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吃过午饭,郁烨困得打了好几个呵欠。

他昨晚熬通宵,在飞机上也没补觉,这会见到许今澜的那股兴奋劲儿过了,困意爆发,眼皮沉得张不开。

许今澜家有两间卧室,一间是主卧,他自己睡。

另一间没人住,也没有朋友会来留宿,许今澜就没收拾,直接当作杂物间来用,存放一些他平时用不着又舍不得扔的东西。

郁烨如果要睡,只能去主卧。

但许今澜这人又有洁癖,非常抗拒别人上他的床,上大学那会就这毛病,室友屁股稍微挨一下床单都会冷脸。

沙发其实也能睡,但郁烨个子高,手长脚长,那套老沙发的尺寸太小,坐垫也不够松软,睡起来会很难受。

许今澜自己都不爱坐沙发,嫌太硬硌屁股。

他纠结半晌,本来想把杂物间收拾出来,可进去看了看,东西那么多,整理完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。

他一时犯难,等回到客厅,却看见郁烨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郁烨是坐着睡的,脖子以一个很别扭的角度靠在低矮的沙发上,上半身艰难地蜷缩,怀里抱着许今澜两年前从家居市场随手买来的方形抱枕,睡姿很规矩。

但这样睡显然很不舒服,郁烨的睫毛在轻轻地抖,眉头也浅浅皱着。

许今澜盯着他看了几秒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轻声叫:“郁烨。”

郁烨听见声也没睁眼,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软绵绵地‘嗯?’

“别在沙发上睡。”

许今澜心里反复摇摆的那杆秤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,相比洁癖,潜意识里还是更倾向于让郁烨好好睡一觉。

“去我房里,躺床上再睡。”

他说完,郁烨才慢慢把眼睛睁开,目光迷离,声音有点哑,“你不是说过,不喜欢别人坐你床?”

许今澜愣了下,当时在车上和赵家扬闲聊的一句话,没想到郁烨还记得这么清楚。

“嗯,是不喜欢。”他边说边把郁烨怀里的抱枕抽走,“但你是客人,我总该尽地主之谊,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。”

郁烨没动,又问:“那别人来你家做客,也能睡你的床?”

当然不能。

许今澜在心里飞速作答,嘴上却避重就轻:“除了你,还没有人来我家做过客。”

郁烨‘噢’了声,“所以我是第一个上你床的人?”

话说的没毛病,但听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?

许今澜:“嗯,你是第一个在我床上睡午觉的人。”

他答得严谨,唯恐郁烨又逮着机会借题发挥,说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。

但幸好郁烨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他们走到卧室。

许今澜的房间和客厅一样,干净到一尘不染,摆设沉闷单调,唯一值得关注的是电脑桌旁边的六层书架,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,书籍种类五花八门,涵盖领域相当丰富。

郁烨随意扫了两眼,其他的书倒没什么,只是当他看到最高那一层,竟然在左侧的角落里发现一本《王尔德童话》。

很难想象许今澜还会看这种儿童读物。

他觉得有趣,抽出来翻了几页,没想到还是专门发行给小学生阅读的那种彩图注音版。

每一个文字上方都标注了拼音声调,大篇幅的彩色插图将故事描述的更加绘声绘色。

郁烨看了会,还是没忍住,‘噗嗤’一声笑出来。

然而下一秒,手里的书就被许今澜抢走重新塞回书架,“这本是买书附赠的,我没看过。”

骗人,他看过,而且还看完了,怕郁烨笑话才这么说。

“没关系啊,看童话书又不丢人。”郁烨收了笑,一脸真切道:“很多童话故事其实都蕴含哲学思想,成年人就该多看点这种书,有利于身心健康,我也要看。”

他说着就要去取书,被许今澜一掌拍下,“你不是困了吗?去睡觉。”

郁烨成心唱反调,“我现在又不困了。”

许今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正要说‘不困就出去’。

谁知郁烨忽然倾身向前逼近,胸膛压过来,两手撑在书架上,以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许今澜围困在身体和书架的缝隙之间。

他小幅度地歪头,目光固定在许今澜的嘴唇上,缓缓地越靠越近,越靠越近...

这是一个典型的意图接吻的姿势,许今澜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?

他浑身紧绷,紧张得快要缺氧,大脑在叫嚣‘推开他!推开他!’,偏偏手脚都钝化,唯有感知力在此刻变得极其敏锐。

他在呼吸,而郁烨在吞噬他的呼吸。

他呼出的每一口气,都被郁烨吸进体内,转化后再重新吐出来,归还于他。

气息的交融大概也可以被视作另一种形式的接吻,甚至比唾液的缠绕更可怕,因为他们可以对视。

有时候,一个眼神的威力堪比台风海啸,一秒就足以让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。

许今澜缩起肩膀,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,就像一种难以对抗的生理本能,在郁烨即将亲上来的时候,他下意识闭上了眼。

害怕,同时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期待。

他知道这种期待不该存在,但它们就和心跳一样,无法控制,不可改变。

“你闭眼睛干什么?”郁烨的声音骤然响起,“我只是想拿书而已。”

拿...书?

适合接吻的那种气氛瞬间被冲散了。

许今澜僵住,愣愣睁开眼,看见郁烨手里拿着那本《王尔德童话》,脸上正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,俏皮又欠揍。

显而易见,他又被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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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今澜难堪得满脸涨红,恼羞成怒道:“你拿书就拿书,凑那么近做什么?”

