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裂缝

灰色轿车在周日晚上回来了。停在小区侧门的路边,车头朝外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江屿白从阳台往下看,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,反射出一片灰白色的亮斑。他看了几秒,转身回到屋里。

秦司珩坐在沙发上翻手机,抬起头。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老位置。”

“明天周一。照常?”

“照常。”

秦司珩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,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。江屿白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楼下的灰色轿车熄着灯,像一只蛰伏的动物。

“你说他是我们认识的人。”秦司珩开口。
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

“范围能再缩小吗?”

江屿白想了想。“顾明轩案发后离职的人。或者被调岗的人。赵博文那种。”

“天衡去年到现在,离职的有二十多个。被调岗的有十来个。”

“一个一个查。”

秦司珩看了他一眼。“三十多个人,一个一个查?”

“不是查人。是查车。灰色轿车,尾号732。车型是大众速腾,几年前的老款。谁开这种车,谁就有可能。”

秦司珩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,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。“我让行政部调一下去年离职人员的车辆登记信息。”

“别通过行政部。上次赵博文的事,还不知道所里有没有其他眼线。”

秦司珩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我找外面的侦探查。”

周日晚上,秦司珩没有走。沙发上的被子还没收,他直接躺了上去。江屿白关了客厅的灯,回了卧室。半夜他醒来一次,听到客厅里有翻身的声响,沙发弹簧吱呀吱呀的。他躺着没动,听着那个声音,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。

周一早上,灰色轿车不在。江屿白从东门进,秦司珩从西门进,间隔二十分钟。一切照旧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秦司珩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一份名单。七八个名字,后面跟着车型和车牌号。

“侦探查到的。去年离职的人里,开灰色大众速腾的有三个。尾号732的只有一个。”

江屿白接过手机,看着那个名字。陆鸣。顾明轩以前的助理。顾明轩案发后,陆鸣被调去了天衡的二线部门,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。之后去向不明。

“陆鸣。”江屿白念出这个名字,“我见过他。在顾明轩的办公室。他给顾明轩端茶倒水,递文件,像个影子。”

秦司珩把手机收回去。“我让侦探继续查他的住址和现在的行踪。”

“不用。我来。”江屿白放下筷子,“你查他,会打草惊蛇。我查他,他不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查?”

“他辞职后不可能不工作。不工作就没收入。查他社保缴纳记录,就知道他在哪上班。”

秦司珩看着他。“你有渠道查社保?”

“没有。但周正有。”

吃完饭,江屿白给周正发了条消息。把陆鸣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发了过去。周正回得很快:“两天。”

两天后,周正的消息来了。陆鸣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,公司注册地在城东,离天衡大概十几公里。社保缴纳记录显示,他从天衡离职后第二个月就入职了这家公司。无缝衔接。

江屿白把消息截图发给秦司珩。“找到他了。”

秦司珩看了截图。“物流公司。他以前是做法律的,去物流公司做行政?”

“说明不是正常求职。是有人安排的。”

“谁安排的?”

“那就得问他本人了。”

江屿白没有立刻去找陆鸣。他等了两天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周四下午,他提前下班。没有走东门,没有走西门,从地下车库货梯下去,开了那辆白色捷达。车是之前租的那辆,没有退,一直停在城外停车场。他开到物流公司所在的园区,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,没有熄火。

五点四十,员工陆续从大楼里出来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人流。六点过五分,陆鸣出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帽子拿在手里,没有戴。他的脸比江屿白记忆中瘦了一些,但五官没变。他走向停车场,上了一辆灰色的轿车。尾号732。

江屿白发动车子,跟在他后面。不是紧跟着,隔了两个车位的距离。陆鸣的车开得很慢,没有上高架,没有走快速路,在普通道路上慢慢开着。江屿白跟着他穿过半个城区,最后到了一片老居民区。陆鸣把车停在一栋旧楼下面,熄了灯,上了楼。

江屿白把车停在路口,看着那栋楼。五层,没有电梯,墙皮剥落,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亮了一盏,灭了一盏。他记下了地址,然后发动车子,离开了。

回到家,秦司珩已经在门口了。他靠着门框,手里拎着一袋菜。

“去哪了?”

“找到陆鸣了。”

秦司珩把菜递给他。“进去说。”

江屿白开门,两个人进了屋。江屿白把跟踪的经过说了一遍,秦司珩听完,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
“你跟踪他,他没发现?”

“没有。他很普通。开车不超速,不变道,不看后视镜。不像受过训练的人。”

“那他就是一个被推出来干活的人。背后还有人。”

“对。”

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
江屿白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,递了一瓶给秦司珩。“接下来,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他了。”

“怎么让他知道?”

“明天早上,你从东门进。我从西门进。但傍晚,我去他楼下等他。”

秦司珩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

“一个人就够了。两个人他会跑。”

秦司珩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几点去?”

“六点。他下班回来的时候。”

“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开车。”

秦司珩没有坚持。他知道江屿白决定了的事,他拦不住。

周五傍晚,江屿白把白色捷达停在陆鸣楼下。六点十分,灰色轿车拐进巷子,停在老位置。陆鸣下了车,锁了车门,转身要上楼。

江屿白下了车,站在路中间。

“陆鸣。”

陆鸣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到江屿白,脸色变了。

“江……江律师。”

“你跟踪我和秦司珩,快两个月了。”

陆鸣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攥着车钥匙,指节泛白。

“谁让你做的?”

陆鸣低下头。“我不能说。”

“那你就继续跟踪。但我告诉你,你每次跟,我都知道。你几点到,几点走,走哪条路,我都知道。你再跟下去,我会报警。跟踪罪,拘留十五天。你留案底,你工作的物流公司会怎么看你?”

陆鸣的脸色更白了。

“我说了,那个人会——”

“那个人会怎样?对付你?”江屿白往前走了一步,“他让你做这件事,自己躲在后面。你被抓了,他不会救你。你丢了工作,他不会管你。他只是在用你。”

陆鸣攥着车钥匙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我给你两天时间。”江屿白说,“你想清楚了,来找我。你知道我在哪。”

他转身,上了白色捷达,发动车子,驶出巷子。后视镜里,陆鸣站在原地,一直没动。

晚上,秦司珩在江屿白家。他把菜洗了切了,但没炒,等江屿白回来做。江屿白进门的时候,锅里已经热了油。

“见到了?”

“见到了。”江屿白系上围裙,把菜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。“给他两天时间。”

秦司珩站在厨房门口。“他会来吗?”

“会。因为他怕。”

江屿白炒菜,秦司珩备盘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谁都没再说陆鸣的事。饭端上桌,电视开着,音量很低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江屿白放下筷子。

“如果他来,把背后的人说出来,这件事就算翻篇了。”

“如果他不来呢?”

“那我们就继续等。他总会再出错。”

秦司珩夹了一块肉放进江屿白碗里。“吃饭。”

江屿白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

那天晚上,秦司珩又睡在沙发上。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很沉。江屿白从卧室出来倒水,看到他的手机掉在地板上,屏幕还亮着。上面是侦探发来的消息——陆鸣的背景调查报告,最后一页有一行字:“无犯罪记录。无不良嗜好。已婚,有一子,在读小学。”

一个普通人。一个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,帮人做脏活的普通人。

江屿白弯腰捡起手机,放在茶几上。他看了一眼秦司珩的睡脸,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也在想事情。他回到卧室,关上门,躺下来。

他闭上眼睛。两天。等陆鸣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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