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幽灵的遗言

“幽灵”账号的事,江屿白一直没放下。

他查过那个账号的注册信息,用的是顾清妍本人的身份证和手机号,注册时间是在她“自杀”之前的第三个月。账号在她死后就停止了活动,直到三个月前——也就是红枫镇事件之前——突然又重新登录。

登录IP经过多重跳转,最后的落点指向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:岭城一中。

江屿白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正。检方技术部门介入后,追踪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坐标——岭城一中老校区,实验楼,四楼。

那是他父亲当年存放技术报告备份的地方。

也是顾清妍坠楼的地方。

江屿白站在实验楼四楼的走廊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
这栋楼已经废弃多年,墙皮剥落,窗框生锈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。走廊尽头的天台门被一把新锁锁着,锁上没有锈迹,显然是最近才换的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检察院的技术人员,正在四楼的电教室里架设设备。这间教室是当年他父亲存放备份的地方,也是整个四楼唯一还有电的房间。

“江律师,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从电脑前抬起头,“我们在路由器的日志里找到了一些东西。三个月前,有人用这间教室的WiFi登录过那个账号。”

“能查到具体是谁吗?”

技术员摇了摇头:“用的是匿名登录,查不到设备信息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在教室的讲台抽屉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
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里面是一个旧式的录音笔,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,尾端的红色指示灯已经不亮了。

江屿白接过证物袋,翻转录音笔,在背面看到了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小字:

“给找到它的人。”

字迹很淡,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是女性的笔迹。娟秀,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。

“这里面有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还没听。”技术员说,“我们想等您来了再处理。”

江屿白点了点头。技术员从证物袋里取出录音笔,接上电源,按下播放键。

短暂的电流声过后,一个女声从录音笔的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
那声音很轻,很柔,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感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
“我叫顾清妍。”

江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如果你在听这段录音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间教室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猜,你应该是来寻找真相的人。”

录音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,像是她在调整录音笔的位置。

“三个月前,我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,发了一些东西。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,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有些事,如果我不说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
“关于岭城一中的事,关于江振华老师的事,关于我叔叔顾明轩的事——这些事,我本该在五年前就说出来。但我没有。因为我怕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
“我怕我叔叔。我怕他对我做的事,也怕他知道我知道了那些事之后,会对我做什么。我更怕——怕你们知道真相之后,会怎么看我。”

录音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江振华老师是为我而死的。那天晚上,我在天台上等我叔叔的人。我手里有一份他伪造证据的复印件,我想用那份东西和他谈判,让他收手。但我等来的不是他,是他派来的人。”

“那个人要杀我。江老师从实验室里冲出来,推开了我。他自己——”她的声音断了。

过了很久,才重新响起,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他自己从护栏上摔了下去。我亲眼看着他掉下去,听到那声响。然后我跑了。我没有报警,没有叫救护车,只是跑了。”

“因为我怕。我怕我叔叔知道我在场,怕他也会对我下手。我躲了几个月,每天都做噩梦,梦到江老师从高处掉下来的声音。后来我撑不住了。我写了遗书,把自己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,然后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然后我找了一个替身。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。她替我死了。我叔叔以为我真的死了,就没有再追查。秦司珩也以为我真的死了。我换了一个身份,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活到现在。”

“但这五年,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我看到秦司珩在找我,看到他因为我变得偏执、疯狂,看到他把自己逼到快要崩溃。我想告诉他我还活着,但我不能。因为如果我出现,我叔叔就会知道,他就会来找我,就会把我手里那些证据全部毁掉。”

“所以我只能看着。看着他把江老师的儿子当成我的替身,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我叔叔设的局里。我想阻止他,但我做不到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。

“三个月前,我登录了那个账号。我想给江屿白发一张照片,告诉他真相。但我最后还是没敢。我只发了一张旧照片,然后就把账号注销了。”

“这些录音,是我最后能做的事。我把它们留在这间教室里——在江老师当年放技术报告的地方。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,听到这些话,请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告诉江屿白,对不起。告诉秦司珩,忘了我。告诉所有人——江振华老师是无辜的。他是好人。他是为我而死的。”

录音到这里就断了。
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空走廊的呜咽声。

江屿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攥着证物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“江律师……”技术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

“这段录音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作为证据提交给检方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他转身走出教室,站在走廊里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废弃的操场上长满了荒草,远处的教学楼玻璃破碎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

他点了一根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紧,但他没有咳嗽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口一口地把那根烟抽完。

手机响了。是周正。

“江律师,我们查到了顾清妍现在的位置。”

江屿白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在哪?”

