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他们肩并肩站着,像要这样站一辈子

夜里十点,城市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只剩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灭。沈渡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脑子里还回荡着地府食堂的喧闹,和顾夜寒那句“我追的”。

他偷偷瞄了眼开车的顾夜寒。那人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黑风衣,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明暗暗,专注看路的模样有种冷峻的英俊。

“看什么?”顾夜寒忽然开口,视线还盯着前方。

沈渡赶紧收回目光,耳根发烫。“没、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你开车挺稳的。”

“死了几百年,要是连车都开不稳,地府驾照就该吊销了。”顾夜寒语气平淡,但沈渡听出了一丝调侃。

他忍不住笑了。“地府还有驾照?”

“有。理论考交通规则,实操考黄泉路十八弯。”顾夜寒打了把方向,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区,“我当年考了满分。”

沈渡想象了一下顾夜寒坐在考场里做题的样子,笑得更欢了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想起正事。

“对了,赵女士家的地址是梧桐路七号,就前面那栋红砖楼。”

顾夜寒在楼前停好车。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,五层高,外墙爬满了爬山虎,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网。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,其中一扇在三楼,窗帘紧闭,但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
“就是那户。”沈渡指了指三楼的窗户,“赵女士说她父亲去世后,她就搬去和女儿住了,这房子一直空着。最近准备卖掉,才发现不对劲。”

两人下车,锁好车门。夜风有点凉,沈渡紧了紧外套。顾夜寒从车里拿出个黑色手提箱,看起来像医生的出诊箱,但箱体是木质的,刻着繁复的符文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沈渡好奇。

“工具箱。”顾夜寒提着箱子往楼里走,“朱砂,符纸,罗盘,还有一些小法器。地府配发的标准装备,每个鬼差都有。”

沈渡跟在他身后,走进昏暗的楼道。感应灯年久失修,只有几盏还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砖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
三楼,302室。门牌锈迹斑斑,但门是新的,应该是赵女士最近换的。沈渡上前按门铃,等了半分钟,门开了条缝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探出头,脸色憔悴,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。她看见沈渡,又看了眼他身后的顾夜寒,表情有些迟疑。

“请问是赵女士吗?我是沈渡,之前通过电话的。”沈渡尽量让声音温和。

“是我是我。”赵女士松了口气,打开门,“快请进。这位是……”

“我搭档,顾夜寒。”沈渡侧身让顾夜寒先进,“他比我专业,今天主要是他处理。”

赵女士赶紧让开,请两人进屋。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陈设简单但整洁。客厅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遗像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笑容慈祥。遗像前摆着香炉和果盘,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,只剩一截灰白的香根。

“这就是我父亲。”赵女士指着遗像,眼眶红了,“三个月前走的,心梗,很突然。他这辈子最爱听戏,特别是《霸王别姬》,收藏了好多磁带和CD。”

沈渡看向顾夜寒。后者已经放下工具箱,正在观察屋内的布局。他的目光在遗像上停留了几秒,又移向旁边的卧室门。

“问题出在卧室?”顾夜寒问。

赵女士点头,声音发颤。“就那间,我父亲的卧室。从他走后就没人住,但我每周回来打扫一次。大概一个月前,我发现他老人家的遗照……会自己移动。”

“怎么个移动法?”沈渡拿出本子和笔,准备记录——这是顾夜寒教他的,说专业天师都要有工作记录。

“一开始我没在意,以为是自己记错了。”赵女士绞着手指,“但后来好几次,我明明把照片摆在客厅的柜子上,第二天来看,它就跑到卧室床头了。还有镜子……”

她指了指卫生间方向。“卫生间有面老镜子,是我父亲生前用的。最近镜面上老是出现水渍,擦干净了第二天又有。最吓人的是……”

赵女士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最近一周,每晚十一点左右,卧室里会传出很轻的戏曲声。我偷偷听过,是《霸王别姬》的片段,我父亲最爱听的那段。”

顾夜寒看了眼墙上的钟:十点二十。

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他看向沈渡,“先检查一下屋子,看看有没有异常能量波动。”

沈渡点头,从工具箱里拿出罗盘。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用罗盘,手心有些冒汗。他按照顾夜寒教的方法,屏息凝神,将一丝灵力注入罗盘。

罗盘指针轻轻颤动,最后指向卧室方向,但波动很微弱,确实是丙级灵异的反应。

“阴气残留,不重。”顾夜寒也拿出了自己的罗盘——比沈渡那个高级得多,表盘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。“但很稳定,说明灵体一直在这里,没有离开过。”

他走到卧室门前,手按在门把手上,没有立刻推开。“赵女士,你父亲……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?”

