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会议室里的笔记
“天衡”律所的顶层会议室，冷白色的灯光将每一张年轻精英的脸都照得过分清晰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野心混合的昂贵味道。
这是一场实习生入职第一天的案例分析会，也是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来自常春藤、牛津、剑桥的毕业生们，西装革履，PPT做得像投行路演，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名词都带着华尔街的精英范儿。
江屿白是个异类。
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，面前没有MacBook，只有一份纸质档案和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。
当别人在激烈讨论“结构性救济”与“行为性承诺”时，他只是低着头，在档案的空白处飞速地绘制着什么。
他的姿势很怪。
手腕悬空，笔尖与纸面固执地保持着一个精准的45度角。
每一条线，每一个节点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，干净利落得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仪式感。
这幅画面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会议室后排的沉闷。
秦司珩，天衡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，业界神话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万宝龙钢笔。
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个角落时，指尖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钢笔上冷峻的金属光泽，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停顿了一瞬。
“……所以，我们的策略核心在于，向欧盟委员会展示我们最大的诚意，通过剥离部分非核心资产，换取他们的批准。”一位留学生代表激情澎湃地做完总结，引来带教律师礼貌性的点头。
“还有别的思路吗？”带教律师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一只手举了起来，来自那个安静的角落。
“江屿白，你有什么看法？”
江屿白站起身，身上那套略显陈旧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像误入狼群的羊。
他没有反驳刚才的观点，只是平静地开口：“所有方案都基于一个前提——我们提交的市场份额数据是准确的。但如果，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呢？”
全场哗然。
“这怎么可能？数据是客户法务部提供的，经过了四大的审计。”刚才发言的留学生立刻反驳。
江屿白没理他，径直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。
“客户在计算其在欧洲特种涂料市场的份额时，界定过于狭窄了。”他说话的同时，手腕翻飞，一个复杂的市场结构图在白板上迅速成型，“他们忽略了三种可替代性极强的工业聚合物。如果把这三种聚合物算进去，他们在相关市场的总份额将从38%下降到19.7%，根本达不到欧盟反垄断审查的启动门槛。”
他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，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”带教律师的眼镜滑到了鼻梁，“你是从哪里拿到的？”
“客户去年年报第114页的脚注，以及德国化学工业协会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年度简报。网上搜不到，但协会的付费会员数据库里有。”江屿白放下笔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我入职前花了三天，把客户近五年的所有公开资料和相关行业报告都整理了一遍。”
会议室里，一片死寂。
三天。通宵。只为一个还没确定会不会分到自己手上的模拟案例。
这已经不是努力了，这是变态。
带教律师看着白板上逻辑清晰、数据详实的图谱，再看看江屿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入职以来第一次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。
会议结束，行政主管赵博文开始分发工位牌。
果不其然，几位表现亮眼的留学生被分去了视野开阔的窗边，而江屿白则被分配到茶水间旁最偏僻的角落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格子间。
实习生们的眼神里，幸灾乐祸与鄙夷交织。
专业能力强又如何？
不会来事儿，不懂得表现，在天衡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，照样是炮灰。
江屿白接过工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正准备道谢。
一个清冷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那个反垄断的点抓得不错。”秦司珩不知何时从会议室走了出来，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江屿白，对赵博文说，“调到我团队隔壁的空位吧，方便跟项目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却像一颗深水炸弹，在人群中炸开。
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秦司珩的团队！
律所的王牌核心！
他隔壁的那个空位，据说连很多资深律师都觊觎已久！
赵博文愣了半秒，立刻换上谄媚的笑：“好的好的，秦律，我马上安排。”
江屿白微微低头，轻声说了句：“谢谢秦律师。”
他的余光，精准地捕捉到秦司珩转身离去时，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——男人的手指，正轻轻摩挲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夹。
那个位置，有一道极浅的，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
搬工位时，江屿白的手肘“不小心”碰到了隔壁桌林薇的档案盒，一大摞积满灰尘的旧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“哎呀我的妈呀！”林薇惊呼。
“抱歉，我来帮你。”江屿白立刻蹲下身，飞快地帮忙整理。
在拾起最底下一个盒子时，他的指尖顿住了。
盒子侧面，一张褪色的标签上，手写着几个字：“永泰集团 / 2018 / 非诉部”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恢复正常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个盒子压回最底层，然后主动抱起那摞沉重的档案盒，“我帮你搬到档案室吧。”
