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玉佩……

那夜过后…贺词巳来得更勤了……

有时是清晨,兰清辞刚推开院门,见那人蹲在花丛前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正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蝴蝶,蝴蝶被他逗得忽上忽下,他便咧着嘴笑,笑得眉眼弯弯,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乐子。

有时是午后,兰清辞从学堂回来,推开门,便见那人躺在他檐下的竹椅上,双手枕在脑后,阖着眼,竟是在打盹。

日光从他头顶的屋檐漏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,那光影随着日头移动,一寸一寸,从他眉间移到鼻梁,又从鼻梁移到唇边。

兰清辞便立在门槛边,静静看着,看着那光影移动,看着那人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眼睫……

直到那人似有所觉,迷迷瞪瞪睁开眼,对上他的目光,先是一愣,随即绽开一个笑……

“你回来啦?”贺词巳坐起身,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,却掩不住那压不住的欢喜,“我路过,路过就……就进来了。”

听着这句话,兰清辞垂下眼,唇角勾了一下,什么也不说,拎着书箧走进屋里。

有时是入夜,兰清辞从乐楼回来,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便见那人靠在树干上,双臂抱在胸前,脑袋一点一点的,又在打瞌睡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,照出那微蹙的眉头,照出那抿紧的唇角。

兰清辞便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
那人倏地睁开眼,眼里的戒备只一瞬,便化作了迷茫,然后是惊喜,最后是心虚。

“我路过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路过……路过又睡着了。”

听着人的话,兰清辞便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,看着那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的红,什么也不说,只是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“还不走?”

身后的人似乎愣了一瞬,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,那人跟上来了,跟在身后,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
他们就这样走着,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一前一后,忽长忽短,忽近忽远。

走到门口,兰清辞推开门,走进去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人站在门槛外,月光落了他满身,落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,落在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,“进来。”兰清辞声音很轻,但贺词巳听后,却是欢天喜地的进去了。

这日,贺词巳来时,兰清辞正坐在院里晾药。

日光很好,晒得那些药材发出淡淡的苦香,兰清辞蹲在竹匾旁,把药材一片一片翻过来,让它们晒得更均匀些。

贺词巳便在他身旁蹲下,也伸出一只手,想去帮忙。

“别动。”兰清辞没有抬头,声音却传了过来,“你不认得,别弄混了。”

贺词巳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收回,却不肯走开,就那么蹲着,看着兰清辞把药材一片一片翻过去。

他看着那双手,那双手瘦而白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,那双手翻药材的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在抚弄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他看着那人的侧脸,日光给那张清瘦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,连那垂下的眼睫都染上了暖意,那眼睫很长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随着他翻药材的动作,那阴影轻轻颤动,像蝶翼。

他看着那人的唇角,那唇角微微抿着,是兰清辞惯常的神情,淡淡的,疏离的……

贺词巳说不清那是什么,他只是忽然觉得,这一刻,真好“兰清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听见人喊自己,兰清辞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后日……”贺词巳顿了顿,像是在鼓足勇气,“后日是元宵。”

翻药材的手微微一顿,那一顿极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可贺词巳察觉到了。

“城里会很热闹。”贺词巳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有灯会,有烟火,还有……还有猜灯谜的。”

没有说话,兰清辞只是继续翻那些药材,一片一片,不紧不慢。

一瞬间,贺词巳的心悬了起来,他偷偷看了一眼兰清辞的侧脸,什么也看不出来,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,淡淡的像什么都惊不动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,“我想和你一起去。”

话一出口,他便垂下眼,不敢看兰清辞的反应。
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擂着耳膜,他听见风从院里穿过,吹动那些药材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他听见兰清辞翻完最后一片药材,站起身,走到井边去打水洗手。

而他蹲在原处,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一株小花,盯着那花瓣上的一颗细小尘土,不敢抬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脚步声走近,在他面前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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抿了抿唇他抬起头,便见兰清辞站在他面前,垂着眼看他,日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,给那人镶上了一道淡淡的金边。

“侯爷。”兰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蹲着不累吗?”

听后,贺词巳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站起身后,他便比兰清辞高了半个头,可以低头看着那人的眉眼,看着那眉眼间的淡淡神情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不敢问。

兰清辞却收回目光,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“后日,什么时辰?”

贺词巳的眼睛亮了,那亮从眼底漫上来,漫了满脸,漫了满身,他几乎是跳起来,追上去,跟在兰清辞身后。

“酉时!”他的声音压不住的欢喜,“酉时我来接你!”

点点头,兰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走进屋里,在琴案前坐下,指尖搭上琴弦。

片刻后,琴音响了,是一支轻快的曲子,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,又像是枝头跳跃的鸟鸣。

贺词巳靠在门框边,听着那琴音,看着那弹琴的人,看着那人垂下的眼睫,看着那人偶尔弯起的唇角,看着那人指尖在弦上跳跃的样子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两日,怎么这么长。

元宵那日,贺词巳来得比酉时早得多。

申时三刻,他便站在了兰清辞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,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。

门开了,兰清辞立在门内,看他这副模样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,又落在他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“侯爷来得早。”

闻言,贺词巳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锦盒递过去“给你的。”

兰清辞接过,打开,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,羊脂白玉,温润细腻,雕的是并蒂莲花的纹样。

他盯着那玉佩,看了很久,没有动,一下子贺词巳的心又悬了起来,他看着兰清辞的侧脸,想从那脸上看出什么,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“今日元宵。”贺词巳的声音有些紧,“街上人多,我怕……怕你走散,这个给你,好认。”
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,什么好认,分明是……

分明是他挑了很久,挑了整整两日,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玉器铺子,才找到这一枚。

第一眼看见,他便觉得,这玉就该是兰清辞的,温润,清冷,不张扬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
兰清辞抬起眼,看向他,那目光太深,深得贺词巳看不透,只觉得被那目光看着,自己像是被什么定住了,动不了,也说不出话。

“侯爷。”兰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这玉……”

“你不喜欢?”贺词巳抢着问,声音发紧,“不喜欢就算了,我……”

“太贵重了。”兰清辞打断他。

贺词巳愣了一瞬,随即道“不贵重,不贵重,我……”他又说不下去了,因为兰清辞把那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,低头看着。

那玉佩躺在瘦白的掌心里,衬得那手愈发清瘦,那玉愈发温润。

贺词巳看着那画面,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的样子,那玉,就该在那人手里,就该在那人掌心里,被那样看着。

而兰清辞看了很久,久到贺词巳以为他要还回来了,久到贺词巳的心开始往下沉时,只见兰清辞把那玉佩系在了腰间。

他系得很慢,很仔细,把那穗子理了又理,把那玉佩正了又正。

贺词巳看着他的动作,看着那玉佩在他腰间轻轻晃动,看着那并蒂莲花的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他的心,忽然胀得满满的,满到要溢出来。

“走吧。”兰清辞系好玉佩,抬起眼看他。

贺词巳愣愣的点头,跟上去,跟在他身侧,两人并肩走出巷子。

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贺词巳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扇半旧的木门还开着,院里那丛淡蓝的花在风里摇曳,挤挤挨挨,开得热闹。

他又转回头,看向身侧的人,看向那人腰间的玉佩,看向那人被夕阳染成淡金的侧脸。

他忽然想,这世间,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,这样好的事,这样好的……

好的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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