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平安 揉的不成样子

严瑜答应为老婆婆写信, 不收钱。她自然十分欣喜,带着他走街串巷,先去寻他的祖母。

好在严家祖母并不是丢弃了严瑜, 此时也在疯狂寻他, 几人在街上遇见,严家祖母又气又怕,作势就要打他,老婆婆拦了严家祖母,只说这是个好孩子, 不该打。

严瑜第二日便应诺,带着笔墨纸便由祖母牵到镇上,来了老婆婆家。

严瑜为老人家写信,严家祖母则继续出去找活干。没办法,手停口停,前日因为做活时晕倒,她被人扔了出来,醒来后回家, 又发现孩子不见了, 疯找了一天,已经是耽误一日的工夫了。

严瑜写完信, 老婆婆便要将钱给他,他拒绝了, 只说希望学堂无课时,跟着祖母来镇上,能在这里歇脚看书。

老婆婆没有拒绝这个提议,她可以攒钱往民信局寄信了。

再后来,他和老婆婆熟稔了, 她问他写一封信要耗费多少钱的纸墨,他说两文便差不多了。老婆婆叹气,说要是外头也两文钱一封信就好了,那样她半年就能攒够民信局寄信的钱。

说是这样说,老婆婆还给他介绍了一门写信的生意,因他年纪小,让他收四文钱,赚个一两文。他小小年纪,能贴补家用,已经很高兴了,便厚着脸皮做起了这门生意。

待后来他能写帖子,能抄书,中了秀才,有更多的方式贴补家中了,他便把写信的价钱降为两文,覆盖纸墨花费即可,便是信厚些,亏个一两文也无所谓。

至于为什么不是免去银钱?那自然是有人利用他免费来赚差价,他便统一改两文钱了。

他也不日日写,只给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写。

老婆婆知道后很高兴,说如果也有人两文钱一封信,也许她早就收到儿子的回信了。

她从未收到过回信,但依然乐此不疲地寄信,他也从不推拒,每一封都认认真真为她写。

直到有一回,他们约定好月末来写信,彼时他已经得了书院山长的赏识,在书院里读书,山长带学子们去采风,路上意外耽搁了两天。

待他急忙下山赶到老婆婆家中,却见她躺在一片衰草枯杨里,已经臭了。

只是两天而已。

*

严瑜语气平静,毫无一丝怨天尤人,好似在说旁人的事一般,萧令仪听了却心中酸胀,不知是为他,还是为了那个老婆婆。她脑海浮现出一个瘦削的小儿,小小一团,衣衫褴褛却目光倔强。

萧令仪靠在他怀里,轻轻抚着他的背,“若是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。”

她们其实还很陌生,彼此都不了解,她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些,虽然说的大多是别人,却让她窥见了一丝的他,他不是完人假人,他有他的苦乐悲欢。

她觉得好像离他更近了些。
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他亲亲她发顶。

萧令仪把玩着他的手,“我七八岁的时候,姨娘还在,虽然只是侯府庶女,可是也锦衣玉食地养着,姨娘疼宠,嫡母对我也尚可,那时总有吃不完的糖,我便攒起来,遇见好看的小哥哥,便把糖给他,若是遇见你,我一定会都给你的。”

“嗯?”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,一时不知从何问起,“你给谁了?”

萧令仪身形一僵,仰头看他,见他神色危险,“没、没给谁啊......”

他不信,似在审她,“见了好看的你便给他了?他唔......”

萧令仪连忙以唇封缄,怎么叭叭的就讲到这些了!

两人吻了许久,本就皱巴巴的衣裳,更是揉的不成样子。严瑜埋在她颈间喘息。

萧令仪也好不到哪去,只是此时心中酸胀尚有余韵,她怜惜他,“很难受?”

揪在他胸前的手向别处去。

“不可!”严瑜及时握住她作乱的手,“此地不合时宜,况且下面还有人。”

