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

信竟然是姑妈写给她的。

那一手漂亮的小楷,是沈家女儿五岁起就练就的功夫,家散了,小姐走了,这笔功夫却永远跟着她们。

姑妈在信里告诉她,裘家的老太太在数月前病故了,是肺部的癌症。这些年她的名字在家里是个禁忌,可临终时,老太太竟提起了她。

那是十一月的太原将军府。

珠灰帘子放下来了,老太太似睡非睡地躺在榻上。大口吐血的时候过去了,现在只是精疲力竭,骨瘦如柴,虽然喘着气,已经出气多,进气儿少了。

“来人,哎,来人……”

老妈子连忙撩开帘子,“老太太吩咐?”

老太太不语,只从枕头上转过脸去,看着帘外跪了满地的儿孙,屋子里只点着昏昏的蜡烛,可连这点光她都受不了的,眯着眼睛。

“老三呐。老三……”

裘鸿宣是唯一一个有把椅子,坐在床边的,探身过去握着老太太的手,“老太太,您有话和儿子说。”饶是铁打的汉子,见亲娘这样,也哑了嗓子,“老三这会儿不在,他马上就回来了,您好好修养,等他回来给您磕头,您的病也准好了。”

老太太她喘息着,“你甭骗我,他是打仗去了……你看我快死了就骗我,你当我是真糊涂啦?!……南京让他去,那是让他抵抗外敌,还是给他设的局?”

“老太太,现在不一样了,中国现在遭了难了,他不计较这些,是他的骨气,儿子不能拦着。”

“好哇,你们父子是,啊,是……“老太太痛苦地挣脱出儿子的手,艰难地叫:“四姨太太,四姨——”

沈姨娘听见,忙跪行上前,“老太太,您吩咐,您吩咐。”

“那个丫头呐,你那个侄女,她人在哪儿呐。”

沈姨娘看看裘鸿宣,哽咽着道:“她不在这儿了,老太太,您别着急,我们不会让她回来。”

“要是她在,倒好了……我的孙子啊,他这些年不娶亲,你们当爹当妈的都不管,我死了怎么办,没有一个疼他的,都是混账!”老太太闭着眼,枕头上一点点泪滴下来,“你把她找回来,四姨太太,你把她找回来吧。就算劝不住他,也能陪陪他啊……过去二十年算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
沈姨娘扑在老太太身上,满口应着,哭得上不来气。多奇怪,她何尝不是恨了这婆婆二十年,她是受了委屈的,可到了此时此刻,她是真的难过——是真的难过呀!

老太太就死在那个晚上。

有老太太的遗诏,拿到沈小姐的地址并不难。

沈姨娘写去的信不长,其实隐去了很多故事。

譬如三爷半个月之后才从山海关赶回来,把自己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。

譬如这些年中国还是老样子,新旧势力分分合合,内战打不完。山西还算安定,裘宗沛的名声却说不上好,一方面是他大刀阔斧改革父亲的老班子,难免激起愤恨,对他多有怨怼。

何况他对自己也不大爱惜了,借着应酬,一度到了酗酒的地步,直到东北了出事才戒掉。裘三公子从前就颇有名声,如今翻出来,无数风流债,就连北平最红的关月明都是他捧出来的。

人们骂他,也难免纳闷:怎么这人大风大浪都过去了,真到了志得意满的时候,反倒低迷起来了?

… …

也是从这天起,宝筠每个学期都会多选一两门课;Chelsea虽然懂事,到底不是个文静的孩子,宝筠不得不把玛丽亚阿姨长期雇下来住家。

和时间赛跑一样,最后也只早挣取出来一个学期的时间。毕业证寄来了,宝筠卖掉车子,给玛丽亚阿姨送了一份厚礼,感谢这两年的真心帮衬,然后带上行李和女儿,匆匆登上了纽约港口的总统号。

港口的黄昏,天边落日发蓝发紫,无边壮丽,映着曼哈顿岛上高楼林立的天际线。

宝筠忘不了那一年她从这里下船时的震撼。

原来普天之下,还会有个地方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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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离开的时候,她一点留恋也没有。

