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线索

周皓死后第七天,林砚把自己关在禁毒支队的档案室里。

桌上摊着赵建国的那台笔记本电脑——沈夜从他被控制前偷偷拿出来的。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,全是加密文件。

林砚盯着那些代码,眼睛熬得通红。

他已经试了三天,用尽所有他知道的方法,解不开。

“你这样下去会瞎的。”苏晴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外卖,“先吃饭。”

林砚没动。

苏晴叹了口气,把外卖放在桌上,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赵建国的电脑。”林砚的声音沙哑,“里面可能有证据。”

苏晴看了几秒,突然说:“这个加密方式,我见过。”

林砚猛地抬头:“在哪儿?”

苏晴指着屏幕上的一串代码:“去年省厅培训的时候,有个专家讲过。这是军方级别的加密,一般警察根本接触不到。”

林砚的心一紧。

军方级别。

赵建国一个省厅的组长,怎么会有军方级别的加密?

苏晴继续说:“那个专家说,这种加密需要特定的解密密钥。密钥通常掌握在少数高层手里。”

林砚的手攥紧。

高层。

又是高层。

他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
周景行说的“那个人”,李建国说的“他们”,赵建国说的“真正下棋的人”——现在又冒出军方级别的加密。

那个人,到底是谁?

他突然停下脚步,看向苏晴。

“那个专家,还能联系上吗?”

苏晴打了十几个电话,终于在一个退休老干部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专家的联系方式。

专家姓钱,六十多岁,满头白发,戴着一副老花镜。他在省公安厅干了三十年网络安全,三年前退休,现在在家带孙子。

林砚和苏晴赶到他家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
“小苏晴啊,”钱老看到苏晴,笑了,“这么多年没见,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?”

苏晴简单说明了来意。

钱老听到“军方级别加密”几个字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
他放下喷壶,把两人领进屋,关上门。

“电脑给我看看。”

林砚把电脑递过去。

钱老戴上老花镜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,最后抬起头,看着林砚:

“这电脑,谁的?”

林砚犹豫了一秒,还是说了实话:“省厅一个组长的。他出事了。”

钱老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这种加密,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。需要特定的密钥,而密钥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
“密钥掌握在省厅最高层手里。而且,不止一个人能打开。”

林砚的心跳加速:“哪几个人?”

钱老看着他,缓缓说出三个名字。

第一个,是省厅厅长。

第二个,是分管刑侦的副厅长。

第三个——

林砚愣住了。

第三个名字,他认识。

而且很熟。

从钱老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林砚坐在车里,盯着前方的夜色,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
苏晴开着车,时不时看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
最后她还是忍不住了:“林砚,你认识那个人?”

林砚没有回答。

苏晴急了:“你说话啊!到底是谁?”

林砚转过头,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师父。”

苏晴愣住了。

林砚继续说:“我警校的师父。带了我三年,教我怎么抓人,怎么破案,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。三年前他调去了省厅,我们就很少联系了。”

苏晴的手在发抖:“你怀疑他?”

林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车停在红灯前。

苏晴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他叫什么?”

林砚看着窗外,缓缓说出一个名字。

苏晴的脸色变了。

那个人,她在省厅的会议上见过。温文尔雅,笑容可掬,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。

但现在,他的名字出现在军方级别加密的密钥持有者名单里。

红灯变绿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

林砚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
是沈夜。

“林砚,”沈夜的声音很沉,“我查到了周景行背后的资金来源。”

林砚的心一紧:“谁?”

沈夜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
和林砚刚才说的那个名字,一模一样。

林砚的手在发抖。

沈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很轻,很认真:

“林砚,你还好吗?”

林砚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:“没事。”

沈夜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你在哪儿?我去找你。”

林砚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:“快到家了。”

沈夜说:“好。我在家等你。”

挂断电话,林砚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警校时那个人手把手教他射击,毕业时那个人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好好干”,三年前那个人调走时和他喝的那顿酒……

每一帧都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。

可现在,那个人的名字,和军方加密、和境外资金、和周景行,连在了一起。

车停在林砚家楼下。

苏晴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林砚推开车门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回去小心。”

苏晴点点头,看着他走进楼里。

林砚爬上四楼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
屋里亮着灯,沈夜坐在沙发上,看到他进来,站起来。
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

林砚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
“是他吗?”

沈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心疼。

“资金流向显示,周景行的公司,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,来自一个境外账户。那个账户的持有人,是你师父的妻弟。”

林砚的拳头攥紧。

沈夜继续说:“而且,三年前陈默牺牲的那天晚上,你师父来过云城。省厅的会议记录显示,他那天在云城开会。”

林砚闭上眼睛。
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
他睁开眼,看着沈夜,声音沙哑: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
沈夜握住他的手。

“查。查到底。不管他是谁。”

林砚看着他,眼眶有点发酸。

窗外,月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远处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角。

车里的人放下望远镜,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林砚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终于查到我了。”

他发动汽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迪二十九章 背影

林砚一夜没睡。

天亮的时候,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。那是他警校毕业时,同学送的纪念册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某一页,停住了。

照片上,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,两个人都穿着警服,笑得灿烂。那是他毕业那天,师父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,两人在操场上拍的合影。

照片下面,有一行手写的字:

“赠林砚:愿你这辈子,对得起这身警服。——孟建民”

孟建民。

林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,眼眶有点发酸。

这个人,教了他三年。教他怎么开枪,怎么抓人,怎么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活下去。他以为师父是这世上最正直的人。

可现在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。

沈夜从厨房走出来,端着一杯热牛奶,放在他手边。

“还在想?”

