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迈入死亡前的…等待……

知道了“枫叶”背后那残酷而清晰的意图,梁明安觉得自己,像是被泡在冰与火的交替地狱里。

一方面,对贺知燃深沉如海的谋划感到不寒而栗,那是一种将他整个人生都算计进去的,彻底的无情。

另一方面,心底某个角落却又可耻地因那一句“你也能挣扎着,红一次”而微微战栗,那几乎是贺知燃七年来,对他这个人本身,最接近肯定的一句评价。

然而,这评价的代价太大,大到他几乎承受不起。

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搜集“罪”组织的罪证。

不仅是当年梁家案的档案,还有这些年来组织进行的各种非法交易、暗杀行动、资金流向……

他利用贺知燃给予的信任和权限,如同最耐心的猎人,一点点将庞大的犯罪网络梳理清晰,将关键证据复制,转移,加密保存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……他在为贺知燃计划的最终章,准备最致命的弹药。

同时,他也开始秘密布置那个“地下室”。

那是别墅地下一个早已废弃的储物间,位置隐蔽,结构相对坚固。

他利用外出执行任务的机会,分批将足够当量的炸药和遥控装置运回,巧妙地安装在承重结构和关键节点。

他计算过,爆炸的威力足以将地下室及上方部分建筑彻底摧毁,却不会过分波及周边,这是一个精确的死亡陷阱,为他,也为贺知燃准备的…

每次布置炸药时,他的手都很稳,心跳平稳,甚至有种近乎麻木的冷静。

只有深夜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装置时,才会从骨髓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和钝痛。

他真的要这么做吗?和贺知燃一起,葬身在这自己亲手布置的废墟里?

仇恨说:应该,这是他欠你的,欠你全家的。

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却说:可他也留给了你七年,给了你……一丝看见“光”的可能。

他在极致的矛盾中煎熬,人迅速消瘦下去,眼底的阴郁浓得化不开,偶尔看向贺知燃的眼神,复杂得让贺知燃都下意识避开。

而贺知燃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,咳血成了家常便饭,低烧持续不退,原本就清瘦的身体更是瘦得脱了形,宽大的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
医院方面强制他减少工作量,甚至建议他住院治疗,都被他婉拒了。

他只是更频繁地请假,待在家里,有时看书,有时就只是坐在窗前发呆。

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,但那种无形的,紧绷的张力却无处不在,他们都清楚,终点越来越近了。

十一月初,一个寒冷的雨夜,贺知燃发起了高烧。

梁明安半夜被隔壁剧烈的咳嗽和压抑的呻.吟惊醒,他冲进贺知燃的房间,只见人蜷缩在床上,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,浑身烫得吓人,额头上布满冷汗,嘴唇干裂起皮。

“贺知燃!”一瞬间,梁明安心脏一紧,连忙上前扶起他。

躺在床上的贺知燃,意识有些模糊,半睁着眼看着他,眼神涣散,好半天才聚焦认出是他,极其微弱地勾了勾唇角“明安……冷……”

见人如此,梁明安咬牙,将人用被子裹紧,冲下楼拿来退烧药和温水,费力地喂他服下。

靠在人怀里的贺知燃,吞咽困难,药和水洒出来一些,梁明安手忙脚乱地擦拭,触手所及,是滚烫的皮肤和硌人的骨头。

这个人…怎么可以瘦成这样?

喂完药,贺知燃还是冷得发抖,梁明安犹豫了片刻,脱掉外衣,掀开被子躺了进去,将人紧紧搂在怀里,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去温暖他。

起初贺知燃僵硬了一下,随即仿佛找到了热源,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,发出小猫般的呜咽。

抱着这具滚烫而脆弱的身躯,梁明安鼻子一酸,眼眶一红,就是这个人,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…

是冷酷无情的“鳄鱼”,是杀他全家的凶手,也是……这七年来,给他一个栖身之所,教他生存,给他现在一切,甚至在他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,说相信他能“红”的人。

恨与爱,恩与仇,在此刻纠缠成最解不开的死结。

贺知燃在高热中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,时而迷糊。

清醒时,他会努力睁开眼看看梁明安,然后吃力地说“别怕……没事……”

不知道是在安慰梁明安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
迷糊时,他会断断续续地低语,有时是“冷……水好冷……”,有时是“父亲……我错了……”,有时是含糊不清的名字,梁明安仔细分辨,却始终听不清。

这一夜,梁明安未眠,他不停的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,更换被汗浸湿的衣物,直到天快亮时,贺知燃的体温才终于降下来一些,沉沉睡去。

轻手轻脚地下床,梁明安站在床边,他看着贺知燃沉睡中,依然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。

晨光微曦中,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无害,那么需要保护,谁能想到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“鳄鱼”?

伸出手,指尖悬在贺知燃脆弱的脖颈上方,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。

这一次,贺知燃毫无防备,只要用力……一切就都结束了,他的复仇,他的痛苦,贺知燃的计划,就全都结束了。

手指颤抖着,最终,还是缓缓落下,却只是极轻地,拂开了贺知燃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。

他还是做不到。

至少此刻,看着这人病弱的模样,他做不到。

他转身离开房间,靠在门外的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。

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梁明安,你真是个废物。

杀人的时候干脆利落,轮到真正的仇人,却一次又一次的心软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,房门内本该沉睡的贺知燃,在他指尖拂过额头时,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
在他离开后,那双眼睛缓缓睁开,望着天花板,空洞而平静,只有眼角,有一滴冰凉的液体,悄然滑落,没入鬓角,消失不见。

这场病,像是一个缓冲,也像是一个催化剂,病愈后的贺知燃,似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
他不再去医院,也不再过问组织的事务,但实际上,在他有意无意的放权和梁明安的暗中操作下,组织核心的权力和罪证正在悄然转移和集中。

他待在家里,看梁明安买回来的闲书,摆弄院子里快死光的植物,甚至尝试着,在梁明安做饭时,站在厨房门口有意观看。

他的态度变得异常……温和。

不是从前那种疏离的,带着计算意味的温和,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,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。

他会对梁明安微笑,虽然那笑容依旧苍白浅淡,会在梁明安晚归时,留一盏灯,温着简单的夜宵,会在他训练受伤后,默默把药箱放在他房间门口。

可这种温柔……却比之前的冷酷算计,更让梁明安心惊胆战。

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,又像是……临终的关怀。

而梁明安,一边加紧最后的布置,证据链已经完整,地下室的陷阱也已就绪,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其公之于众并引爆……

一边贪婪又恐惧地汲取着这最后的温暖。

他会在贺知燃对他微笑时,红着耳根仓促地移开视线,会在吃到贺知燃温的夜宵时,眼角湿润,喉咙发堵,会在看到门口的医药箱时,挣扎着拳头握紧又松开。

他们像两个走在悬索上的人,脚下是万丈深渊,却还在努力维持着一种虚假的,摇摇欲坠的平衡,享受着坠落前,最后一眼看到的……

扭曲的风景。

陷阱已经布好,温柔则是包裹在陷阱外的,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药。

他们都深陷其中,一个甘之如饴,一个痛彻心扉,却都无力挣脱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根悬索,在时光和命运的双重拉扯下,一寸寸,绷紧,再绷紧。

直到………

他们都知道,这是,迈入死亡前的……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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