赵女士愣了愣,摇头。“应该没有。他走得很突然,但生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就是……就是一直念叨着想看一场现场的《霸王别姬》。可那票太难买了,他等到走都没看成。”

顾夜寒和沈渡对视一眼。

“明白了。”顾夜寒推开卧室门。

卧室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藤椅。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,但枕头摆得有点歪。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,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盘磁带,标签上写着各种戏曲名。

最显眼的是床头柜上,摆着另一幅遗像——和客厅那幅一样,但镜框更新,擦得一尘不染。遗像前还摆着一碟苹果,已经有些干瘪了。

顾夜寒在屋里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书桌前。他拿起一盘磁带,标签上写着“霸王别姬·梅兰芳1955年录音”。

“你父亲……很喜欢这段?”他问。

“特别喜欢。”赵女士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“这盘磁带他听了大半辈子,都听坏了,又找人翻录了好几盘。他说梅先生的唱腔,是绝唱,再也听不到第二个人能唱出那种味道了。”

顾夜寒放下磁带,看向沈渡。“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?”

沈渡被问得一愣。他仔细观察屋子,目光最后落在床头那幅遗像上。遗像里的老人笑容慈祥,但看久了,总觉得那双眼睛……好像在看着什么。

“遗像。”沈渡说,“两幅遗像,客厅一幅,卧室一幅。但卧室这幅太新了,而且摆的位置……正对着床。老人如果魂魄还在这里,可能会把这幅遗像当成……某种锚点?”

顾夜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“不错。继续说。”

得到鼓励,沈渡胆子大了些。“还有磁带。老人最大的遗憾是没看过现场版的《霸王别姬》,但他有录音。每晚十一点,戏曲声响起……会不会是他在用这种方式,完成未了的心愿?”

赵女士听到这里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是、是我不好……我该早点给他买票的……他念叨了好多年……”

“不怪你。”顾夜寒难得放柔了声音,“有些缘分,强求不来。你父亲不是怨你,他只是……还有执念。”

他走到床头,看着那幅遗像。“老先生,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然后,那台老式录音机,忽然自己亮起了指示灯。

磁带仓缓缓打开,一盘磁带被无形的力量推出,又缓缓收回。按键按下,磁带开始转动。

嘶嘶的电流声后,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唱腔从喇叭里流泻而出:
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……”

是《霸王别姬》里项羽的唱段。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唱腔悲凉慷慨,带着英雄末路的无奈与不甘。

赵女士捂住了嘴,眼泪簌簌往下掉。沈渡也鼻尖发酸,他听出了唱腔里的遗憾,那种到死都没能如愿的遗憾。

顾夜寒静静听着,等这段唱完,才开口:“唱得很好。但戏总有唱完的时候,人也该有走的时候。老先生,您该上路了。”

录音机停了。磁带倒带,又从头开始播放。但这次,唱腔变了——不再是悲凉,而是释然。

“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……”

唱着唱着,声音渐渐低了,最后化作一声叹息,消失在空气里。

床头那幅遗像,镜面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。水雾凝结,顺着玻璃滑下,像眼泪。

顾夜寒从工具箱里拿出三支香,点燃,插在遗像前的香炉里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中盘旋,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老人轮廓。

老人穿着旧式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笑。他朝赵女士点了点头,又看向顾夜寒和沈渡,拱手作揖。

“多谢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我这辈子,就这点念想。现在……也该走了。”

赵女士扑到床边,想抓老人的手,却穿了过去。“爸……对不起……是女儿不孝……”

“傻孩子。”老人笑了,“爸从来没怪过你。票难买,爸知道。你有这份心,爸就知足了。”

他转向顾夜寒。“这位大人,我女儿以后……就拜托你多照应了。”

顾夜寒摇头。“我不是地府管投胎的。但我会替你打声招呼,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,还能听戏。”

老人连连道谢,身影渐渐淡去。在完全消失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录音机,眼神温柔。

