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试探与回响

第二天上午九点整,天衡律所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,空气冰冷得像刀片。

江屿白拨通了顾明轩名片背面那个私人号码。
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
三声之后,电话被接起,听筒里传来顾明轩那标志性、仿佛浸过春风的温和嗓音:“小江?”

“顾律师,早上好,非常抱歉这么早打扰您。”江屿白的语气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有后辈的恭敬,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,“是关于昨天秦律师那个生物医药的案子,我在做专利比对时遇到一些技术术语上的疑问,想请教一下您……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给我指个方向?”

他这话说得极有水平,关键词是“技术术语”和“方向”。

这既显得他谦虚好学、在专业上遇到了壁垒,又完美避开了他真正想查的项目关联性,像个一头扎进工作里、找不到北的愣头青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那两秒,江屿白甚至能想象出顾明轩在办公桌后,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,评估着他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。

随即,一声轻笑传来,打破了寂静:“好学的年轻人,是好事。这样吧,十点半我有个会结束,你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带你看几份类似的尽调报告范本,比我口头说得更清楚。”

“好的好的!太感谢您了顾律师!”江屿白的声音里充满了“受宠若惊”的感激。

挂断电话,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:47秒。

江屿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,随即指尖在手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键上轻轻一划——昨晚离开档案室后,他就设置了这个快捷方式,所有“特定号码”的通话,都会被自动录音并上传到加密云盘。

十分钟后,他将整理好的FDA专利漏洞分析报告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秦司珩的桌上。

十点半,江屿白准时敲响了顾明轩办公室的门。

顾明轩的办公室比秦司珩的更靠里,装修风格也更沉稳老派,巨大的红木书架散发着书卷和岁月混合的厚重气息。

他果然信守承诺,从书架上抽出了几份厚厚的生物医药领域尽职调查报告范本,像个耐心的前辈,逐一给江屿白讲解报告的结构要点和风险披露部分的写法。

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
“司珩对你很看重啊,”讲解过程中,顾明轩看似随意地呷了口茶,问道,“这么复杂的案子,基础分析都放心交给你一个实习生来做。”

“是秦律师愿意教,给我机会学习。”江屿白低着头,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,姿态谦卑得像个三好学生。

“嗯。”顾明轩点点头,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
他忽然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另一份单独装订好的旧文件,递了过去:“这份是几年前一个类似项目的最终报告,你可以参考一下它的论证逻辑,写得很扎实。”

江屿白双手接过。

封面标题——《海星生物技术引进项目法律尽职调查报告》。

他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地翻开。

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页时,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主办律师”一栏,龙飞凤舞的签名,赫然是“秦司珩”。

而“项目顾问”一栏,一个打印得方方正正的名字,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他的眼里——

江振华。

日期:2017年11月。比永泰案,早了整整半年。

“这位江顾问,当年在技术转移领域可是大名鼎鼎。”顾明轩的声音幽幽传来,他仿佛没注意到江屿白的异样,自顾自地继续说,“只可惜啊,后来出了点事。小江,做我们这一行,专业能力固然重要,但能清清白白地做人,走得才更长远。你说……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
他的目光,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,落在江屿白脸上,一寸寸地剖析着他最细微的表情。

下午,天衡律所52层,风暴骤起。

秦司珩团队召开紧急会议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
美国那边的对手,突然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新证据——一份对方核心实验室的原始实验记录复印件,声称能证明他们的核心技术,早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就已公开使用!

“这份证据的真实性,初步判断很高。”团队里的资深专利律师脸色铁青,“一旦被法庭采信,我们客户的核心专利,有超过八成的可能性会被判无效。到时候,别说B轮融资,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!”

秦司珩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冰,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“谁能在24小时之内,找到这份实验记录的破绽?或者,找到能对抗它的证据?”

会议室里,死一样的寂静。

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就在一个律师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,一只手,从角落里举了起来。

江屿白。

“秦律师,我可以试试看实验记录本身的形式要件和内容逻辑。”

“胡闹!”一个秃顶的资深律师立刻皱眉,“实习生就别添乱了,这是高度专业的笔迹和技术鉴定问题,你懂什么?”

