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两间办公室的门
清晨七点半，江屿白已经坐在了工位上，将昨夜起草的协议又细细过了一遍。
八点四十五分，他掐着点起身，目的地却不是走廊尽头的那个角落，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高级合伙人顾明轩的办公室。
他做出了选择。
“咚，咚。”
“请进。”
推开厚重的实木门，一股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顾明轩正坐在宽大的梨花木办公桌后，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改良衬衫，神情和蔼得像个邻家伯父。
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，正慢条斯理地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盅上。
“小江来了，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语气亲切，“别拘谨，尝尝我新得的这罐大红袍。”
“谢谢顾律师。”江屿白谨慎地坐下，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。
“最近工作强度大不大？跟在司珩身边，还习惯吗？”顾明轩倒了杯茶推过来，开始拉家常，问题滴水不漏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常规关怀。
江屿白一一作答，言辞恭敬，神态坦然，仿佛昨晚那两道催命符般的“邀请”从未发生。
一番例行公事的嘘寒问暖后，顾明轩终于放下了茶杯，话锋不经意地一转：“对了，最近行政部跟我反映，说历史档案室那边，有一些不太寻常的访问记录。上周你不是也参与了清点吗？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？”
来了。
江屿白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：“不寻常？没有啊。我被分配在A区，只负责清点蓝色标签的档案，而且赵主管全程都在场监督，我们都很严格地遵守规定，B区的红色标签档案，我们一步都没靠近过。”
他的回答堪称完美，既撇清了自己，又带上了赵主管这个“人证”。
顾明轩端起茶杯，杯盖轻轻刮着杯沿，发出“嚓嚓”的轻响。
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，此刻正透过氤氲的茶气，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屿白，仿佛要看穿他灵魂的每一个褶皱。
足足过了十几秒，就在空气快要凝固时，顾明轩忽然笑了。
“哈哈，别紧张，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他摆摆手，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，“小江啊，你是聪明人。在天衡，聪明人最重要的一点，就是知道什么该碰，什么不该碰。”
他从手边一摞文件中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，推到江屿白面前。
“秦律师很看重你，别让他失望，也别……让自己走错路。”顾明轩的语气温和依旧，但“走错路”三个字，却被他咬得极轻，又极重。
“这里有个公益法律援助的案例，不复杂，但需要细心。你拿去练练手，也算是拓宽一下自己的业务面。”
江屿白垂眸，伸出双手，接过了那个文件夹。
入手很轻，但分量千钧。
“谢谢顾律师的栽培。”他平静地说道，将文件夹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。
从顾明轩办公室出来，走廊上的壁钟指向八点五十二分。
江屿白快步拐进茶水间，拧开水龙头，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了把脸。
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他随手翻开顾明轩给的文件夹，里面是一起简单的劳动纠纷调解案，当事人资料简陋，案情清晰明了，属于任何一个法学院学生都能处理的应付性任务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文件夹，将它塞进公文包的最底层，像压住一块发霉的石头。
整理好表情，他抬腕看表，八点五十九分。
他转身，走向走廊的另一端，准时敲响了秦司珩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
秦司珩正在讲电话，看到他，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先坐。
江屿白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秦司珩那张极简风格的办公桌——除了一如既往整洁如阅兵式的文件，今天，桌角多了一个相框。
只是那相框背对着他，他看不到照片的内容。
几分钟后，秦司珩挂断电话。
他没有提那份十万火急的并购案条款，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，直接问道：“顾律师找你，什么事？”
“顾律师给了我一个公益援助的案子，让我学习一下。”江屿白如实回答。
秦司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并购案协议的草案，翻到江屿白起草的子公司条款部分，用金色的钢笔笔尖，在上面点了点：“这个结构，风险点在哪？”
“可能存在母公司通过高管交叉任职进行变相控制、子公司资产被隐性担保、以及未来收益权转让定价不公允的风险。”江屿白迅速回答了几个常规风险点。
“不。”秦司珩摇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最大的风险是，客户可能会利用这个所谓的‘独立’子公司，进行关联方利益输送，彻底架空反垄断承诺。你的监督机制，不够硬。”
他忽然起身，走到身后的白板前，拿起笔，快速勾勒出几个监管节点和防火墙的设置。
“这里，必须加上第三方审计的强制触发条款；这里，要赋予托管人对超过特定金额的关联交易的一票否决权；还有这里……”
他讲解得极快，逻辑清晰，直指要害。
短短几分钟，一个原本只是“聪明”的方案，被他打磨成了一件“精密”的武器。
讲解完毕，他放下笔，却没有立刻转身，而是背对着江屿白，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，淡淡地开口：“顾律师给你的那个案子，推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就说我这边项目紧，你抽不开身。”秦司珩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好的，秦律师。”江屿白应下。