路上，林薇还在抱怨：“这些五六年前的老古董，真该早点电子化，占地方死了。”
江屿白状似好奇地问：“我看有个永泰集团的案子，好像挺有名的，怎么也没扫描存档？”
林薇立刻压低了声音，神神秘秘地凑过来：“嘘！你新来的不知道，那案子邪门得很。听说当年牵扯到内部调查，所有原始纸质档案都被封存了，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有权限调阅。”她朝走廊尽头那间门禁森严的独立办公室扬了扬下巴，“喏，顾律师亲自管着呢。”
顾明轩，天衡的另一位资深合伙人。
江屿白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临近下班，秦司珩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，让他去办公室拿一份急用的尽调材料。
偌大的办公室里，只开了盏落地灯，将秦司珩的侧脸勾勒得如同雕塑。
他把文件递过来，又顺手从旁边的迷你冰箱里拿了瓶水给他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江屿白接过水瓶。
就在那一刻，他手腕下意识地悬空，五指捏住瓶身的角度，刻板地仿佛经过计算——完美复刻了会议室里那个握笔的姿势。
秦司珩的目光，在他手上停滞了整整一秒。
那一秒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江屿白清楚地看到，男人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……怀念？
那眼神，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刚入职的新人。
而是像透过他的皮囊，在寻找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。
走出办公室，江屿白没有回工位，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。
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，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父亲生前是位法学教授，常年伏案写作，也习惯用那个奇怪的45度角握笔，他说这样手腕不会累。
而秦司珩摩挲笔夹的动作……
江屿白从手机加密相册里，调出一张翻拍的旧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，上面是三个年轻人。
意气风发的父亲，身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秦司珩，而在他们中间，是一个笑容温婉、气质如兰的年轻女子。
秦司珩的手指，正搭在胸前口袋的钢笔上，位置，分毫不差。
他将照片翻转，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：“清妍赠，愿合作愉快。”
顾清妍。顾明轩的妹妹。秦司珩的……白月光？
江屿白关闭手机，眼神在交错的霓虹中变得冷静而锐利。
很好。
第一步，确认完毕。
秦司珩确实在他身上，看到了某个故人的影子。
而这个影子，与他父亲，与五年前的永泰案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这既是深入虎穴的风险，也是他蛰伏多年，等待已久的唯一突破口。
江屿白拿出手机，给秦司珩发了条信息。
「秦律师，刚才您给的尽调材料我看了一遍，发现其中关于海外知识产权的部分有些疏漏，我整理了一份补充思路，现在发给您方便吗？」
猎人与猎物的游戏，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。
这是一场实习生入职第一天的案例分析会，也是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来自常春藤、牛津、剑桥的毕业生们，西装革履，PPT做得像投行路演，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名词都带着华尔街的精英范儿。
江屿白是个异类。
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，面前没有MacBook，只有一份纸质档案和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。
当别人在激烈讨论“结构性救济”与“行为性承诺”时，他只是低着头，在档案的空白处飞速地绘制着什么。
他的姿势很怪。
手腕悬空，笔尖与纸面固执地保持着一个精准的45度角。
每一条线，每一个节点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，干净利落得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仪式感。
这幅画面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会议室后排的沉闷。
秦司珩，天衡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，业界神话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万宝龙钢笔。
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个角落时，指尖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钢笔上冷峻的金属光泽，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停顿了一瞬。
“……所以，我们的策略核心在于，向欧盟委员会展示我们最大的诚意，通过剥离部分非核心资产，换取他们的批准。”一位留学生代表激情澎湃地做完总结，引来带教律师礼貌性的点头。
“还有别的思路吗？”带教律师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一只手举了起来，来自那个安静的角落。
“江屿白，你有什么看法？”
江屿白站起身，身上那套略显陈旧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像误入狼群的羊。
他没有反驳刚才的观点，只是平静地开口：“所有方案都基于一个前提——我们提交的市场份额数据是准确的。但如果，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呢？”
全场哗然。
“这怎么可能？数据是客户法务部提供的，经过了四大的审计。”刚才发言的留学生立刻反驳。
江屿白没理他，径直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。
“客户在计算其在欧洲特种涂料市场的份额时，界定过于狭窄了。”他说话的同时，手腕翻飞，一个复杂的市场结构图在白板上迅速成型，“他们忽略了三种可替代性极强的工业聚合物。如果把这三种聚合物算进去，他们在相关市场的总份额将从38%下降到19.7%，根本达不到欧盟反垄断审查的启动门槛。”
他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，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”带教律师的眼镜滑到了鼻梁，“你是从哪里拿到的？”