江屿白没有理他,只是平静地看着秦司珩,解释道:“我父亲……以前是大学里的科研人员,我从小就帮他整理过大量的实验记录。我知道,这类记录有非常固定的格式规范和内在的逻辑链条,如果伪造或篡改,往往会在外行人看不懂的细节上,露出马脚。”

秦司珩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。

“给你12小时。”他开口,不容置喙,“需要任何资源,直接找赵博文调。”

江屿白把自己关进了小会议室。

他没有急于去看那份实验记录的具体内容,而是像个最苛刻的档案管理员,先将复印件放大,逐一核对记录本的页码连续性、不同日期笔迹墨迹的细微差别、签名的风格一致性,以及实验进程与日期的逻辑合理性。

三个小时后,他找到了第一个破绽。

一个细微到几乎会被所有人忽略的矛盾:记录中有一处提及,为了分离某种蛋白,他们使用了一台特定型号的离心机,并记录了转速。

但江屿白立刻调出该型号离心机的官方技术手册,数据显示,这台机器的最高转速,根本达不到记录中声称的那个数值所能带来的分离效果!

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立刻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。

他找到了那家实验室同年在《自然》子刊上发表的一篇论文,论文里明确写明,为了完成类似级别的分离实验,他们使用的是另一台价格贵了五倍的顶级机型。

对方提交的记录里,刻意模糊了机型信息,只写了一个笼统的系列名,却在转速数据上露出了马脚!

江屿白将这条线索,连同技术手册的截图、论文原文的链接和段落标注,整理成一份简洁到只有一页纸的质疑点清单。

晚上八点,他敲开秦司珩办公室的门。

秦司珩正在打电话,看到他进来,便匆匆结束了通话。

江屿白将那张纸放在他桌上。

秦司珩拿起,只扫了一眼,目光就停在了那两台离心机的参数对比上。

他看完,缓缓抬起眼,看向江屿白:“你怎么确定,那篇论文的作者,和这份实验记录的记录者,是同一个人?”

“论文的通讯作者邮箱后缀,是该实验室的官方域名。而实验记录每一页上的签名缩写,是‘S.W.’,与论文第一作者‘Steven Wang’的姓名缩-写完全一致。”江屿白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我刚刚查了该实验室官网的团队成员列表,确认了对应关系。”

秦司珩沉默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情绪复杂难辨。

许久,他忽然问:“你父亲教你的?”

江屿白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:“嗯。他说,做事情要相信证据,但更要相信证据与证据之间的逻辑。”

当晚十一点,江屿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内容简短得像一道冰冷的命令:

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,但别踩过界。有些旧档案,看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
没有署名。但江屿白几乎立刻就猜到是谁。

他面无表情地删掉短信,顺手将通话记录和录音备份也一并清空。

然后,他打开电脑,开始起草一份标题为《关于辉瑞特公司所提交实验记录形式要件重大瑕疵的法律意见草稿》的正式文件。

凌晨一点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秦司珩走到他的工位旁,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:“差不多了就回去休息。”

江屿白抬头,看到他眼底布满了血丝,但神情却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。

“谢谢秦律师。”

他道谢,端起杯子。

这一次,他手腕的姿势经过了刻意的调整,微微向内扣着,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。

秦司珩的目光,果然在他持杯的手上,停留了一瞬。

江屿白慢慢喝完牛奶,将杯子洗净放好。

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滑过的车灯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明轩那句“清清白白做人更重要”,以及短信里那句“别踩过界”。

父亲的名字,出现在永泰案之前的项目里,这绝非巧合。

而顾明轩的警告,恰恰说明,他选的这条路,是正确的。

他回到座位,从钱包的夹层里,取出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老旧照片——年轻的父亲穿着律师袍,站在法院门口,笑得舒展而明亮,意气风发。

江屿白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:“爸,我找到线头了。”

窗外,城市的霓虹在他沉静的眼眸里,映出一片冰冷的、坚定的决心。

替身的角色,他要继续演下去。

而这条越来越清晰的旧案线索,他更要死死抓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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