… …

总统号并不是回北京的最优航线,宝筠选择它,是因为它恰好会在香港停靠三天。

三天。也差不多够了。

毓贝勒一家在香港的地址她还留着,是毓少奶奶去大杂院看她那次,临走留给她的。

从前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,应当去看望的。只是香港山高路远,不趁这次路过,下次能去,还不知是什么时候。

走得匆忙,只得在纽约选了些礼物,给老福晋的西洋参补品,夫人的苏格兰开司米围巾,贝勒爷的雪茄……送皇亲国戚,实在是份薄礼,也只能略表表心意罢了。

可她没想到,到底晚了一步。

“老福晋半年前过世了。”毓少奶奶见了宝筠十分惊讶,倒也请了她进来。

毓贝勒家没有搬走,仍住在他们初来时置办的房子里,半山上,很好的位置,冬天里也绿意盎然,就是太紧凑了些。香港是座华美而拥挤的城。房子和街道都窄小得让人吃惊。

祠堂只是二楼一个小小的房间。

杏色的垂帘后供奉着历代王爷福晋的画像,老王爷还是画像,老福晋却已经是相片了。

看着有些滑稽,像是两个世界。

女儿被仆人带去花园玩了,宝筠独自磕头,供香,谢谢老福晋从前的照顾,又为了自己的迟来道歉。起身出去,就瞥见毓少奶奶正站在楼梯台阶上,正把身子拦住楼梯口,和两个人在说话。

宝筠愣了下,忙在一盆大芭蕉叶后面站住了,静静观瞧。

也不是她想窥探人家的私事。

只是楼下那两个人,一个长袍马褂,另一个穿着黑西装,小搓胡子,黑框圆眼镜,不用听他开口就知是日本人。今时今日,未免让人敏感。

毓少奶奶这些年丰满了些,长袍袖子里露出一段滚白的手腕,站在那儿,很有点一夫当关的意思。“贝勒爷这会儿楼上过瘾呢,你们有事跟我说就成。我能做他的主。”

那穿长袍马褂的满洲遗老陪笑道:“福晋何苦这样肝火盛。我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,是皇上惦念着旧人......”

“旧人?”毓少奶奶打断他,“皇上在长春当他的满洲国皇帝,惦记我们这些在香港混吃等死的旧人做什么?”

那穿西装的日本人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“满洲国建立,正需要旧日王公佐助。贝勒爷是皇帝近支,若能北上——”

毓少奶奶盯着他,“你们弄了个大傀儡不够,连我们这些小玩意儿,也得去给你们当小傀儡?”

日本人脸色不变:“福晋言重了。满洲国是皇上治下的王道乐土,福晋亲自去见过,自会相信。”

“得了吧!十年前我就上过你们的臭当,当年哄着我说纠结人马帮皇上复位,我偷家当卖嫁妆给你们,结果呐!”

“皇上现在就是满洲国的皇帝。”

“那我问你,是满洲国的皇上大,还是你们的天皇大?”毓少奶奶不去看那日本人,只管扭头瞪着那遗老,“上赶着倒贴,最后给人当了儿子了!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臊,我都觉得没脸!你怎么就不知道要脸呐!”

那遗老也青筋毕露,咬牙切齿。

“福晋,您不懂局势之厉害。实话告诉您,中国人背叛了我们,军阀背叛了我们,日本国的帮助已经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”

“滚滚滚,我看见你们就恶心。”

“东北只是一个开始,您今日划清界限,就再不是皇帝的臣属,老王爷们对皇帝们世代忠心耿耿,难道从今就绝于您的手里?!”

毓少奶奶闭闭眼,深深吸了口气,忽然把身子一转,朝东北方向扑通跪了下来,“皇上!奴才没法儿去伺候您啦,奴才给您磕头了,皇上万岁啊皇上!”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,忽然又昂起头来,“愿您求什么得什么,跟日本小鬼子一块儿把东北占了,把中国都占了,把英国人的香港也占了,等到了那天,奴才和贝勒爷引颈受戮,等着您治我们一个抗旨的死罪。”

那两人无话可说,终于冷笑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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