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除夕夜……

腊月二十九,城市飘起了细雪。

医院里比往常冷清了许多,该回家的医护人员已经提前离开,只剩下值班的人和少数几个无法出院的病人。

贺知燃坐在办公室里,整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病历,抬手看了看表,下午四点,该下班了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,顺着玻璃滑下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。

像眼泪。

“贺医生,还不走啊?”护士长探头进来,手里拿着几个红彤彤的福字“明天就除夕了,早点回家过年吧。”

转过身,贺知燃见来人微顿,笑了笑道“这就走。”

“这个给你。”护士长递过来一个福字。

“贴在门上,讨个吉利。”

接过福字,红色的纸张在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鲜艳,贺知燃道了谢,护士长摆摆手走了。
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,贺知燃看着手里的福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养父还在的时候,组织里也会过春节。

那时候的除夕夜,养父会召集所有核心成员聚餐,餐桌上觥筹交错,表面上一片祥和,桌子底下却是暗流涌动,每个人都戴着“面具”,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,心里盘算着来年如何除掉竞争对手。

他从来不喜欢那种场合。

太假。

也太累。

所以自从接管组织后,他取消了所有形式的聚会,春节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,该训练的训练,该执行任务的执行任务。

但今年……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梁明安发来的消息。

[几点回来?]

简单四个字,却让贺知燃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。

他回复[马上。]

[等你吃饭。]

看着这四个字,贺知燃收起手机,穿上大衣,拿起福字走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。

走出医院大门时,雪下得更大了,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
贺知燃没有撑伞,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,肩膀上。

冷空气吸进肺里,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,他捂住嘴咳了几声,再抬头时,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

车窗降下一半,梁明安坐在驾驶座上,正看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隔着飞舞的雪花,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,隔着算是已经六年的恩怨情仇。

顿了下,贺知燃走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。

车里开着暖气,很温暖,还有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。

“怎么不撑伞?”梁明安看着他肩头的雪花,皱了皱眉。

“雪不大。”

系好安全带,贺知燃侧过头看向他“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?”

发动车子,梁明安声音很平静“任务提前结束了。”

他没说是什么任务,贺知燃也没问。

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,不过问对方的“工作”,不过问那些沾着血的事情。

车子在雪中缓缓行驶,街道两旁已经开始挂起红灯笼,商铺的玻璃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窗花,年的气息越来越浓。

“明天除夕。”梁明安忽然开口,眼睛看着前方“你想怎么过?”

贺知燃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“和平时一样就好。”

“我买了菜。”梁明安顿了顿“也买了对联和福字。”

微微一怔,贺知燃转过头看着他。

十九岁的梁明安侧脸线条已经十分硬朗,下颌紧绷着,像是有些紧张,又像是故作镇定。

“你想……过年?”贺知燃见此,轻声问。

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“不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贺知燃收回视线,看向前方“只是没想到你会想这些。”
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梁明安低垂眸,声音也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车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暖气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
回到别墅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停好车,梁明安从后备箱拎出好几个购物袋,贺知燃想要帮忙,被他避开。

“你拿这个。”梁明安把最轻的一个袋子递给他,里面装着对联和福字。

贺知燃接过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。

屋子里很暖和,客厅的灯全开着,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
梁明安把购物袋拎进厨房,开始一样样往外拿东西,新鲜的蔬菜,肉类,海鲜,还有各种调料。

站在厨房门口看着,贺知燃忽然有种错觉,好像这里真的是一个家,而梁明安真的是这个家里等待他回来的那个人。

“帮我系一下。”梁明安拿起围裙,转过身背对着他。

贺知燃走过去,接过围裙带子,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梁明安的腰。

隔着薄薄的毛衣,能感受到少年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。

他系得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,又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亲密时刻。

系好后,梁明安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停顿了几秒,才轻声说“谢谢。”
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贺知燃抬眼看着人问。

“不用,你去贴对联吧。”梁明安开始清洗蔬菜,动作熟练得让贺知燃有些惊讶。

他是什么时候做饭,这么熟练的?

顿了顿,贺知燃没有问,只是拿着对联和福字走到门口。

雪已经停了,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白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

他打开门,冷风灌进来,带来新鲜的雪的味道。

对联是传统的红底金字,上联是“平安如意千日好”。

下联是“人顺家和万事兴”,横批“吉祥如意”。

很普通的祝福,却让贺知燃拿着对联的手有些颤抖。

平安,如意,人顺,家和……

这些词离他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贴对联。

胶水很黏,对联贴上后很快就固定住了。

然后是福字,倒着贴,寓意“福到了”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门口,看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,在白色的雪地和黑色的夜空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
像某种宣告。

又像某种讽刺。

“吃饭了。”

梁明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贺知燃回过神,转身走进屋里。
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
清蒸鱼,红烧肉,蒜蓉西兰花,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。

很家常,却也很用心。

“坐。”梁明安看了一眼人,解下围裙,拉开椅子。

当贺知燃坐下,看着这一桌菜,又看看梁明安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?”

