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错误的尽调清单

第二天,天衡律所顶层那间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巨型会议室里,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。

隆盛集团并购案尽职调查项目,正式启动。

秦司珩一身铁灰色西装,气场全开,站在投影幕布前,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。

他身后的PPT上

,“隆盛项目核心尽调小组”几个大字,闪着冰冷的光。

“……本次尽调,时间紧,任务重,对手方是只老狐狸,藏得深。”秦司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得像个摆设的年轻人身上。

“江屿白,”他点了名。

唰——
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江屿白身上,有惊讶,有审视,有不屑。

一个实习生,凭什么?

“你,”秦司珩无视了所有人的反应,用他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,指向江屿白,“负责协助审阅目标公司过去五年的重大合同及政府批文。所有文件,经你手初审后,整理出问题摘要和风险点,直接报给我。”

“轰”的一声,人群中泛起几不可闻的骚动。

这哪是“协助”?

这他妈简直是把半条命脉交到了一个实习生手里!

“直接汇报”,这四个字的分量,在场的老油条们掂量得比谁都清楚。

顾明轩就坐在秦司珩的斜对面,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,此刻的笑容依旧标准,只是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快到让人无法捕捉的阴翳。
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对着江屿白的方向和蔼地开口:“秦律师这是要重点培养你啊,小江,好好干,别出岔子。”

那语气,像极了慈爱的长辈在叮嘱晚辈,但“别出岔子”四个字,却被他咬得格外清晰,像一根看不见的针,不偏不倚地扎在江屿白的耳膜上。

江屿白站起身,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:“谢谢秦律师信任,谢谢顾律师提点,我一定尽力。”

会后,行政主管赵博文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,领着江屿白去了档案室,指着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几个密封档案箱:“小白啊,不,江律!这是第一批,秦律师特意交代了,你拥有最高优先级!”

他一边递过钥匙,一边凑近了压低声音:“电子版同步发你邮箱了,密码是项目通用密码加你工号后四位。秦律师的原话是,‘纸质和电子内容必须逐项核对一致’,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!”

“好家伙,这是拿审阅的活儿,干着审计的命啊。”江屿白心里吐槽,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
他被分派到一个临时的小会议室,像个闭关修炼的苦行僧,一头扎进了文件堆里。

头两天,风平浪浪静,文件内容枯燥得能让催眠大师失业。

直到第三天。

一份三年前隆盛子公司与“新城开发区管委会”签订的土地平整工程补充协议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边。

协议本身平平无奇,但它的附件——一份厚厚的《第三方地质勘察报告》,让江屿白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
报告封面,白纸黑字,技术负责人签字栏的印刷体单位是“海城地质工程咨询中心”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规,那么完美。

但,魔鬼总在细节里。

江屿白翻到报告内页,在几处细节数据表的页眉处,发现了一块极其不自然的、被黑色记号笔重重涂抹过的痕迹。

那痕迹下方,似乎还藏着什么。

他关掉会议室的顶灯,只留下桌上一盏台灯,然后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功能。

他没有直接照射,而是将光线以一个极小的角度,贴着纸面侧着打过去。

在光影的魔术下,那个被暴力涂抹的区域,一个模糊的、由线条和字母组成的Logo轮廓,隐隐浮现。

那个轮廓,像一道闪电,瞬间击中了江屿白的记忆。

——与他之前在网上费尽心力查到的、父亲曾兼职担任技术顾问的那家“振华岩土工程技术服务所”的旧版Logo,高度相似!
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狂跳的心脏,没有声张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报告单独抽出,然后在提交给秦司珩的问题摘要里,用最平淡的笔触标注了一行字:“附件文件版本信息存在不一致,建议核实来源”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埋首于下一份文件。

当天下午,他以“交叉核对关联风险”为由,试图在律所内部系统中调取隆盛子公司历史上与其他“开发区”相关的所有项目档案。

系统界面弹出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:“权限不足”。

他立刻联系IT支持,得到的回复是标准的外交辞令:“江律师您好,该部分档案涉及高度商业敏感信息,您的当前权限不足以查阅,需要项目负责人(秦司珩)或更高级别合伙人进行二次授权。”

江屿白二话不说,按照流程,在系统里给秦司珩提交了授权申请。

五分钟后,手机震动,秦司珩秒批。

江屿白心中一定,再次登录系统。

然而,当他点开之前那份《地质勘察报告》的电子扫描件时,瞳孔骤然一缩。

文件……被换了。

之前那个带有明显涂抹痕迹的版本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份堪称“高清无码”的干净版本。