秦司珩这才转过身，重新打量着他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：“下周三，城投集团有个酒会，永泰和德诚的人都会去。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江屿白拿着那份被批注得满满当当的草案，退出了办公室。
午休时间，他没有去员工餐厅，而是绕到了大楼背面那个僻静的吸烟区附近。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沈律师穿着一身练太极的棉麻衫，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。
“沈律师。”江屿白假装偶遇，主动迎上去打招呼。
“是小江啊。”沈律师看到他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，点点头，两人便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慢慢走着。
“沈律师，我有个事想请教您。”江屿白状似苦恼地提起早上的事，“顾律师给了我个公益案，说是锻炼我，可我手头秦律师这边的并购案又特别急……”
“哼，”沈律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，“老顾就喜欢搞这一套，美其名曰‘全面发展’，实际上就是把你往边缘上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像是自言自语：“不过啊，年轻人，有些案子，边缘一点，也未尝不是好事。至少，干净。”
江屿白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，故作不经意地问：“干净？沈律师，您说笑了。咱们做律师的，案子还有不干净的？我就是好奇，您经手的案子多，有没有遇到过……比如，一个项目进行到一半，负责核心技术支持的人，突然就被换掉了，而且事后所有的记录里，都找不到这个人的名字。这种情况……合规吗？”
沈律师的脚步，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。
他停下来，侧过头，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，复杂地看了江屿白一眼：“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哦，没什么，就是前两天整理历史档案，看到一些归档记录挺混乱的，纯属好奇。”江屿白摆出一副菜鸟的好奇脸。
沈律师沉默了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没点燃的烟，在手指间慢慢地转着。
片刻后，他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像是在秋风里滚过一样，带着沙哑的颗粒感：
“这种事，不多，但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通常，只有两种可能：”
“要么，是这个人出了天大的纰漏，律所为了撇清关系，必须像用橡皮擦一样，把他从所有的记录里彻底抹掉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，几乎只剩下唇形的开合，“是这个人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，有人……不想让他再出现在任何地方。”
“不管是哪一种，”他忽然伸手，重重地拍了拍江屿白瘦削的肩膀，“掺和进去，都没你好果子吃。年轻人，做好手头的事，别的，少打听。”
说完，他将那支烟重新揣回兜里，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下午，江屿白以“核查并购案历史相似结构”为由，再次申请了查阅部分已结案电子档案的权限。
这一次，他避开了所有敏感词。
他以“技术尽职调查支持人员变更”为检索条件，调取了2017至2019年间所有相关项目列表。
在筛选掉上百条因正常人员流动导致的变更后，他锁定了三个项目。
其中一个，名为“滨海新区智慧物流枢纽项目”的档案，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该项目的主导律师，赫然是顾明轩。
技术支持方记录，写的是“外部专家组（匿名评审）”。
但在项目中期一份内部进度报告的PDF文件脚注里，藏着一行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的字：“……初步评估报告已纳入考量，建议二期引入更详细的地质勘探（详见江工提交的初步评估）。”
江工！
江屿白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立刻在律所内部通讯录的历史备份中，搜索2018年所有姓氏为“江”的顾问或合作专家。
无果。
他没有放弃，转而向IT申请，调取了该项目同期的外部邮件往来日志记录——非正文，仅仅是记录。
在数万条数据中，他发现一个以“[email protected]”为前缀的邮箱地址，曾与项目组有过数十次邮件往来。
但在2018年4月16日之后，该地址的所有往来记录状态，都变成了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：“已加密，仅限项目负责人及指定人员查阅”。
江屿白毫不犹豫地截下了这张图。
临近下班，秦司珩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江屿白推门进去时，秦司珩正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“酒会的着装，就穿上次那一套。”他交代完，将那个盒子推到江屿白面前，“这个，配你那套西装。”
江屿白打开，一枚款式简洁、却在灯光下流淌着月光般光泽的白金领带夹，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。
他翻过来，在领带夹内侧，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、花体设计的品牌缩写——那是顾清妍生前最偏爱的小众设计师品牌。
江屿白的手指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，骤然收紧。