林砚点点头。

沈夜在他身边坐下,看了一眼那本相册,没有说话。

林砚开口,声音沙哑:“沈夜,你说,一个人可以变那么多吗?”

沈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可以。”

林砚转头看他。

沈夜看着窗外,目光变得遥远:“我活了两千年,见过无数人变。好人变坏,坏人变好,普通人变成怪物。人是最容易变的。”

他转头看着林砚,目光柔软:“但你不会。”

林砚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夜说:“因为你在乎。在乎周皓,在乎苏晴,在乎周晓阳,在乎那些死去的人。在乎的人,不会变。”

林砚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他端起牛奶,喝了一口。

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,驱散了一点清晨的寒意。
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

上午十点,林砚的手机响了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他接起来,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
“林砚,好久不见。”

林砚的手一紧。

孟建民。
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孟建民笑了,那笑容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温暖:“三年没见,想不想见见老头子?”

林砚沉默了一秒:“在哪儿?”

孟建民说:“老地方。你警校门口那家面馆。中午十二点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林砚盯着手机屏幕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
那家面馆,他上学的时候经常去。师父偶尔来看他,就在那家面馆请他吃面。老板都认识他们,每次都会多给一勺牛肉。

沈夜走过来:“是他?”

林砚点头。

沈夜看着他:“你要去?”

林砚说:“去。”

沈夜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陪你。”

林砚摇头:“他约我一个人。”

沈夜的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知道可能有危险。”

林砚和他对视:“我知道。但他是师父。有些话,我想当面问他。”

沈夜看着他,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最后,他叹了口气:“血液链接保持畅通。有事就叫我。”

林砚点头。

他站起来,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。

回头看了一眼沈夜。

沈夜站在那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
林砚突然觉得,这个人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
沈夜点头。

门关上了。

中午十二点,林砚站在那家面馆门口。

三年没来,面馆还是老样子。小小的门脸,几张油腻的桌子,门口挂着“正宗兰州牛肉面”的牌子。老板还是那个老板,胖胖的,笑眯眯的,看到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
“小林?好久没来了!”

林砚点点头,目光扫过店里。

角落的桌子边,坐着一个人。

孟建民。

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不少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,那么熟悉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面前摆着一碗面,热气袅袅升起。

看到林砚,他笑了。

“来了?坐。”

林砚在他对面坐下。

老板端来一碗面,放在林砚面前:“老孟早就给你点好了,多放牛肉,不要香菜——我记得。”

林砚低头看着那碗面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孟建民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心疼:“瘦了。最近没好好吃饭?”

林砚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那些事,是你做的吗?”

孟建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
他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砚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面都凉了,他才开口:

“是我。”

林砚的手攥紧了。

孟建民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林砚,你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

林砚深吸一口气:“为什么?”

孟建民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知道我儿子吗?”

林砚愣住了。

孟建民继续说:“他十年前出国留学,留在那边不回来了。前几年他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,欠了一屁股债。那些人找到我,说如果我不帮他们,就让我儿子死在国外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
“我是个警察。我抓了一辈子坏人,最后为了儿子,变成了坏人。”

林砚看着他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有恨。有怒。但也有一丝……理解。

“陈默呢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陈默做错了什么?”

孟建民低下头。

“那天晚上的行动,我本来以为只是抓几个小喽啰。我不知道他们会杀那么多人。我不知道陈默会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林砚的眼泪掉下来。

“他死在我怀里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快跑。他到死都不知道,害死他的人,是我师父。”

孟建民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,也有泪光。

“林砚,对不起。”

林砚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

孟建民沉默了。

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老板在后厨洗碗的声音。

孟建民站起来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。那些人,那些交易,那些证据。”他说,“都在里面。”

林砚低头看着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

孟建民继续说:“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。但看到你还在查,看到周皓死了,我知道,我躲不过去了。”

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
林砚站起来:“师父!”

孟建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林砚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下辈子,我当你师父,好好教你。”

他推门出去。

林砚追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孟建民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
走到街角,他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拐进去,消失在林砚的视线里。

林砚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孟建民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,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。

看到孟建民,他笑了。

“孟厅长,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
孟建民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你是来杀我的?”

那人点头:“那个人说,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孟建民笑了。

那笑容里,有解脱。

“告诉那个人,”他说,“我徒弟,会查到他头上的。”

那人掏出枪。

砰。

孟建民倒下去。

眼睛看着天空,嘴角还带着笑。

远处,林砚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。

他猛地回头,看向那条巷子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风吹过,带起一片落叶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