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
长公主着一身绛紫宫装, 端坐在主位上,她近日上了妆,面色有些难看。手中捻着的紫檀木佛珠,珠子被她碾得“嗒嗒”作响。

而她对面, 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跪得笔直, 正是皇城寺的主持空吾大师。他虽跪着, 下巴却微微拔高,眼神坚毅, 好一副不为皇权折腰的倨傲姿态。

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, 却压不住一室的剑拔弩张。

清许脚步一顿,下意识看了眼陆峥。他倒是神色如常,不紧不慢跨过门槛,朝长公主微微颔首, 便自顾寻了个位置坐下。

清许赶忙跟上, 朝长公主行礼后, 乖巧到她身侧站住。

“坐吧。”朝清许微一颔首, 长公主将佛珠搁在身侧案几上。

她深呼一口气, 压下几分怒意, 才又对跪在对面的空吾大师抬了抬下巴:“你也起来,跪着像个什么样子。”

空吾大师纹丝不动,仿若未闻。

长公主眉头又皱起来了。

清许小心翼翼往长公主身侧挪了挪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 自从进了暖阁, 清许便觉空吾大师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“殿下。”她小心翼翼开口:“大师这是……?”

长公主没好气看向那老和尚, 道:“不过叫他合个八字,他便寻死觅活,在本宫这倚老卖老,甚是烦人。”

清许心下微一咯噔。她飞快看了陆峥一眼——陆峥眸色平常, 在她看过来时,还回她一个浅笑。竟一点也不受室内严肃的气氛影响!

又探了探那位直挺挺跪着的老和尚。空吾大师眸色凛然,不畏皇权,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。

清许心中隐隐不安,竟不知道长公主竟还信这些。

说起来,从前定亲时,家里也曾请人合过她与陆明珏的八字。结果,那位先生算了半天了,也只诌出了“中平之缘,不好不坏”几字。

那时家中长辈只为锦上添花,无人当真。觉得两人既有天定的缘分在,长大后成亲,日子只会越过越好。

可今日不一样。若是长公主真在意这事,会不会觉得陆明珏配不上自己?

想到这,她又小心翼翼瞅了眼陆峥。相识这么久,她还是近些日子才发现他难以琢磨。

“殿下,八字以前就合过了,不必再劳大师再费心神。”她赶忙开口。

她语气乖巧,笑容甜滋滋的,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。

长公主却摇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,今日,本宫非得亲眼见过才放心。”

“老衲今日就是死在长公主府,也不会为虎作伥,替你算那两人!”空吾大师也开了口,声音洪亮。他梗着脖子,下巴昂得更高了些,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。

清许笑容僵住,只能求助地看向陆峥。

陆峥微微皱眉,他虽未成婚,也知这些不过走个过场,寻常不会较真。他不明白,因何大师誓死不从,而清许也紧张兮兮。

见他没有反应,清许僵着笑脸,看向大师,小声道:“不过是合个八字,大师您如实算就可。”

陆峥同样点头。

空吾大师盯着清许看了好一会。末了,他坚定摇头,道:“姑娘,老衲不想害你。”

他又直挺挺对向长公主:“殿下,这命数只是一部分,这位姑娘毕竟年轻。姻缘这事,也要问过姑娘意思,再做定夺才是。”

“让你合个八字你话这么密作甚!”长公主拍案而起。

她指了指清许和陆峥:“今日你不算,本宫就派人踏平皇城寺!”

空吾大师微愣,垂眸看向地上散落的两张红签,上方正端正写着长公主提供的两个生辰八字。其一姑娘的看着便是个有福气之人,从她踏进暖阁第一眼,空吾便知是面前人。

只是另一个八字却怪异得很,分明是已死之人,还是死了几十年的命数。

生人殉葬有违天理,他空吾活了六十几岁了,也不怕死。遂在此与长公主僵持不下。

顿了顿,见室内气氛微妙。空吾大师试探性看向陆峥:“敢问公子生辰八字。”

……看着地上垂落的两张红签,上方八字如出一辙。空吾大师沉默了。
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空吾大师看看清许,再看看陆峥,终于像是认命般,站起身,闭眼掐算。

忽然,他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看向陆峥。这人面相也怪异得很,金光罩顶,却又有生机断绝之相。

空吾大师看着看着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
暖阁中,清许大气不敢出,听着大师转动佛珠的啪嗒声,一颗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。

空吾大师似是不信邪,收了佛珠,又掏出三枚铜钱。铜钱落在桌案上,空吾面色紧绷,待看清后,更是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。

“如何?”长公主语气闲淡。

空吾大师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。

“殿下。”清许试图打圆场,“小时候就算过啦,命定只是一部分,往后日子还得我们自己过不是?”

