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寻常(续)

周一早上,江屿白到律所的时候,秦司珩已经在了。他办公室的门开着,能看到他在接电话,语气平和,像是在和客户沟通什么。江屿白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停,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。

桌上多了一个杯子。白色的陶瓷杯,很普通,杯壁上没有任何图案。杯子里装着温水,温度刚好。江屿白看了一眼杯底,没有便签,没有留言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打开电脑开始工作。

中午,秦司珩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份盒饭。

“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,帮你打了一份。”

江屿白接过盒饭,打开。米饭上面铺着排骨、青菜、一块煎蛋。他拿起筷子,秦司珩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搬了把椅子过来。

“你办公室不能吃?”江屿白问。

“那边窗户外面对着一栋楼,没有风景。”

江屿白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窗户。外面是一条窄街,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,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被单。说不上是风景,但确实比另一栋写字楼好看一些。

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有怎么说话。偶尔秦司珩会从自己饭盒里夹一块笋放到江屿白饭盒里,江屿白也会夹一块排骨放回去。没有说“你吃这个”,也没有说“谢谢”。筷子的移动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
吃完饭,秦司珩把两个空饭盒叠在一起拿去扔掉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一杯给江屿白。

“下午有个会,沈老让你也参加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内容?”

“永泰的后续处理。客户那边换了新的管理团队,想和我们重新建立合作关系。”

江屿白端着咖啡,没有喝。“永泰?那个害死我父亲的公司?”

“换了管理团队。原来的那批人都已经走了。”秦司珩看着他,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。我跟沈老说。”

江屿白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去。”

秦司珩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
下午的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。永泰来了三个人——新的法务总监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干练;两个负责业务的副总。他们态度很客气,甚至有些小心翼翼。毕竟天衡和永泰之间隔着一条人命,谁都知道这层关系不好修复。

沈恪主持会议,开场白很短,大意是“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该承担的责任永泰已经承担,天衡也有需要反思的地方”。江屿白坐在角落里,听着那些话,心里没有什么波澜。不是原谅了,是不想再把力气花在恨上面。

会开了两个小时,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。永泰的人走后,沈恪把江屿白单独留了下来。

“你今天能来,不容易。”沈恪说。

“工作需要。”

“不只是工作。”沈恪看着他,“你心里那关,过了?”

江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想让那件事卡我一辈子。”

沈恪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下班的时候,江屿白在电梯里遇到了林薇。她拎着一个大号的环保袋,里面装满了文件。

“加班?”江屿白问。

“回家看。孩子这两天发烧,得早点回去。”她看了江屿白一眼,“你和秦律师最近走得很近?”

“工作原因。”

“哦。”林薇拖长了尾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不信但我不说”的意味。江屿白没有解释。电梯到一楼,两个人一起走出去。林薇往左,他往右。

出了大楼,秦司珩的车停在路边。车窗降下来,秦司珩坐在驾驶座上。

“上车。”

“你怎么在这?”

“顺路。”

江屿白看着他。秦司珩的表情很坦然,看不出什么“特意”的痕迹。江屿白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
“你今天没开车?”秦司珩问。

“今天懒得开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

车开了。收音机开着,播的是一个音乐节目,放的是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。江屿白靠在副驾上,看着窗外。街边的店铺开始亮灯,包子铺冒着白雾,水果摊的橙子在灯光下显得很鲜艳。

“你今天在会上,没怎么说话。”秦司珩说。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“沈老留你说了什么?”

“问我心里那关过了没有。”

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
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。秦司珩转过头看着他。“那你自己觉得呢?”

江屿白想了想。“我父亲的案子结束了。永泰换了人。天衡道了歉。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怎么继续往下走。”

绿灯亮了。秦司珩重新发动车子,没有说话。车开到江屿白公寓楼下,停稳。江屿白解开安全带,没有立刻下车。

“秦司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上次说,我们。不是你的,是我们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了一周,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
秦司珩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。

“一个人的路好走,但没意思。”江屿白推开车门,“走了。晚安。”

他下了车,关上车门,走进单元门。身后,车灯没有立刻熄灭。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那辆车还停在楼下,引擎没熄,排气管冒着白雾。

他继续往上走。

回到家,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手机亮了。

“到了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今天你说了‘我们’。”

江屿白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,说了。”

“以后多说。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江屿白脑子里突然想到,明天还要上班。还要开会。还要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但下班之后,会有一个人在楼下等他。说“顺路”。

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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