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结束了吗……

车速快得几乎要飞起来,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。

梁明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,手心里却全是冰凉的汗,贺知燃平静的脸,U盘里的自白,清道夫的话,还有地下室那些冰冷的炸药……

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炸裂。

他算好了一切。

他连自己的死法,都设计得如此高效且彻底。

他甚至……连自己这个“掘墓人”的殉葬,都一并算计了进去。

愤怒如同岩浆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,但比愤怒更深的,是一种彻骨的悲凉和绝望。

原来这七年,他所以为的挣扎,成长,甚至那一点点可悲的温情,都不过是贺知燃庞大终局计划里,早已写好的剧本。

他像个提线木偶,在恨与爱的钢丝上蹒跚起舞,而拽着所有丝线的那只手,早已厌倦了这场戏,正从容地准备着落幕,连观众,与他自己的生死,都一并安排。

不。

他不接受。

至少……他要问个明白。

在他按下遥控器,让一切化为齑粉之前,他要看着贺知燃的眼睛,问问他,这七年,到底算什么?

那些深夜的故事,那些生病的照料,那句“希望你好好活着”……

究竟有多少是算计,又有多少,哪怕只有一丝一毫,是真实的?

别墅在黑夜里静静矗立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梁明安猛地踩下刹车,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他推开车门,寒风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

他冲进别墅,里面一片漆黑死寂,没有开灯,他凭着记忆和一丝微弱的,从地下室门缝渗出的光线,直奔目标。
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击着肋骨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刀尖上。

地下室的门虚掩着,他顿住脚步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。

门后的景象,让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
地下室里原本堆放的杂物被清空了大部分,露出了中央那个他亲手安装的,连接着数条引爆线路的炸药装置。

而就在那个冰冷的,象征着毁灭的装置旁边,贺知燃静静地坐在一张旧椅子上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,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他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显得……庄重,或者说,是那种赴死前的平静从容。

地下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,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,孤寂的影子。

听到开门声,贺知燃缓缓转过头,看向站在门口的梁明安。
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意外,仿佛早就料到他此刻会出现在这里。

“你来了。”贺知燃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空灵“比预计的,快了一点。”

一步一步走进去,梁明安每一步都异常沉重,他走到贺知燃面前,停下,低头看着他。

两人之间,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生死深渊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,贺知燃?”梁明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
“给我最后一个任务,让我去取你的罪证?安排清道夫启动归零?然后……坐在这里,等我回来,一起炸成碎片?这就是…你为我安排好的枫叶的结局?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活着?!”

看着人,贺知燃安静地听着他愤怒的质问,等他说完,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不,明安。”

他抬起眼,那双总是淡漠的丹凤眼里,此刻映着昏暗的灯光,竟有种奇异的光亮,像是解脱,又像是……最后的温柔。

“归零程序,在你拦截U盘的那一刻,就已经由我手动启动了,组织最后的数据备份,此刻正在被不可逆地清除,鳄鱼,和罪的痕迹,会从这世上彻底消失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旁边冰冷的炸药装置。

“至于这些……是你为自己准备的,不是吗?”他看向梁明安,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一切。

“从你开始布置这里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。”

瞬间,梁明安的唇颤抖了下,他浑身一僵。

“我没有阻止你,甚至……默许了你。”贺知燃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
“因为我知道,你需要一个终点,对家人的祭奠,对你自己的……交代。”

“所以你就顺水推舟,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坟墓?!”听完,梁明安低吼,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贺知燃,你凭什么?!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!凭什么连我怎么死,都要你来安排?!”

“我没有安排你的死。”贺知燃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“明安,你可以离开,现在就走,走出这扇门,开车离开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
“炸药遥控器在你手里,数据清除无法挽回,我的结局已定,但你的……不是。”

他深深地看着梁明安,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。

“枫叶的任务已经完成。”

“你红过了,用你的方式,了结了该了结的恩怨,也摧毁了该摧毁的罪恶。”

“现在,是时候“落下”了……但落下,不一定是死亡。”

“也可以是……新的开始。”

他朝着门口的方向,微微抬了抬下巴“走吧,明安,去过你自己的生活。”

“忘掉鳄鱼,忘掉枫叶,忘掉……贺知燃。”

他的话,像一把把温柔的刀子,凌迟着梁明安早已破碎不堪的心。

走?让他现在离开?!