“谁让你挡在这儿的?”

他还倒打一耙。

许今澜气得不行,还没想好该怎么申辩,又听见郁烨说:“问你呢,刚才闭眼睛干什么?该不会是在等我亲你吧?不会吧?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孩子,不搞那一套的,哥哥,你别把我带坏了。”

不仅倒打一耙,还强词夺理。

最可气的是,许今澜没法争辩。

因为他先闭眼了,单凭这一个动作,之后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像在欲盖弥彰。
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郁烨扬着眉,神采得意。

许今澜不想理他,越理他越来劲,深吸口气平复怒火,警告道:“你要睡觉就去床上,要看书就去客厅,随你干什么,都给我保持安静,不许说话了。”

郁烨埋怨地啧啧两声,“你好霸道,连话都不准我说。”

“你也可以出去,爱怎么说怎么说,没人管你。”

“好吧,那我选睡觉。”郁烨顺水推舟,把那本《王尔德童话》塞到许今澜手里,“但是我现在不困,你给我念几个睡前故事,听着听着说不定我就困了。”

又不是三岁小孩,听什么睡前故事?

许今澜把书塞回去,“你自己不会看吗?”

郁烨:“我十八岁了,又不是八岁,才不看有拼音的书,丢人哟。”

许今澜感觉心口又被这个臭小子捅了一刀,气得快吐血,愤愤道:“那你去找一本没拼音的,我很忙,没空给你念。”

他说完想走,结果刚迈出两步,又被郁烨一把拽回去,“我就想听这个,你给我念吧,还没人给我念过睡前故事呢,我想听。”

“不念。“许今澜态度强硬,”你想听可以用手机搜,网上有很多。”

“可我就想听你念,念五分钟就好了,行不行?”

郁烨的语气又变了,刚才阴阳怪气吊儿郎当,这会又像找长辈讨要糖果的小孩子,带着股执拗的稚气。

一会恶劣一会卖乖,弄得许今澜不知如何应对,拿他一点办法没有。

双方僵持片刻,最后还是许今澜妥协了。

他问郁烨想听哪个故事?

郁烨说随便,哪个都行。

于是许今澜随手翻开一页,念了起来。

“每天晚上年轻的渔夫都要出海打鱼,把他的网撒到海里去...有一天晚上,收网的时候,网比之前都要重很多......”

他声音蛮好听,但语气太过僵硬,听起来不像念童话故事,更像在不带感情地朗诵一篇叙事作文,而且语速很快,恨不得一口气把整篇故事全部念完,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
“哥哥,念慢一点。”郁烨打断他,“太快了像念经,我是睡觉,不是往生,我感觉你在超度我。”

许今澜听他说完,莫名被‘超度’两个字戳中笑点,低下头,偷偷扯了下唇。

“笑什么?”郁烨看见他嘴角弧度上扬,“念故事都不会,还好意思笑?”

“没笑。”

许今澜拒不承认,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,又恢复成冷冰冰的面瘫脸,继续平铺直叙地往下念。

“——年轻的渔夫一见到这条美人鱼,就充满了惊叹,他伸出手去把鱼网拉到自己身边,并俯下身去,把她搂在自己的怀中......”

虽然语气还是生硬,但速度明显变慢不少。

郁烨也不再挑他的毛病,昏昏欲睡地翻了个身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。

枕头的味道和许今澜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,一种温暖、厚实的味道,像被包裹进一块质地柔软的羊绒毛毯。

郁烨困意来袭,在许今澜低缓的念书声中闭上眼,很快便睡过去了。

说是五分钟,但许今澜并没有计时。

他一直念,念到确认郁烨完全睡熟之后才停下来。

合上书本,许今澜没有着急离开,他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,鬼使神差地盯着郁烨的睡相发起呆。

他把目光当作画笔,光明正大的临摹起眼前这张俊俏的少年面孔。

毋庸置疑,郁烨长得很好,但轮廓立体感太强,眉眼深邃,平时不笑的话会有种锋利的冷感。

这会睡着了,安安静静地躺着,才会显得乖一些。

看着看着,许今澜的思绪就飘了,开始漫无边际地思考一些他之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。

比如,心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

在他过去古井无波的二十几年人生里,喜欢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受,不具体,不实际,像一副不讲逻辑的抽象画,不可捉摸。

可现在,那种感觉似乎正在慢慢变得清晰,在他白纸一张的心动履历上涂抹出真实的色彩。

它们悄无声息,又来势汹汹,在许今澜还没搞清状况的时候,就已经生根发芽了。

说起来很神奇,他和郁烨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非常短,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周。

也不知道是他的意志太脆弱,还是郁烨的手段太高明。

总之,许今澜似乎真的心动了。

对一个不成熟、不稳重、可以随时把喜欢挂在嘴边、也可以把爱情当成游戏玩来玩去的十八岁少年。

但心动是一码事,现实又是另一码事。

他们之间有未来吗?郁烨对他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?

他们的年龄、性格、阅历、对人生的观念、对将来的计划,桩桩件件的差距都那么大,这些又该怎么克服?

许今澜脑子里一团浆糊,浓稠的化不开,越想越乱。他无声地叹息,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郁烨的头发。

这是他心动的具象化。

也是他平平整整的秩序里,唯一具备失控风险的那个变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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