他抬起眼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一丝困惑的表情：“秦律师，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酒会场合，你代表的是天衡的形象。”秦司珩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描摹，像是在透过他，对照着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像，语气是该死的温和，却不容拒绝，“收下。”
“……谢谢秦律师。”江屿白道谢，将盒子紧紧握在手里，那冰冷的金属质感，仿佛要烙进他的掌心。
就在他以为这场“赏赐”即将结束时，秦司珩忽然又问：“你好像，从来不用香水？”
“嗯，不太习惯。”
秦司珩忽然从桌后走了出来，一步步靠近他。
那股清冽好闻的雪松香气，瞬间将江屿白淡淡地笼罩。
男人比他高半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站定在他面前，抬起手，似乎想触碰他的后颈。
江屿白的身体瞬间绷紧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秦司珩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，最终只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发梢，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语气说：“下次可以试试。有款叫‘冬夜松林’的，我觉得……很适合你。”
那是顾清妍用了整整十年的签名香。
江屿白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，只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离开秦司珩的办公室，江屿白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拐进了消防通道，那个永远充满着消毒水味和冰冷气息的楼梯间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打开那个丝绒盒子，拿出那枚精致的领带夹，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，反复看着内侧那串刺眼的刻字。
然后，他解锁手机，打开购物软件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男士香水”，筛选“价格从低到高”，下单了一瓶最便宜的、气味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柑橘调古龙水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将领带夹放回盒子，塞进了公文包的最内侧。
他的手在包里摸索，指尖同时触碰到了两个硬硬的盒子。
一个，来自顾明轩，装着冰冷的警告。
一个，来自秦司珩，装着温柔的操控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律师那句话：“是这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，有人……不想让他再出现。”
父亲。
当年，你到底……知道了什么？
他缓缓睁开眼，黑暗中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行政部的赵博文发了条信息。
“赵哥，下周三酒会，我能跟您换个班吗？我想去现场帮忙。”
八点四十五分，他掐着点起身，目的地却不是走廊尽头的那个角落，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高级合伙人顾明轩的办公室。
他做出了选择。
“咚，咚。”
“请进。”
推开厚重的实木门，一股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顾明轩正坐在宽大的梨花木办公桌后，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改良衬衫，神情和蔼得像个邻家伯父。
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，正慢条斯理地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盅上。
“小江来了，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语气亲切，“别拘谨，尝尝我新得的这罐大红袍。”
“谢谢顾律师。”江屿白谨慎地坐下，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。
“最近工作强度大不大？跟在司珩身边，还习惯吗？”顾明轩倒了杯茶推过来，开始拉家常，问题滴水不漏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常规关怀。
江屿白一一作答，言辞恭敬，神态坦然，仿佛昨晚那两道催命符般的“邀请”从未发生。
一番例行公事的嘘寒问暖后，顾明轩终于放下了茶杯，话锋不经意地一转：“对了，最近行政部跟我反映，说历史档案室那边，有一些不太寻常的访问记录。上周你不是也参与了清点吗？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？”
来了。
江屿白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：“不寻常？没有啊。我被分配在A区，只负责清点蓝色标签的档案，而且赵主管全程都在场监督，我们都很严格地遵守规定，B区的红色标签档案，我们一步都没靠近过。”
他的回答堪称完美，既撇清了自己，又带上了赵主管这个“人证”。
顾明轩端起茶杯，杯盖轻轻刮着杯沿，发出“嚓嚓”的轻响。
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，此刻正透过氤氲的茶气，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屿白，仿佛要看穿他灵魂的每一个褶皱。
足足过了十几秒，就在空气快要凝固时，顾明轩忽然笑了。
“哈哈，别紧张，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他摆摆手，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，“小江啊，你是聪明人。在天衡，聪明人最重要的一点，就是知道什么该碰，什么不该碰。”
他从手边一摞文件中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，推到江屿白面前。
“秦律师很看重你，别让他失望，也别……让自己走错路。”顾明轩的语气温和依旧，但“走错路”三个字，却被他咬得极轻，又极重。
“这里有个公益法律援助的案例，不复杂，但需要细心。你拿去练练手，也算是拓宽一下自己的业务面。”