在他知道了所有真相,在他亲手布置了这一切,在他……爱恨交织了七年之后,让他像个逃兵一样离开,独自苟活?

那这七年算什么?一场荒诞的噩梦?一次残酷的养成游戏?

那他梁明安又算什么?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?一个被“神明”怜悯施舍了生路的可怜虫?

“不。”梁明安听见自己说,声音冷静得可怕,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“我不走。”

听后,贺知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“明安,别犯傻,不值得。”
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梁明安上前一步,蹲下身,平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贺知燃,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,一个决绝如铁,一个悲悯如海。

“贺知燃,你听好了。”梁明安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,“这七年,你养我,教我,让我恨你,也让我……离不开你。”

“你算尽了一切,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,但你有没有算到,我会爱上你?”

听到这句话,贺知燃的身体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,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具,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很可笑,对吧?”梁明安扯了扯嘴角,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我爱上了我的灭门仇人,爱上了这个把我的人生变成一出悲剧的恶魔,我恨你入骨,可我也……舍不得你。”

他伸出手,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贺知燃同样冰凉的脸颊,贺知燃没有躲闪,只是怔怔地看着他,眼中翻涌着梁明安从未见过的,剧烈而混乱的情绪,震惊,痛楚,挣扎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崩溃的脆弱。

“所以,我不会走。”梁明安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,冰冷的遥控器,拇指轻轻按在唯一的红色按钮上“你安排好了你的结局,但我也有我的选择,我的选择就是……”

他凝视着贺知燃的眼睛,像是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。

“和你一起。”

几乎是瞬间,贺知燃终于失去了所有镇定,他猛地伸手想去夺那个遥控器,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的颤抖“明安!你疯了?!把遥控器给我!”

梁明安敏捷地后退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
他看着贺知燃眼中真实的惊恐和慌乱,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丝快意。

看啊,贺知燃,你也不是永远那么冷静,你也会害怕,害怕……我的死亡。

“我没疯,贺知燃。”梁明安的声音异常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轻松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不是你的安排,不是命运的逼迫,是我梁明安,自己选的路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贺知燃苍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肩膀,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消失了。

他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纯粹而明亮,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,那个还会真心欢笑的时候。

“鳄鱼先生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用上了那个久违的,代表着权力与罪恶的代号,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“我们一起看场烟花吧。”

“一场……最大的,也是最后的烟花。”

嘴唇翕动着,贺知燃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,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,化作一声破碎的,近乎呜咽的叹息。

他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,微微颤抖。

他知道,他输了,输的彻底。

但…他赢了……

赢了………

看着贺知燃放弃挣扎,仿佛认命般闭眼的模样,心中最后一点恨意,也奇异地消散了。

剩下的,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,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。

他上前一步,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那样,轻轻抱住了贺知燃。

人身体僵硬了一瞬,随即彻底放松下来,甚至极其轻微地回抱了他一下。

那是一个很轻,很快的触碰,却让梁明安的心脏狠狠一颤。

两人在昏暗的地下室里,在冰冷的炸药旁,紧紧相拥。

像两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彼此的孤兽,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,也要一起跳下去。

“别怕。”梁明安在贺知燃耳边轻声说,模仿着当年贺知燃生病时安慰他的语气,“我在。”

贺知燃的身体又是一颤,终于,一滴冰凉的液体,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,没入梁明安的肩颈。

感受到了那抹湿意,梁明安心中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填满。

他搂紧了怀中清瘦的身躯,抬起头,看向地下室那扇小小的,透不进多少光的气窗,仿佛能看到外面寂静的夜空。

然后,他的拇指,坚定地毫不犹豫地,按下了遥控器上那个红色的按钮。

没有震耳欲聋的倒计时,只有一声轻微的,几乎不可闻的“咔哒”声,从炸药装置内部传来。

紧接着………

炽烈的白光,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
巨大的轰鸣,震碎了寂静的夜。

一场名为“爱”与“毁灭”的烟花,在无人见证的地下,轰然绽放,绚烂,短暂,然后,归于永恒的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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