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茶室摊牌

第二天夜里,云顶茶室。

这地方藏在市中心最寸土寸金的地段,却用一片茂密的竹林隔绝了所有喧嚣,只留下一条青石板小径,蜿蜒通向那扇看不出任何标识的木门。

私密性做到了极致,是北城真正的权贵们私下密会的首选。

江屿白提前了十五分钟到。

服务生穿着对襟布衫,脚步轻得像猫,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香和水汽混合的味道,沁人心脾,却也让人无端紧张。

“静竹”包厢的门被推开,一道素雅的身影早已端坐其中。

周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茶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,正垂眸注视着面前紫砂壶里升腾起的热气。

她没化妆,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身处高位的疲惫,但眼神却清明锐利。

“坐。”

她抬眼,示意江屿白在对面的蒲团坐下,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。

一套已经签好字的保密协议被推了过来,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规矩。”

江屿白拿起来,快速扫过。

条款严苛得近乎霸道,要求对今晚的谈话内容进行永久性、不可撤销的保密,且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录音录像。

违约金是个天文数字。

他没犹豫,从西装内袋摸出钢笔,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周瑾将协议收好,放进手边的皮包里,这才拿起茶壶,给他面前的闻香杯里斟了一杯茶。

茶汤色泽金黄,香气清冽。

“江律师,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,但称呼却陡然一转,“或者,我该叫你江工的儿子?”

江屿白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送到唇边,闻了闻茶香,才抬眼看向她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。

“周总果然知道。”

周瑾的嘴角牵起一抹笑,却没什么笑意,更像是一种自嘲。

“林茂源离职前,给我留了份东西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,“他说,如果哪天他‘意外’死了,或者永泰有人想翻新城开发区那笔烂账,就把这东西交给一个叫江振华的儿子——前提是,那个儿子进了法律这行。”

她顿了顿,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U盘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红木茶桌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这就是他留下的。里面是新城开发区项目最原始的地质勘探数据、永泰内部要求修改数据的全部邮件记录、以及……你父亲当年提交的所有书面质疑报告的扫描件。林茂源那个人,精得像鬼,自己偷偷留了一份完整的底。”

江屿白看着那枚U盘,它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枚冰冷的金属墓碑。

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
“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”

周瑾端起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:“因为之前,我不敢。”

“林茂源离职后第三个月,就在国外出了车祸,当地警方的结论是‘意外’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后怕,“我不确定永泰,或者天衡那边,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这笔旧账。直到你在酒会上主动接近我,拿‘数据合规’和‘早年灰色案例’来试探,我才开始怀疑你的目的。”

“后来你出差滨海,我试探性地邀请,你嘴上拒绝,发来的邮件却给了更详细的风险分析。这根本不像一个急于巴结客户的实习生能做出的判断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盯着江屿白:“更重要的是,我查到,秦司珩在派人调查我的人际关系,尤其查我是否认识你父亲。这件事让我意识到,你已经碰到了某些人的逆鳞。秦司珩在保护你,或者说,在控制你。但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你查到了关键的地方,让他坐不住了。”

江屿白沉默了片刻,茶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。

“周总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
周瑾放下茶杯,神色瞬间变得严肃,像一个即将走上谈判桌的律师。

“两件事。”

“第一,永泰内部正在清理门户,当年参与新城项目的高层,有几个已经被‘劝退’或者调去了清水衙门。我是法务总监,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扔出去顶罪的。你揭开真相的时候,我需要一份能证明我‘当年不知情、且事后试图补救’的材料,让我能从这滩浑水里干净抽身。”

“第二,”她身体微微前倾,“真相大白后,永泰的股价、索赔、调查会接踵而至。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外部律师,帮我处理后续的法律烂摊子。而你,江律师,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的人选——你有能力,有动机,而且你这辈子,都不可能被永泰或者天衡收买。”

江屿白看着她,脑子飞速运转。

周瑾的要求,非常合理。

她要自保,要找一个可靠的盟友。

而他,需要永泰内部的策应,需要这最后一块、也是最致命的一块拼图。

这是一场完美的交易。
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,“但我需要先验证U盘里的内容。”

“当然。”

周瑾将一台早已备好的超薄笔记本电脑推了过来。

江屿白插入U盘。

屏幕亮起,无数文件夹和文件像潮水般涌现。

他点开一个名为“内部邮件”的文件夹,指尖飞快地在触摸板上滑动。

里面的内容,与周瑾的描述完全一致,甚至更加触目惊心。

数据庞大而详实。

尤其是那几封由永泰项目副总亲自发出,要求技术团队“优化数据,以符合A轮融资风控要求”的内部邮件,以及顾明轩那封轻描淡写的回复——“已安排顾律师(顾清妍)出具法律意见,确保程序合规”,那条完整的证据链,瞬间闭合。

这些,加上他从滨海档案馆拿到的两版意见书,加上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泣血的记录……

一幕完整的悲剧,被彻底还原。

永泰为加快融资,授意数据造假。

父亲江振华发现问题,多次书面预警。

顾明轩为维护大客户利益,向自己的侄女顾清妍施压,让她亲手签发了那份为罪恶背书的法律意见。

项目在虚假的安全报告下强行推进,最终酿成惨剧。

事后,顾明轩利用天衡的权势,抹去了父亲存在过的所有痕迹,并借走官方事故调查报告,将一切信息彻底封死。

而秦司珩……

江屿白的目光,在几封邮件的抄送人列表里,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
他被抄送了。

但他从未回复过任何一封。

他是看到了,但选择了漠视?

还是他那时羽翼未丰,根本没把这些技术细节放在心上?