“城西,一家私人疗养院。她用了一个假身份,在那里住了三年。登记的名字叫‘沈念’。”

沈念。

沈慕安的沈。念念不忘的念。

“她的情况怎么样?”

周正沉默了一下,声音放低了些:“不好。她的身体状况很差,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理问题,行动已经不太方便了。疗养院的人说,她最近一直在咳血。”

江屿白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。

“我要去见她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周正说,“但她愿不愿意开口,不好说。这几年她一直拒绝和外界接触,连疗养院的护工都很少能和她说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站在走廊里又待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朝楼梯口走去。

走到楼梯口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楼梯间的墙壁上,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已经很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来:

“江老师,对不起。”

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,花瓣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形状。

江屿白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行字。粉笔的痕迹在墙上留下了浅浅的凹槽,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。

他收回手,没有擦掉那行字,只是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下楼。

城西疗养院建在一片老居民区里,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,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。这个季节没有花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江屿白到的时候,周正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,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。

“她同意了吗?”江屿白问。

“听说你要来,她没有拒绝。”周正说,“但也没有答应。只是让护工传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,‘该听的,你都听到了。不该见的,就别见了。’”

江屿白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向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的情形。

“我还是上去。”他说。

周正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。

三楼走廊里很安静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。护工把江屿白带到308号房间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沈女士,有人来看您了。”

里面没有回应。

护工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
房间不大,布置得很简单——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窗帘拉得很严实,只有床头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

顾清妍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。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,头发剪得很短,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。从背后看,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身体,哪里是衣服的褶皱。

“顾清妍。”江屿白开口。

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
那是一张和照片上完全不同的脸。五年前那个笑容温婉、气质如兰的女人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枯槁、眼窝深陷的病人。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当年的轮廓,只是里面没有了光。

她看着江屿白,看了很久。

“你长得像他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丝,“像江老师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
江屿白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去。

“你都听到了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“听到了。”

“那你应该恨我。”

“恨你什么?”

“恨我害死了你父亲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恨我让秦司珩把你当成替身。恨我躲了五年,没有把真相早点说出来。”

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父亲救你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没有犹豫。”

顾清妍的手指攥住了床单,指节泛白。

“他如果知道你还活着,他不会怪你。”江屿白的声音很轻,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顾清妍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碎成了渣。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
“录音笔里的内容,我会交给检方。”江屿白说,“你的证词,会对案子有帮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,“我会配合。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
江屿白点了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
“江屿白。”她在身后叫住他。
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秦司珩他……”她的声音很犹豫,“他还好吗?”

“还活着。”江屿白说。

她没有再问。

江屿白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,周正靠在墙边等他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她愿意配合。”江屿白说,“检方什么时候可以来做笔录?”

“明天。”周正说,“我安排人过来。”

江屿白点了点头,朝楼梯口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。

“周检,”他说,“她的事,暂时不要告诉秦司珩。”

周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某种了然。

“你觉得他不知道?”

江屿白愣了一下。

“他查了五年,”周正说,“你觉得他真的什么都没查到吗?”

江屿白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,才慢慢走下楼梯。

回到车里,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正那句话。

秦司珩真的不知道吗?

如果他知道顾清妍还活着,那他这五年来的痛苦、偏执、自我折磨,算什么?

如果他知道,那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当成顾清妍的替身?

他拿出手机,翻到秦司珩的对话框。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,那三个字:“那就好。”
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,他锁了屏幕,发动了车。

有些问题,问出来比答案更残忍。

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必须问。

而那一天的到来,不会太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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