“这半年。”梁明安也坐下,盛了两碗饭“有时候睡不着,就看做饭的视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贺知燃接过饭碗,手指不经意碰到梁明安的指尖。

梁明安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收回“不为什么,就是想学。”

他没有说实话。

真实的原因是,有一次他半夜去贺知燃房间,发现人因为胃疼蜷缩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
那天之后,他就开始学做饭,想着以后至少能让贺知燃按时吃饭,吃得好一点。

哪怕这个人是他要杀的仇人。

哪怕这一切终将化为灰烬。

但他就是想这么做。

像某种赎罪,又像…某种挽留。

“尝尝。”梁明安夹了一块鱼放到贺知燃碗里“看咸淡合不合适。”

尝了一口,鱼肉鲜嫩,味道刚好。

“很好吃。”贺知燃抬起头,看着梁明安“谢谢你。”

这句谢谢太正式,太客气,让梁明安心里一涩。

他没说话,只是低头扒饭,两人沉默地吃着饭,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,提醒着人们春节的临近。

吃完饭,梁明安收拾碗筷,贺知燃要帮忙,被他阻止。

“你去休息吧,我来。”

抿了抿唇,贺知燃没有坚持,他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
电视机开着,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,歌舞升平,笑声不断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。

透过玻璃门,能看见梁明安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。

少年的肩膀很宽,背脊挺直,动作麻利而专注。

这画面太日常,太温暖,温暖到让贺知燃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。

他忽然想起六年前,梁明安撅着屁股擦地的样子,那时候的少年又瘦又小,满眼都是警惕和仇恨。

而现在……

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
它能让恨生根发芽,也能让某些不该存在的情感悄然滋长。

当梁明安洗完碗出来时,贺知燃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看着人沉睡的侧脸。

沙发上,贺知燃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嘴唇的颜色很淡,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。

蹲下身,梁明安视线从人的眉眼滑到嘴唇,再到苍白的脖颈。

他想起了那片枫林,想起了贺知燃说“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”时的表情。

也想起了六年前的大火,想起了父母和弟弟临死前的样子。

恨和爱在胸腔里激烈地碰撞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贺知燃的咽喉上方。

只要用力按下去,只要几秒钟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
他的仇报了,他的恨可以放下了,他也不用再每天挣扎在两种极端的情绪里了。

可是……

指尖颤抖着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。

他僵硬的收回手,站起身,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,轻轻盖在贺知燃身上。

动作很轻,但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。

贺知燃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有片刻的迷茫,然后聚焦在梁明安脸上。

“我睡着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“嗯。”梁明安直起身,没有看着他“去床上睡吧,这里冷。”

贺知燃坐起来,毯子从肩头滑落,梁明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接,两人的手又碰在了一起。

这一次,谁都没有立刻松开。

梁明安的手指很热,贺知燃的手指很凉,冷热交织,像某种隐喻。

“明安。”贺知燃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梁明安抬眼看着他,心跳莫名加速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贺知燃睫毛颤动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一时间,梁明安愣住,然后才意识到,再过几个小时,就是新的一年了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泛着哑。
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,和烟花炸开的声音。

两人同时看向窗外。

夜空中,一朵朵烟花绽放,五彩斑斓,绚烂夺目,将整个天空照亮。

“要看吗?”梁明安看向身旁的人问。

没有犹豫,贺知燃点点头。

两人走到窗前,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的烟火。

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,又很快凋零,像极了生命,短暂,绚烂,然后归于沉寂。

“小时候,”梁明安忽然开口,声音在烟花的爆炸声中显得很轻“每年除夕,我爸都会带我和弟弟去放烟花。”

一顿,贺知燃侧过头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情绪。

而梁明安的脸上,映着烟花的色彩,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

“我弟弟胆子小,不敢自己点,总是躲在我身后,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。”梁明安继续说,声音平静“我妈就会在旁边笑,说康康以后可怎么办,连放烟花都怕。”

话落,他的声音顿住了。

抿唇,贺知燃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那些美好的回忆,都停留在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
…永远地停留了……

“对不起。”贺知燃轻声说。

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,但每一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梁明安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倒影,亮得惊人。

“如果我说我原谅你了,”他一字一句地问“你会信吗?”

一顿,贺知燃摇摇头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贺知燃看向窗外,又一朵烟花炸开,将他的脸照亮了一瞬,又迅速暗下去“有些错,一旦犯了,就永远没有原谅的资格。”

许久…梁明安沉默了。

他看着贺知燃的侧脸,看着这个人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罪,不辩解,不推卸,只是平静地背负着。

这比愤怒,比怨恨,更让他难受。

“贺知燃。”梁明安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梁明安的声音有些颤抖“如果没有那场大火,如果我们是在别的地方遇见,你会……”

你会爱我吗?

这句话他没问出口,但贺知燃听懂了。

他转过头,看着梁明安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最终说“这个世界,从来不给如果留位置。”

烟花还在继续,一朵比一朵绚烂。

但窗内的两人都知道,再美的烟火,也照不亮他们之间的深渊。

那是一条由鲜血和仇恨划出的深渊,深不见底,无法跨越。

他们站在深渊的两边,遥遥相望。

一个在等待坠落。

一个在挣扎着要不要跳下去。

而时间,像窗外稍纵即逝的烟花,正一分一秒地,将他们推向那个既定的结局。

除夕的烟火终于停歇。

夜空重新暗下来,只剩下零星的几点星光,和一轮清冷的月亮。

“睡吧。”贺知燃看了一眼少年,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梁明安低垂眸,轻点了点头。

两人各自回了房间,但这一夜,谁都没有真正睡着。

贺知燃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,梁明安在翻身,在叹气,在压抑着什么。

他知道那个少年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。

他也知道,这种煎熬,很快就会结束。

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
而梁明安的忍耐,也快到极限了。

窗外,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悄然升起。

照在门口的红对联上。

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。

照在这座充满谎言和秘密的别墅上。

也照在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上。
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
也是倒数计时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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