江屿白关掉电脑,拔出U盘,紧紧攥在掌心。

“证据链,完整了。”他看向周瑾,声音平静,“周总,合作愉快。”

周瑾明显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
她将另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他:“这是林茂源当初手写的事件备忘录,还有他怀疑顾明轩和永泰高层存在利益输送的一些推测。没有实证,但可以当成调查方向。”

江屿白接过文件,正要收起。

就在这时,周瑾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她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我们得马上走。”她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我的人在外面盯着,说茶室门口来了两辆车,其中一辆,是秦司珩的。”

江屿白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迅速将U盘和文件塞进西装内袋,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
“后门。”周瑾指了指包厢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暗门,“那里连着后院,能通到另一条巷子,车在那儿等我。”

江屿白便没有犹豫,转身从前门离开。

他刚走到茶室灯火通明的大堂,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
秦司珩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。

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、神情冷漠的男人,一看就是专业的保镖。

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大堂,瞬间就锁定了江屿白。

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二话不说,一把攥住了江屿白的手腕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。

江屿白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眼,平静地问:“秦律师,这是做什么?”

秦司珩根本不回答,拽着他就往外走。

那两个黑衣人像两堵墙,一左一右,直接隔开了试图上前询问的服务生。

茶室外的停车场,一辆黑色的辉腾引擎未熄,在夜色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
秦司珩粗暴地拉开车门,几乎是将江屿白塞进了后座,自己随即坐了进来。

“开车!”

车子猛地蹿了出去,汇入车流。

车内,秦司珩终于松开了手。

江屿白的手腕上,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。

他盯着江屿白,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,此刻翻滚着滔天的怒火、失望,还有一丝江屿白看不懂的痛苦。

“你去见周瑾了?单独?”

秦司珩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江屿白,我昨天在飞机上跟你说的话,你他妈是全都当耳旁风了?!”

江屿白揉着生疼的手腕,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秦律师,见客户,是正常的工作交流。”

“正常?”秦司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提高了音量,“签了保密协议的私下会面,一个从后门溜走,一个从前门出来,这叫他妈的正常?江屿白,你到底在干什么?周瑾给了你什么?钱?还是她许诺了你什么?”

江屿白缓缓转过头,第一次没有回避,直直地看向秦司珩的眼睛。

“秦律师,您现在,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这些?”

“是我的顶头上司,还是……别的?”

一句话,像一把精准的刀,插进了秦司珩暴怒的火焰里。

他被噎住了。

他胸口剧烈地起伏,忽然伸出手,一把扣住江屿白的后颈,猛地将他拉向自己。

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极致,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。

秦司珩的声音压抑而沙哑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:“江屿白,我不想再看你玩火。那些旧事,你碰不起。顾明轩已经怀疑你了,他今天下午派人去了你的公寓,你知不知道?如果不是我提前打了招呼,你现在可能已经‘被离职’,或者出‘意外’了!我让你离远点,我是在保护你!”

江屿白一动不动,任由那只大手扣住自己命运的后颈,只是淡淡地说:“保护我?”

“秦律师,您保护的,究竟是我这个人,”

“还是您心里那个完美无瑕的顾清妍?”

“又或者,是天衡律所这块摇摇欲坠的金字招牌?”

秦司珩的手指,猛地收紧。

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而危险,像被触及了逆鳞的野兽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江屿白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无尽的嘲讽,像冰冷的刀锋。

“秦律师,您真的不知道吗?新城开发区项目,顾清妍出具的那份法律意见书,从初稿到终稿,结论天差地别。您看过吗?”

“您知道她是在您最尊敬的顾叔——顾明轩律师的亲自施压下,才出具了那份为永泰集团的滔天罪行背书的意见吗?”

秦司珩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。

扣着江屿白后颈的手指,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
江屿白无视他的反应,继续说下去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:

“您这些年念念不忘、视若珍宝的,到底是那个真实的、有过挣扎和犯过错误的顾清妍,还是您自己在脑海里想象出来的、一个完美无瑕的白月光幻影?”

“而我,”他一根一根地,缓缓掰开秦司珩的手指,身体后退,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,“我进天衡,从第一天开始,就是为了查清我父亲的死因。”

“秦律师,这场由您亲手主导的替身游戏,我陪您玩了。但是现在,”

“游戏结束了。”

秦司珩怔怔地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

那个温顺、安静、偶尔会露出一点聪慧锋芒的实习生,此刻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,露出了底下那张冰冷、锐利、决绝的真实面孔。

秦司珩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江屿白从口袋里,掏出那枚秦司珩送给他的、内侧刻着品牌缩写的白金领带夹,轻轻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真皮座椅上。

“这个,还您。”

他做完这个动作,甚至没再看秦司珩一眼,只对前方的司机说:“前面路口,麻烦停一下车。”

司机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向秦司珩,征求他的意见。

秦司珩没有任何反应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屿白,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。

车子在路口稳稳停下。

江屿白拉开车门,下车,头也不回地走入深沉的夜色中。

秦司珩坐在死寂的车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海里。

座椅上,那枚小小的领带夹,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,反射着冰冷刺骨的光。

许久,许久。

秦司珩才缓缓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
车厢里,只剩下他压抑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声。

城市的另一头,江屿白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买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。

他拧开瓶盖,仰头灌了几口,然后就在便利店外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
他拿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,给一个加密邮箱发送了一封预先设置好的指令邮件。

邮件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。

【取消所有定时发送计划,启动最终方案。】

做完这一切,他删除了邮件,将手机揣回兜里。

明天,将是他在天衡律所的最后一天。

而他要做的,不再仅仅是调查。

他要让那桩被尘封了数年的血色真相,毫无保留地,晒在所有人的阳光之下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