要守住这份勇气,守住身边的孩子,再恶毒的诅咒,再阴险的算计,都无法将她击垮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张温柔的网。纳菲尔泰丽闭上眼睛,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。

这场与祭司的暗战,她又赢了一局。

而属于她的战斗,还在继续。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里,在这个既陌生又早已成为家园的时代里,她会像尼罗河畔的古柏,深深扎根,迎风而立,守护着自己的枝繁叶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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