她靠在长公主身边,声音软软的,像是撒娇。

可长公主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只是冷冷盯着空吾。

罢了。像是认命,空吾大师拾起桌上三枚铜钱。

随着铜钱落下,空吾深呼一口气,这才垂首去看。

只一眼,他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。他不信邪,抓起铜钱重新卜了一卦,卦象未变。

……虽然年岁差距特殊,可这两人……竟是天降良缘,生来就是一对的命数。

空吾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向长公主,又看向一脸惶恐的清许。最后才看向那位分明是被当做幌子推出来的年轻公子。

他张了张嘴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今日即便他与长公主撕破脸皮,也难保下这位姑娘。况且,长公主还以皇城寺上下七十信众威胁。

闭了闭眼,空吾大师睁眼又看向清许,这位姑娘生得俏,双眸澄澈似清泉,方才又数次想为她解围。

空吾清了清嗓子,看着清许,道:“命数只是一部分,这位姑娘毕竟年轻,姻缘这事,也要问过姑娘的意思,再做定夺才是。”

他话说得委婉,看向清许的眼神,带上几分歉疚与怜惜。他只能帮她到这了。

“莫要拐弯抹角。”长公主语气森冷,威胁意味十足,“合出来了就给我说!”

空吾大师梗着脖子:“是良配。”

“……”作势拍案而起,让他重新斟酌用词的长公主愣住了。

同样愣住的还有清许。

她看向连连擦汗的大师。她从前随母亲去皇城寺拜过,也忘了是否见过这位住持。可他今日却表现这般怪异,莫不是……

她又看向陆峥,见对方分明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。

怪,太怪了。

“行了。”长公主摆摆手,像赶苍蝇似的,“送住持出去吧。”

这人这么倔,她可不敢再让他多说什么话。

空吾大师临走前,又看了清许一眼,目光复杂,欲言又止。

最终还是摇摇头,跟着小太监出去了。
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面色恢复如常。

她叹了口气,道:“让你们见笑了。”

又咬牙:“皇城寺是该换一个住持了。”

说着,才换上笑脸,看向清许:“我让那秃驴算过了,下月十八就是好日子,你觉得如何?”

“我父亲那边…”清许绞着手指,担忧地看向长公主。陆明珏如今并无政绩,父亲不可能会同意。

长公主却浑不在意摆摆手:“无妨,皇帝那边自会跟尚书大人商议。到时候一切事宜,也都可以由我长公主府操办,你大可放心。”

清许诧异地看向长公主。长公主语气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她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古怪的念头:莫非是陆明珏虽不是郡王亲子,确实与长公主有亲缘关系?

想了想,又觉得不可能。长公主的驸马很早就过世了,她膝下一直只有一子,就是如今的承郡王。

想不明白,清许索性直接问出口:“殿下很希望我们早点成婚?”

长公主点点头,看向陆峥的眼神满是不赞同。

“迟则生变。”她道,“这家伙,没有人管着他,是真会把自己再次累死。”

她目光悠悠,近年大周地界接连灾祸,民声载道怨声四起,外族又虎视眈眈。她是活不到那个时候,又怕等她走后,没人看得住陆峥。

再来一次,大周气数怕是撑不到明君诞生。

清许似懂非懂点点头。

又听长公主吩咐:“陆……他那个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凡事总要亲力亲为,务求尽善尽美,日后你要多管着他些,让他切莫操劳过度,得注重劳逸结合。”

虽奇怪,她还是点头。

长公主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,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陆峥的坏习惯:什么忙起来一整天都顾不上一顿饭,一投入要紧事,便是两天不合眼也有过。

她一股脑交代了许多,让清许好不容易平复的内心又隐隐不安起来。

“他这个人,哪里都好,就是性子太冷。不过他自视甚高,不会做一些跌份的事。小事你忍一下,大事尽管和他闹。只要有理,能说动他,他自己会认的。”

直到走出长公主府,清许心里仍盘旋着疑惑。她探头去看陆峥面容——他眼下确实有些青黑的痕迹,像是几天没睡好。

橙黄色日光落在他们身前的青石地面上,将二人身形拉得很长。

清许仔细打量对方,直到他被他看得面露诧异,眸色变得不自然。她才叉腰,小大人一样,语气严肃:“方才长公主的吩咐我都记下了,你以后,得听我的!”

陆峥沉默。

清许却拉起他的手,走在最前头,脚步轻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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