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

翌日,当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巨大的擂台上时,场下的气氛已然凝重得化不开。一时有些显得逼仄。

栖云谷众人早早来到台下观战位置。

池澈站在最前,一身水蓝色衣袍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,却也显得那张小脸更加缺乏血色。

他紧紧抱着怀中的蓝螺箜篌,纤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。

舟舟站在他身侧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觉得有点不忍心:“澈澈,记住昨晚的感觉。音由心生,你的箜篌,连接的是你的神魂,而非蛮力,你很勇敢,而且我们并没有说一定要你赢呀,你尽力就好了。”

呜呜呜可怜宝宝。其实池澈能勇敢参赛,就已经很出乎她的意料了。

萧长缨也温声补充:“司徒决的‘斩红尘’剑意,求的是断绝尘缘,心无挂碍,故而凌厉无匹。你的箜篌音波若能扰动其心神,便是找到了突破口。”

凌羡年咧了咧嘴,想说什么轻松的话,可是他又说不出来。

他挠了挠脑袋,拍了拍池澈的肩膀,把舟舟老是挂在嘴边的:“安全第一。”又重复了一遍

郁焰抱着臂,轻轻扫过池澈紧张的脸,他淡淡道:“别被他的剑势吓住了。”

言翻抱着剑,默默的站在他旁边。

池澈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,但收效甚微。当他听到裁判长老高呼“双方选手上台”时,脚步甚至有些虚浮。

另一边,司徒决身形挺拔如松,缓步登台。他依旧是一身白色万剑宗服饰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甚至没有多看池澈一眼,只是静静抱着自己的长剑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其实这种极致的专注,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。

裁判长老一声令下:“比试开始!”

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司徒决动了。没有多余的试探,他的剑铿然出鞘,一道冰冷刺骨的剑光,如同撕裂虚空的白练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,直刺池澈面门!剑未至,那凌厉的剑意已经刺得池澈皮肤生疼,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。

“啊!”池澈吓得惊呼一声,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,同时手忙脚乱地拨动了箜篌琴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道仓促的、带着颤音的蓝色音波涟漪般荡开,勉强在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水幕屏障。

“嗤啦!”

剑光与水幕接触,如同热刀切牛油般,水幕瞬间被撕裂、蒸发!池澈被残余的剑气震得连连后退,气血一阵翻涌,抱着箜篌的手臂阵阵发麻。

好强!比团队赛时感受到的压力还要强!在个人赛的擂台上,司徒决的剑更加纯粹,更加专注,也更加可怕!

“太弱了。”司徒决眉头微蹙,似乎对这样不堪一击的对手感到失望。他手腕一抖,第二剑紧随而至,剑势更快,更疾!剑光分化,如同骤雨倾盆,将池澈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!

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。池澈的蓝眸因极度恐惧而收缩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认输吗?就这样结束吗?他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
不行!

当初师尊陪着他,历经千辛万苦拿到的蓝螺箜篌,他不能连蓝螺箜篌的一分实力都没展现出来就认输。

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郁焰昨夜的话语——“记住这种感觉……驾驭它!”

恐惧如同实质般在他胸腔中炸开,但他没有任由这恐惧吞噬自己。他猛地闭上眼睛,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剑光,纤长的手指近乎疯狂地拂过琴弦!

“嗡——”

不再是清脆的音符,而是一阵混乱、尖锐、充满了惊恐与挣扎的噪音!这噪音化作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的深蓝色音波,以池澈为中心,猛地扩散开来!

这声音刺耳无比,毫无章法,却意外地蕴含了池澈此刻最真实、最强烈的情绪——对失败的恐惧,对强大的向往,对同伴承诺的坚守,以及那份深藏心底、不愿轻易认输的微小火苗!

这杂乱的音波毫无规律可言,反而扰乱了司徒决精准的剑势锁定。那原本必中的剑雨,在接触到扭曲音波的瞬间,竟微微一滞,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移!

“嘶?”司徒决微微蹙了蹙眉。他能感觉到,这音波似乎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,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,试图刺破他“斩红尘”剑意所要求的心如止水。

趁此间隙,池澈猛地睁眼,身形狼狈地向侧方翻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剑光,但衣袖依旧被凌厉的剑气划破,留下一道血痕。火辣辣的疼痛传来,反而让他混乱的心神清醒了一瞬。

池澈深吸了一口气,他不再试图压制恐惧,而是重新将手指按上琴弦。这一次,音符依旧带着颤音,却不再杂乱。琴声变得幽咽、婉转,如同深海人鱼的吟唱,带着无尽的忧伤、彷徨与不确定,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地向着司徒决缠绕而去。

这不是攻击肉体的力量,而是直指灵魂的叩问!