“梅先生的戏……真好听啊……”

话音落下,身影彻底消散。床头遗像的镜面恢复清明,那层水雾不见了。老录音机的指示灯暗了下去,磁带停止转动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赵女士压抑的哭声。

沈渡眼眶发热,他别过脸,悄悄擦了擦眼睛。顾夜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赵女士。”顾夜寒开口,“你父亲的执念已经化解,魂魄应该已经去地府报到了。这房子……可以安心住了。”

赵女士抹了把眼泪,连连点头。“谢谢,太谢谢你们了……我、我该怎么谢你们……”

“按委托合同付钱就行。”顾夜寒公事公办,“另外,你父亲那些磁带和遗物,好好收着。那是他这辈子的念想,留着也是个纪念。”

赵女士千恩万谢,去拿钱包。沈渡趁这个空档,小声问顾夜寒:“这就……结束了?”

“嗯。”顾夜寒收拾工具箱,“执念灵最好处理,解开心结就行。你刚才分析得不错,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有进步。”

沈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
顾夜寒没接话,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。

赵女士拿来一个信封,厚厚的一沓。顾夜寒接过,看都没看就递给沈渡。“你收着。委托是你接的,功劳算你的。”

沈渡捏着信封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是他独立完成——好吧,半独立完成——的第一个委托,虽然主要靠顾夜寒,但他也出了力。

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:

委托完成。获得功德值50点,当前功德值:300/10000。获得佣金3000元,已自动存入账户。

沈渡松了口气。功德值又涨了,虽然离一万还远,但至少在前进了。

离开赵女士家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夜风更凉,沈渡坐进车里,搓了搓手。顾夜寒发动车子,打开了暖气。

“冷?”他问。

“有点。”沈渡老实说,“刚才在屋里不觉得,出来才感觉凉。”

顾夜寒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
沈渡浑身一僵。

顾夜寒的手很凉,但握着他的力度很稳。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相触的皮肤传来,顺着胳膊蔓延全身,驱散了寒意。

“契约作用。”顾夜寒解释,但没松手,“我的阴气能调节你的体温。以后觉得冷,可以告诉我。”

沈渡耳朵发烫,点了点头。他想抽回手,又贪恋那股暖意,最后只能僵硬地任由顾夜寒握着。

车子驶出老街区,汇入主路。窗外灯火流转,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
“顾夜寒。”沈渡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……对那位老先生说,会帮他打声招呼,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。”沈渡转头看他,“地府……真的可以这样吗?”

顾夜寒沉默了几秒。“可以,但有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功德。”顾夜寒说,“我在地府工作几百年,攒了不少功德。用一些换取一个小小的人情,阎王会给我这个面子。但这种事不能常做,有损阴德。”

沈渡懂了。就像阳间的人情社会,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。顾夜寒用自己积攒的功德,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打点,只是因为……那老人是委托人的父亲。

“你人真好。”沈渡小声说。

顾夜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“可是很多人都不会做。”沈渡说,“地府那么多鬼差,那么多判官,但愿意为一个普通老人的执念费心的,不多。”

顾夜寒没说话。但沈渡感觉到,握着他的那只手,又紧了些。
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顾夜寒侧过头,看着沈渡。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,让他一向冷峻的眼神柔和了不少。

“沈渡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明天阎王要见你。”顾夜寒说,“李判官传的话,推不掉。你……怕吗?”

沈渡想了想,摇头。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

顾夜寒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回头,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”

车子重新启动,驶向家的方向。沈渡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掠的夜景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挺好。白天接接委托,晚上回家吃饭,身边有个虽然话不多但很靠谱的伴侣,还有一个……虽然奇葩但温暖的地府婆家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沈渡掏出来看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

“儿子,明天周末,带小顾回家吃饭呗?妈炖了鸡汤,你俩都补补。”

沈渡脸一热,回了个“好”。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他明天可能有事,我问问。”

消息刚发出去,顾夜寒的手机就响了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皱了皱眉,接通,开了免提。

“顾队长,是我,老周。”电话那头是副队长老周的声音,有些急促,“南三区跑的那只厉鬼有消息了,在城西老工业区一带出没。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了,但……可能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。”

顾夜寒眼神一冷。“具体位置发我,我马上到。”