每一页都光洁如新,技术负责人单位明确无误地写着“海城地质工程咨询中心”,仿佛那个模糊的“振华”Logo从未存在过。

可笑的是,那份被动了手脚的纸质原件,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手边,那块黑色的涂抹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
江屿白立刻截屏,在内部工作日志中,一板一眼地记录下这一诡异情况,标题就叫“关于隆盛项目尽调档案(编号:LS-2023-ENV-017)电子与纸质文件版本差异的报告”,并同时@了IT支持与秦司珩。

十分钟后,内线电话骤然响起,是秦司珩。

“文件不一致的情况我看到了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纸质文件可能归档时混入了过程稿,以最终电子版为准。你把纸质版作废处理,不用再管。”

“明白。”江屿白握着听筒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“那关于其他开发区相关档案的调阅……”

“那些我会亲自看。”秦司"珩不容置喙地打断他,“你集中精力,审完手里的合同。”

电话被挂断。

会议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江屿白看着桌上那份“作废”的纸质报告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当晚,他加班到深夜。

在核对一份隆盛子公司五年前的设备采购合同时,他的目光,被合同附录技术参数清单页角,一个用铅笔手写的、几乎要被磨掉的编号吸引住了。

“FL2018031”。

这个编号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。

前几天在档案室,他无意中瞥见顾明轩让人封存的红色标签禁区里,其中一个箱子上的编号,就是“FL2018032”!

仅一号之差!

他的心脏猛地擂起鼓。他立刻用手机拍下这一页。

他强作镇定,在系统里搜索“FL2018031”,结果是“无”。

他不死心,换了个思路。

他开始搜索这份采购合同的供应商——“宏远机械设备有限公司”。

搜索结果让他呼吸一滞。

历史合作记录显示,宏远机械,在2018年,曾是天衡另一个大客户“永泰集团”的供应商之一,并且,深度参与过“新城开发区”的早期基建项目!

永泰!新城开发区!

两条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平行线,通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供应商和一组神秘的编号,在那个尘封的2018年,诡异地交汇了。

江屿白将采购合同页面、供应商关联信息、“FL2018032”箱子编号、父亲名字被替换的报告……所有线索,全部加密,备份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指甲盖大小的离线便携设备里。

他刚完成备份,会议室的门,被轻轻敲响了。

沈律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,笑呵呵地说:“路过,看灯还亮着,给你也带了一杯。”

老狐狸的嘘寒问暖,比毒药还让人警惕。

沈律师闲聊了几句养生心得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屿白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,最终,落在了那份被标记为“作废”的《地质勘察报告》纸质版上,只停留了一秒,便状似随意地开口:

“尽调这活儿啊,最怕看到‘作废’的文件。有时候,‘作废’的才是真的,留下来给人看的,反而说不清。”

他放下咖啡,拍了拍江屿白的肩膀:“早点回去休息吧,年轻人。”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,深藏功与名。

深夜十一点半,江屿白终于走出律所大楼。

在空旷的地下车库,他居然遇到了同样“加班”的顾明轩。

更巧的是,顾明轩的车,就停在他的车旁边。

顾明轩摇下车窗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笑容依旧温和:“小江,这么晚?隆盛项目很棘手?”

“是有些复杂。”江屿白客气回应。

“秦律师要求高,跟着他能学到东西。”顾明轩点点头,话锋一转,变得意味深长,“不过,尽调工作,讲究的是‘就事论事’。把眼前的合同条款审清楚,就是最大的功劳。别钻牛角尖,尤其是一些陈年旧账,翻出来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,此刻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“你是个聪明孩子,知道分寸。”他盯着江屿白,一字一句,缓缓说道,“你父亲……想必也希望你安安稳稳的,对吧?”

说完,他不再给江屿白反应的机会,升上车窗,黑色的奔驰如幽灵般悄然滑走。

江屿白站在原地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他提到了他的父亲。

这不是偶然,这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
他坐进自己那辆半旧的国产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离线存储设备,紧紧握在手里,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。

沈律师的暗示,秦司珩的“以电子版为准”,顾明轩的“陈年旧账”和对他父亲的精准提及,还有那组神秘的“FL”编号……

所有的线索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

秦司珩让他别管,顾明轩警告他适可而止。

但他,不能停。

他发动车子,驶入无边的夜色。

后视镜里,天衡律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,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、沉默而贪婪的巨兽。
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。

“喂,是周总吗?我是江屿白。关于您上次提到的数据出境合规问题,我想,我们或许可以当面聊聊,顺便……聊聊‘新城开发区’的旧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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