司徒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的剑光依旧凌厉,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丝。那箜篌声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微的丝线,试图缠绕他的手腕,干扰他出剑的节奏。更让他心烦的是,那声音似乎在不断勾动他内心深处早已被刻意遗忘、被“斩却”的尘缘琐事——初入宗门时的懵懂,第一次握剑时的喜悦,又或者是某位早已逝去的师长温和的笑容……

“雕虫小技!”司徒决冷喝一声,试图用声音驱散这烦人的干扰。“断尘”剑上光华大盛,剑意更加凝练,试图以绝对的力量斩断这无形的音波束缚。

一道比之前更加磅礴、更加冰冷的巨型剑气凝聚成型,如同冰山倾倒,向着池澈碾压而去!这是足以决定胜负的一剑!

池澈感受到了那毁灭性的气息,他知道自己挡不住。但他没有放弃,蓝眸中反而闪过一丝决绝。他将全身的灵力,连同心中所有的情绪——恐惧、不甘、坚持,甚至还有一丝对这场战斗、对这个强大对手的奇异敬意——全部倾注到了指尖,灌注到蓝螺箜篌之中!

他继续低声吟唱。

“轰!!!”

箜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!琴声不再是单一的忧伤,而是化作了层层叠叠的浪潮。

音浪一重接着一重,前赴后继地撞向那冰冷的巨型剑气!
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无声的消融与对抗。

剑气在音浪的冲刷下,竟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,开始一点点瓦解、消散!那箜篌声仿佛能渗透进剑意的每一丝缝隙,用最细腻的情感,去软化那极致冰冷的“斩红尘”!

司徒决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剑意,竟然在被对方那看似柔弱、却无比真实的“心潮”所撼动!这种感觉,是他修行“斩红尘”以来从未有过的!

最终,巨型剑气在距离池澈不到三尺的地方,彻底消散。而池澈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脸色惨白如纸,噗通一声单膝跪地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擂台上,怀中的蓝螺箜篌光芒黯淡下去,他灵力耗尽了。

他大口喘着气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司徒决用剑指向池澈。

胜负已分。

司徒决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收剑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“断尘”剑,剑身似乎还在微微嗡鸣,仿佛在回应刚才那奇特的箜篌声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收剑入鞘。

他走到池澈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几乎虚脱、却依然倔强抬着头望着他的少年。池澈的蓝眸中,恐惧仍未完全散去,但更多的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微弱欣喜。

司徒决冰冷的眼神中,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淡漠以外的情绪——那是一丝讶异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尊重。

“你的琴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,“……很厉害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下了擂台。

裁判长老这才反应过来,高声宣布:“万剑宗,司徒决,胜!”

台下,短暂的寂静后,爆发出各种议论声。很多人都没看懂最后那诡异的音波对抗,但他们看懂了结果,也看到了司徒决对池澈说的那句话。

“栖云谷这个池澈……虽然输了,但好像得到了司徒决的认可?”

“最后那箜篌声,听得我心里都怪难受的……”

“哎哟喂哎哟喂。”

舟舟第一时间冲上了擂台,另外几个人也跟了上来。

“澈澈!”舟舟心疼地扶住几乎软倒的池澈,连忙将温和的灵力输入他体内。

“不错嘛池澈。”凌羡年用力拍了拍池澈的肩膀,虽然动作依旧大大咧咧,但眼神里满是赞赏,“能让那个冰块脸夸你,真是很厉害了。”

萧长缨检查了一下池澈的伤势,松了口气:“都是皮外伤,灵力透支了,好好休养便无大碍。池澈,你做得很好。”

郁焰看着池澈,哼了一声,嘴角却微微上扬:“总算没白费我昨晚点拨你…嘶。”

舟舟杵了他一下。

言翻默默地将一颗恢复元气的灵丹递到池澈嘴边。

池澈吞下灵丹,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暖流,又听着他们虽然方式各异却充满关怀的话语,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红晕。他抬起头,看着司徒决离去的背影,那双湛蓝的眼眸中,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
他输了。

但是,他拼尽了全力,他没有辜负师尊和师兄们的期望。

一种混合着疲惫、释然、喜悦的感觉,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。他靠在舟舟身上,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露出了一个无比真实、无比开心的笑容。

“师尊……我……我好开心……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虽然虚弱,却充满了力量。

舟舟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哎呀好了好了,澈澈真棒,我们快回去吧。”

明天的比赛没有他们栖云谷的人。

他们明天可以好好待在客栈休养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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