“客户去年年报第114页的脚注，以及德国化学工业协会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年度简报。网上搜不到，但协会的付费会员数据库里有。”江屿白放下笔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我入职前花了三天，把客户近五年的所有公开资料和相关行业报告都整理了一遍。”
会议室里，一片死寂。
三天。通宵。只为一个还没确定会不会分到自己手上的模拟案例。
这已经不是努力了，这是变态。
带教律师看着白板上逻辑清晰、数据详实的图谱，再看看江屿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入职以来第一次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。
会议结束，行政主管赵博文开始分发工位牌。
果不其然，几位表现亮眼的留学生被分去了视野开阔的窗边，而江屿白则被分配到茶水间旁最偏僻的角落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格子间。
实习生们的眼神里，幸灾乐祸与鄙夷交织。
专业能力强又如何？
不会来事儿，不懂得表现，在天衡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，照样是炮灰。
江屿白接过工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正准备道谢。
一个清冷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那个反垄断的点抓得不错。”秦司珩不知何时从会议室走了出来，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江屿白，对赵博文说，“调到我团队隔壁的空位吧，方便跟项目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却像一颗深水炸弹，在人群中炸开。
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秦司珩的团队！
律所的王牌核心！
他隔壁的那个空位，据说连很多资深律师都觊觎已久！
赵博文愣了半秒，立刻换上谄媚的笑：“好的好的，秦律，我马上安排。”
江屿白微微低头，轻声说了句：“谢谢秦律师。”
他的余光，精准地捕捉到秦司珩转身离去时，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——男人的手指，正轻轻摩挲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夹。
那个位置，有一道极浅的，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
搬工位时，江屿白的手肘“不小心”碰到了隔壁桌林薇的档案盒，一大摞积满灰尘的旧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“哎呀我的妈呀！”林薇惊呼。
“抱歉，我来帮你。”江屿白立刻蹲下身，飞快地帮忙整理。
在拾起最底下一个盒子时，他的指尖顿住了。
盒子侧面，一张褪色的标签上，手写着几个字：“永泰集团 / 2018 / 非诉部”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恢复正常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个盒子压回最底层，然后主动抱起那摞沉重的档案盒，“我帮你搬到档案室吧。”
路上，林薇还在抱怨：“这些五六年前的老古董，真该早点电子化，占地方死了。”
江屿白状似好奇地问：“我看有个永泰集团的案子，好像挺有名的，怎么也没扫描存档？”
林薇立刻压低了声音，神神秘秘地凑过来：“嘘！你新来的不知道，那案子邪门得很。听说当年牵扯到内部调查，所有原始纸质档案都被封存了，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有权限调阅。”她朝走廊尽头那间门禁森严的独立办公室扬了扬下巴，“喏，顾律师亲自管着呢。”
顾明轩，天衡的另一位资深合伙人。
江屿白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临近下班，秦司珩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，让他去办公室拿一份急用的尽调材料。
偌大的办公室里，只开了盏落地灯，将秦司珩的侧脸勾勒得如同雕塑。
他把文件递过来，又顺手从旁边的迷你冰箱里拿了瓶水给他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江屿白接过水瓶。
就在那一刻，他手腕下意识地悬空，五指捏住瓶身的角度，刻板地仿佛经过计算——完美复刻了会议室里那个握笔的姿势。
秦司珩的目光，在他手上停滞了整整一秒。
那一秒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江屿白清楚地看到，男人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……怀念？
那眼神，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刚入职的新人。
而是像透过他的皮囊，在寻找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。
走出办公室，江屿白没有回工位，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。
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，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父亲生前是位法学教授，常年伏案写作，也习惯用那个奇怪的45度角握笔，他说这样手腕不会累。
而秦司珩摩挲笔夹的动作……
江屿白从手机加密相册里，调出一张翻拍的旧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，上面是三个年轻人。
意气风发的父亲，身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秦司珩，而在他们中间，是一个笑容温婉、气质如兰的年轻女子。
秦司珩的手指，正搭在胸前口袋的钢笔上，位置，分毫不差。
他将照片翻转，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：“清妍赠，愿合作愉快。”
顾清妍。顾明轩的妹妹。秦司珩的……白月光？
江屿白关闭手机，眼神在交错的霓虹中变得冷静而锐利。
很好。
第一步，确认完毕。
秦司珩确实在他身上，看到了某个故人的影子。
而这个影子，与他父亲，与五年前的永泰案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这既是深入虎穴的风险，也是他蛰伏多年，等待已久的唯一突破口。
江屿白拿出手机，给秦司珩发了条信息。
「秦律师，刚才您给的尽调材料我看了一遍，发现其中关于海外知识产权的部分有些疏漏，我整理了一份补充思路，现在发给您方便吗？」
猎人与猎物的游戏，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