“是!”老周挂了电话。

几秒后,手机收到定位信息。顾夜寒看了眼,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渡问。

“那只厉鬼……”顾夜寒踩下刹车,在路边停下,“很棘手。它生前是个连环杀手,死后怨气极重,在南三区关了三十年,最近才跑出来。它擅长附身和幻术,已经伤了几个鬼差了。”

沈渡心头一紧。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得去处理。”顾夜寒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,“你先回家,锁好门,不管谁叫都别开。我处理完就回来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沈渡脱口而出。

“不行。”顾夜寒拒绝得斩钉截铁,“太危险。你才刚开始学,对付不了这种级别的厉鬼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顾夜寒松开握着他的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听话,回家。这是命令。”

沈渡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着顾夜寒严肃的眼神,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顾夜寒是为他好,但他不放心。

“那你……小心点。”他最后只能这么说。

“嗯。”顾夜寒重新发动车子,掉头往家的方向开,“到家给我发消息。如果三个小时我还没回来,你就联系老周,电话我存你手机里了。”

沈渡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看着顾夜寒冷峻的侧脸,忽然很想抱抱他,但不敢。

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下。顾夜寒没熄火,只是看着沈渡。
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。

沈渡解开安全带,却没动。他看着顾夜寒,喉咙发紧。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顾夜寒愣了一下,随即很轻地笑了。那是沈渡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明显,虽然只是嘴角微扬,但眼里的冰好像化了。

“放心。”顾夜寒抬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——很轻,很快,快到沈渡以为是错觉,“我可是鬼王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
沈渡脸红了,推开车门下车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车子掉头,驶入夜色,尾灯在街角一闪,消失不见。

夜风吹过,沈渡打了个寒颤。他摸了摸刚才被顾夜寒揉过的头发,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
“傻子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骂顾夜寒,还是骂自己。

转身上楼,开门进屋。屋子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沈渡锁好门,检查了所有窗户,然后坐在沙发上,盯着手机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十一点半,十二点,十二点半……

沈渡给顾夜寒发了条消息:“到家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
没有回复。

他又发了条:“厉鬼抓到了吗?”

还是没有回复。

一点,一点半……

沈渡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,脑子里全是顾夜寒受伤的画面。那只厉鬼生前是连环杀手,死后怨气极重,还伤了鬼差……顾夜寒虽然厉害,但万一呢?

他想起老周的电话,赶紧翻出来,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。但顾夜寒说了,三个小时没回来再联系。

两点。

沈渡熬不住了。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,响了五六声,终于接通。

“喂?沈顾问?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喘,背景里很嘈杂,有打斗声,有惨叫声。

“周副队,顾夜寒呢?他怎么样了?”沈渡急问。

“队长他……”老周话没说完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,接着是忙音。

电话断了。

沈渡脑子嗡的一声。他重新拨过去,提示已关机。

完了。

沈渡腿一软,跌坐在沙发上。他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顾夜寒出事了,一定出事了。不然老周不会那个反应,电话不会断。

怎么办?他现在该怎么办?

沈渡猛地站起来,冲进卧室,打开那个黑色行李箱。里面整齐码着各种法器,他胡乱翻找,最后抓起那把桃木剑,还有一叠符纸。

他要去找顾夜寒。不管多危险,他都要去。

可怎么去?他不知道城西老工业区在哪,就算知道,他一个普通人,怎么进得去那种地方?

对了,地府。他是地府编外顾问,有工作证,可以自由出入。他可以先去地府,找鬼差带路。

沈渡抓起工作牌挂在脖子上,又找出那纸婚书塞进口袋。他跑到客厅,回忆顾夜寒开地府裂缝的动作,学着在空中一划——

什么都没发生。

沈渡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他这才想起,开地府通道需要灵力,他这点微末道行,根本不够。

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。沈渡靠着墙滑坐在地上,桃木剑掉在脚边。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第一次觉得这里这么大,这么冷。

顾夜寒……
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沈渡捂住脸,肩膀发抖。他恨自己没用,恨自己太弱,连去找人都做不到。

就在这时,胸口墨玉忽然烫了一下。

紧接着,屋里的空气开始扭曲。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,裂缝里跌出一个人——

是顾夜寒。

他浑身是血,风衣破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有擦伤,左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显然是断了。但他还站着,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直刀,刀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
“顾夜寒!”沈渡冲过去,想扶他,又不敢碰。