江屿白垂眸，伸出双手，接过了那个文件夹。
入手很轻，但分量千钧。
“谢谢顾律师的栽培。”他平静地说道，将文件夹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。
从顾明轩办公室出来，走廊上的壁钟指向八点五十二分。
江屿白快步拐进茶水间，拧开水龙头，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了把脸。
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他随手翻开顾明轩给的文件夹，里面是一起简单的劳动纠纷调解案，当事人资料简陋，案情清晰明了，属于任何一个法学院学生都能处理的应付性任务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文件夹，将它塞进公文包的最底层，像压住一块发霉的石头。
整理好表情，他抬腕看表，八点五十九分。
他转身，走向走廊的另一端，准时敲响了秦司珩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
秦司珩正在讲电话，看到他，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先坐。
江屿白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秦司珩那张极简风格的办公桌——除了一如既往整洁如阅兵式的文件，今天，桌角多了一个相框。
只是那相框背对着他，他看不到照片的内容。
几分钟后，秦司珩挂断电话。
他没有提那份十万火急的并购案条款，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，直接问道：“顾律师找你，什么事？”
“顾律师给了我一个公益援助的案子，让我学习一下。”江屿白如实回答。
秦司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并购案协议的草案，翻到江屿白起草的子公司条款部分，用金色的钢笔笔尖，在上面点了点：“这个结构，风险点在哪？”
“可能存在母公司通过高管交叉任职进行变相控制、子公司资产被隐性担保、以及未来收益权转让定价不公允的风险。”江屿白迅速回答了几个常规风险点。
“不。”秦司珩摇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最大的风险是，客户可能会利用这个所谓的‘独立’子公司，进行关联方利益输送，彻底架空反垄断承诺。你的监督机制，不够硬。”
他忽然起身，走到身后的白板前，拿起笔，快速勾勒出几个监管节点和防火墙的设置。
“这里，必须加上第三方审计的强制触发条款；这里，要赋予托管人对超过特定金额的关联交易的一票否决权；还有这里……”
他讲解得极快，逻辑清晰，直指要害。
短短几分钟，一个原本只是“聪明”的方案，被他打磨成了一件“精密”的武器。
讲解完毕，他放下笔，却没有立刻转身，而是背对着江屿白，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，淡淡地开口：“顾律师给你的那个案子，推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就说我这边项目紧，你抽不开身。”秦司珩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好的，秦律师。”江屿白应下。
秦司珩这才转过身，重新打量着他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：“下周三，城投集团有个酒会，永泰和德诚的人都会去。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江屿白拿着那份被批注得满满当当的草案，退出了办公室。
午休时间，他没有去员工餐厅，而是绕到了大楼背面那个僻静的吸烟区附近。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沈律师穿着一身练太极的棉麻衫，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。
“沈律师。”江屿白假装偶遇，主动迎上去打招呼。
“是小江啊。”沈律师看到他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，点点头，两人便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慢慢走着。
“沈律师，我有个事想请教您。”江屿白状似苦恼地提起早上的事，“顾律师给了我个公益案，说是锻炼我，可我手头秦律师这边的并购案又特别急……”
“哼，”沈律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，“老顾就喜欢搞这一套，美其名曰‘全面发展’，实际上就是把你往边缘上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像是自言自语：“不过啊，年轻人，有些案子，边缘一点，也未尝不是好事。至少，干净。”
江屿白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，故作不经意地问：“干净？沈律师，您说笑了。咱们做律师的，案子还有不干净的？我就是好奇，您经手的案子多，有没有遇到过……比如，一个项目进行到一半，负责核心技术支持的人，突然就被换掉了，而且事后所有的记录里，都找不到这个人的名字。这种情况……合规吗？”
沈律师的脚步，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。
他停下来，侧过头，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，复杂地看了江屿白一眼：“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哦，没什么，就是前两天整理历史档案，看到一些归档记录挺混乱的，纯属好奇。”江屿白摆出一副菜鸟的好奇脸。
沈律师沉默了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没点燃的烟，在手指间慢慢地转着。
片刻后，他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像是在秋风里滚过一样，带着沙哑的颗粒感：
“这种事，不多，但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通常，只有两种可能：”
“要么，是这个人出了天大的纰漏，律所为了撇清关系，必须像用橡皮擦一样，把他从所有的记录里彻底抹掉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，几乎只剩下唇形的开合，“是这个人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，有人……不想让他再出现在任何地方。”