这阁楼的楼板不像普通的小楼,稍有点动静,下头便能听见,他没有让旁人听这些的爱好,而且,他不能在这里这样对她。

萧令仪便乖乖任他靠着平息。

窗外的天翕忽暗了,两人都朝外看去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

严瑜已经地看不出来什么异样了,他下了楼,将楼下的鱼缸,装画的卷缸等都搬了上来。

才上来没多久,便如昨夜那般,一道雷电劈下,哗啦啦地下起雨来。

窗底下是斜着的瓦片,没办法平放,严瑜举着卷缸装水。

萧令仪见状,也连忙拿了陶罐和皮囊装雨水。装好后见他还在举着卷缸,那卷缸颇大,他臂上又受了伤,一直举着已经颤颤巍巍了,她便从底下托着。

他眼中划过笑意,低头亲亲她后脑勺,待装的差不多了,两人便合力将卷缸抱了进来。

所有能装水的都装满了,两人都有些力竭,一起呆坐在榻上看雨。

夏日就是这般,疾风骤雨倏忽便过去,天又亮了,水汽蒸腾,打湿的窗棂也很快便干了。

“铛!若有死伤,一律交出!铛!若有死伤,一律交出!”这次的锣声似是一直停驻在附近。

两人对视一眼,严瑜立即下了楼。

楼下二人或躺着,或呆呆瘫坐着,总之都在保存体力。

严瑜拉了二人在柜台后坐好,嘱咐他们一会莫要出声,便又上了楼,将窗子拉的只剩条缝,暗自观察外头的弓兵。

只见那些弓兵,若能打开门的,便直接开了门进去查看,若打不开的,便透过门缝或窗子去看。有家金银铺子,弓兵往里看了看,便用刀劈开了门,不一会从里头拖出一具尸首,当街便开始烧。

待烧的差不多了,给店门贴上封条,又往下一家。

过了许久,锣声才渐渐远了。

“怎么样?”萧令仪坐在榻上,没有上前。

“再撑些时日,恐怕快了。”

......

果然,等到第十日的时候,弓兵又来了一次细密的查验,第十二日,弓兵一路带着板车,金银店口的焦尸,以及米粮店前那具经历了重伤、火烧、曝晒、雨淋的尸身,统统被拖走了。

萧令仪也开始忧愁,食盒里的糕饼不多了,有的甚至长出了白毛。

第十三日,弓兵又来了,“铛!查验体况,领无病帖,凭帖出入,逆者必戮!铛!......”

两人眼一亮,登时戴好面巾,严瑜扶了她下梯,楼下二人也听见了外头的声响,纷纷坐了起来。

严瑜走到门边,先前被他拆开的门板当时便又封死了,从里头打不开,他索性搬了椅子,将门砸开,苏炳文和张武都支撑着站起来。

门扇倒了下来,外头的弓兵也离得不远,他们先是远远打量严瑜几人,随后道:“过来领无病帖,凭帖出入!”

几人立刻上前,那弓兵见四个人,便拿了四张无病帖,远远仍在地上,一个眼风也没有留给他们,转身就走了。

严瑜弯腰,神色无波地捡起地上的四张无病帖,掸掸灰,递给萧令仪一张,又递给苏炳文和张武各一张。

苏炳文看着手中的无病帖,其实就是薄薄的一张纸,上头有无病贴三个大字,底下一行字书“明时坊制”,上头还有北城兵马司的花押。他登时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,“我没死,我活下来了呜呜~我要回杭州,再也不来了呜呜~我想我爹,还有我娘,还有小颦呜呜~”

除了他们,已经陆续有人走上街了,夫妻俩只礼貌地和二位告辞,没管哭的毫无仪态的苏炳文,便往崇文坊的家中赶。

待二人赶到家中,一个人影也没有,进了卧房,萧令仪在桌上看见一张信纸,上面写着大大的“往陈三娘子处”,字迹潦草,似匆匆写就。

“是白芷的字!”萧令仪认出来,两人看见纸上的字,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来,只要不是如金银店铺子里的人那样便好。

两人决定先沐浴,换身衣裳再去接祖母白芷她们,虽说夏日用井水也行,严瑜还是先为她烧了热水,再倒进浴桶,匀成微温。

萧令仪已经给彼此都拿好了衣裳,她先进了浴房,匆匆洗就便出来了,见严瑜发丝滴水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
“我在院中冲过了。”

她知道他怕是也急,拿了两条巾子,各自绞头发,还未干便绾了起来,携手匆匆往陈三娘子处去。

夫妻俩赶到坊门处,亮了平安帖,却被拦了下来。

“三坊只出不进!”明晃晃的刀拦在她们面前。

“那官爷,能否带个口信去陆指挥家中。”萧令仪偷偷塞了个小银锭,陆指挥就是三娘的夫君,京中住三坊里有名有姓的陆指挥就那么一家。

那弓兵没说话。

严瑜从袖中拿出一封信,双手奉上,“石都督交代办的事,请官爷转交此信。”这信以密语写就,外人看了也不打紧,只是要及时报给都督。

这又是陆指挥又是石都督的,恐怕这两人也来头不小,这头目将银锭塞进袖中,接了信,问她:“什么口信?”

萧令仪微微一笑:“便说萧氏问陆夫人平安。”

三娘与她有默契的。

作者有话说:米粮店老板: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了吧呵呵

晚安明天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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