顾夜寒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涣散,但还算清醒。“没事……一点小伤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腿一软,往前倒去。沈渡赶紧接住他,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。

“你、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沈渡声音在抖,手忙脚乱去捂顾夜寒的伤口,但伤口太多,根本捂不过来。

顾夜寒靠在他肩上,喘着气。“厉鬼……解决了。但跑了几个小鬼……老周在追……”

“别说话了!”沈渡眼泪掉得更凶,“我、我送你去医院……”

“医院没用。”顾夜寒勉强抬手,抹了把他的眼泪,“我是鬼,去医院只会吓死人。帮我……拿工具箱……里面有药……”

沈渡赶紧去拿工具箱,手抖得几乎打不开。他翻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,喂顾夜寒吃下。又找出纱布和药膏,想给他包扎,但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我来吧。”顾夜寒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纱布,但左手断了,根本没法操作。

“我来!”沈渡咬牙,抢过纱布,“你教我,怎么弄?”

顾夜寒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“先止血。药膏涂在伤口上,纱布缠紧。骨头断了……得接上,你会吗?”

沈渡摇头,又点头。“我、我试试。你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
接下来的半小时,沈渡在顾夜寒的指导下,完成了人生第一次“手术”。他咬着牙,把顾夜寒断了的骨头接回去,用木板固定,缠上纱布。又给其他伤口上药包扎,虽然笨手笨脚,但总算都处理好了。

等全部弄完,沈渡浑身是汗,手上衣服上都是血。顾夜寒靠在沙发上,脸色苍白,但精神好了些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沈渡鼻子一酸,又想哭。“谢什么谢……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?”

“死不了。”顾夜寒居然还笑得出来,“我是鬼王,没那么容易死。就是得养几天伤,这段时间……得麻烦你照顾了。”

“我照顾你一辈子都行!”沈渡脱口而出,说完才觉得不对,脸腾地红了。

顾夜寒盯着他,眼神很深。许久,他伸出手,用没受伤的右手,轻轻碰了碰沈渡的脸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。一辈子。”

沈渡愣住了。他看着顾夜寒的眼睛,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,他看不懂,但心跳得厉害。

夜很深了。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,只有零星灯火,像散落的星子。

沈渡扶着顾夜寒躺到床上,自己打地铺。但他睡不着,一直竖着耳朵听顾夜寒的呼吸,怕有什么不对。

“沈渡。”顾夜寒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明天……我不能陪你去见阎王了。”顾夜寒声音有些哑,“你自己去,行吗?”

沈渡心里一紧,但还是点头。“行。你好好养伤,我去去就回。”

“如果阎王问你什么,如实回答就行。如果李判官为难你……”顾夜寒顿了顿,“就亮婚书。他不敢在阎王面前动你。”

“嗯。”沈渡应道。

“还有。”顾夜寒侧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沈渡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阎王要你签什么文件,先别签,带回来给我看。”

沈渡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会有危险吗?”

“不一定。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顾夜寒说,“地府……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些人,巴不得我出事。”

沈渡懂了。他握紧拳头,下定决心。明天去见阎王,他一定要小心,不能给顾夜寒惹麻烦。

“睡吧。”顾夜寒说,“明天我让老周来接你。他会陪你去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就在家,等你回来。”顾夜寒声音很轻,“记得……回来给我做饭。我教你。”

沈渡鼻子又酸了。他嗯了一声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夜很静。

顾夜寒的呼吸渐渐平稳,睡着了。沈渡却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
他想,等顾夜寒伤好了,他一定要更努力训练,变得更厉害。

这样下次顾夜寒再去抓厉鬼,他就能跟着,能帮忙,而不是像今天这样,只能在家里干等。

他还想,等功德值攒够了,顾夜寒就能申请阳间居住权。

到时候他们就能一起慢慢变老,像普通人一样,过日子,吃饭,睡觉,偶尔接个委托,赚点功德。

想着想着,沈渡也睡着了。

梦里,他看见顾夜寒穿着白衬衫,在阳光下对他笑,脚下有淡淡的影子。

那影子很长,一直延伸到沈渡脚下。

他们肩并肩站着,像要这样站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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