“不管是哪一种，”他忽然伸手，重重地拍了拍江屿白瘦削的肩膀，“掺和进去，都没你好果子吃。年轻人，做好手头的事，别的，少打听。”
说完，他将那支烟重新揣回兜里，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下午，江屿白以“核查并购案历史相似结构”为由，再次申请了查阅部分已结案电子档案的权限。
这一次，他避开了所有敏感词。
他以“技术尽职调查支持人员变更”为检索条件，调取了2017至2019年间所有相关项目列表。
在筛选掉上百条因正常人员流动导致的变更后，他锁定了三个项目。
其中一个，名为“滨海新区智慧物流枢纽项目”的档案，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该项目的主导律师，赫然是顾明轩。
技术支持方记录，写的是“外部专家组（匿名评审）”。
但在项目中期一份内部进度报告的PDF文件脚注里，藏着一行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的字：“……初步评估报告已纳入考量，建议二期引入更详细的地质勘探（详见江工提交的初步评估）。”
江工！
江屿白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立刻在律所内部通讯录的历史备份中，搜索2018年所有姓氏为“江”的顾问或合作专家。
无果。
他没有放弃，转而向IT申请，调取了该项目同期的外部邮件往来日志记录——非正文，仅仅是记录。
在数万条数据中，他发现一个以“[email protected]”为前缀的邮箱地址，曾与项目组有过数十次邮件往来。
但在2018年4月16日之后，该地址的所有往来记录状态，都变成了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：“已加密，仅限项目负责人及指定人员查阅”。
江屿白毫不犹豫地截下了这张图。
临近下班，秦司珩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江屿白推门进去时，秦司珩正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“酒会的着装，就穿上次那一套。”他交代完，将那个盒子推到江屿白面前，“这个，配你那套西装。”
江屿白打开，一枚款式简洁、却在灯光下流淌着月光般光泽的白金领带夹，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。
他翻过来，在领带夹内侧，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、花体设计的品牌缩写——那是顾清妍生前最偏爱的小众设计师品牌。
江屿白的手指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，骤然收紧。
他抬起眼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一丝困惑的表情：“秦律师，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酒会场合，你代表的是天衡的形象。”秦司珩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描摹，像是在透过他，对照着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像，语气是该死的温和，却不容拒绝，“收下。”
“……谢谢秦律师。”江屿白道谢，将盒子紧紧握在手里，那冰冷的金属质感，仿佛要烙进他的掌心。
就在他以为这场“赏赐”即将结束时，秦司珩忽然又问：“你好像，从来不用香水？”
“嗯，不太习惯。”
秦司珩忽然从桌后走了出来，一步步靠近他。
那股清冽好闻的雪松香气，瞬间将江屿白淡淡地笼罩。
男人比他高半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站定在他面前，抬起手，似乎想触碰他的后颈。
江屿白的身体瞬间绷紧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秦司珩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，最终只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发梢，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语气说：“下次可以试试。有款叫‘冬夜松林’的，我觉得……很适合你。”
那是顾清妍用了整整十年的签名香。
江屿白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，只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离开秦司珩的办公室，江屿白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拐进了消防通道，那个永远充满着消毒水味和冰冷气息的楼梯间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打开那个丝绒盒子，拿出那枚精致的领带夹，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，反复看着内侧那串刺眼的刻字。
然后，他解锁手机，打开购物软件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男士香水”，筛选“价格从低到高”，下单了一瓶最便宜的、气味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柑橘调古龙水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将领带夹放回盒子，塞进了公文包的最内侧。
他的手在包里摸索，指尖同时触碰到了两个硬硬的盒子。
一个，来自顾明轩，装着冰冷的警告。
一个，来自秦司珩，装着温柔的操控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律师那句话：“是这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，有人……不想让他再出现。”
父亲。
当年，你到底……知道了什么？
他缓缓睁开眼，黑暗中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行政部的赵博文发了条信息。
“赵哥，下周三酒会，我能跟您换个班吗？我想去现场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