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
孟娇这晚挨了一巴掌，也没从三哥嘴里得到答案，转天她在北京饭店见朋友，却在餐厅碰上了一个半生不熟的故人。娃娃似的小尖脸，娇小玲珑，穿了身碎花洋装，高筒长靴，都是南洋流行的装扮。
“……陈七小姐啊，好久不见，你怎么也在北平？什么时候从马来亚回来的？”
孟娇有点不自在，毕竟是差点儿做了她三嫂的人，这些年他们的婚约又是一笔烂账。陈七在国外快活，三年父丧又连着母丧，从前是老太太，后来又是南京长官，几次要给裘宗沛做媒，都被他用这份名存实亡的婚约挡掉了。
陈韵珠对谁都是淡淡的，这次见了孟娇倒眼前一亮，挺有兴致：“我前天的船才到天津。你呢，四小姐，听说你在美国学了开飞机，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孟娇苦恼地叹了口气：“快别提了。也快一年多了，毕业了也是无所事事。”
韵珠对她的事业不感兴趣，只问：“那和你一起那位沈小姐，也回来了吗？”
“你说她啊，她现在可是——”孟娇又愣住了，皱起眉头，“你怎么会知道——”
韵珠只是微微一笑，不答，反问。
“那你三哥呢？可见着他的宝贝女儿了吗？”
孟娇目瞪口呆。
… …
1931年的九一八发生之后，韵珠总有快一年没敢回中国。
回去做什么呢，丢了东北，国破家亡，陈家名声如同过街老鼠，大哥哥的心气儿彻底没了，在举国的骂声中辞职下野跑到上海躲着，族人也被迫逃离东北，流亡关内。
她在和朋友的通信中听说了满洲国的混乱，朋友离开东北前，亲眼看到日本宪兵队的士兵殴打一个兜售瓜子果仁的中国小贩。小贩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。没有缘由，那当兵的在火车站左右游荡，看见那小孩，晃着膀子走过去，眯着眼，猫捉老鼠一般逼得那小孩儿连连后退，跪下磕头，他满意了，那警棍打过去，筐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这还算好的。若是判定了谁是抗日分子，或是拿过枪的军人，当场不是枪毙就是活埋。
韵珠心在抽搐，简直不敢相信。
她在日本念过大学，会说最尊贵地道的东京话，和她相好的同学里不乏日本军官的女儿，有些人的父亲听说了她的姓氏，会特意请她来家里吃茶，讲述他十分仰慕陈老将军。
在那湿润的日式庭院，静绿的煮茶，俏皮的好友，温柔的主妇，彬彬有礼的军人……为什么今时今日到了她的国家，就这样面目狰狞可憎起来？！
韵珠离东北最近的一次，大概就是1932年的年底。
太原的一通电话将她从马来亚叫回了中国。
她从天津下船，稍作休整，便带了一个使女乘火车前往太原。在督军府，她见到了裘宗沛。
韵珠被领进一个独立的小楼，大概是他的书房，她在外面的小厅等待，裘宗沛从里面的房间后出来，她瞥见屋里一张大桌，大幅的地图与沙盘，他很快关上门。
多年未见，他瘦了。
不是病态的瘦，倒像反复打磨之后，削去所有多余的东西，只剩下最硬的那部分。眉骨更深，眼窝有点凹陷，衬得那双眼睛比年轻时沉静了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，可那热气仿佛到不了他身上。
韵珠向来是个冷美人，可从现在开始，这趟行程都得仰赖他了，她也少不得客气些：“裘三公子，半路遇上洋流耽搁了几天，十分抱歉。”
裘宗沛回答也像交代任务：“这两天你先歇着，后天启程，你跟我坐一趟火车。”
“是去秦皇岛？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我一定见得到姐姐，是不是？”
“只要她能照计划出关。”裘宗沛道。
东北沦陷了，现在山海关已经成了国境线，秦皇岛一带的防务自然是重中之重，裘宗沛此行去往那里视察驻防，她则是以随军夫人的名义随行……姐姐韵锦在年初从苏联秘密回到了东北，隐姓埋名做在一间小学做教员，这一切当然是裘宗沛告诉她的，也是他牵线，让姐姐以出差的名义通过伪满洲国盘查，来到关内。
将军夫人，和小学老师，在约定的时间，前后走进海边一间亮着霓虹灯的番菜馆子。
房间是已经定好的。
韵珠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人，是个穿大衣，里面紫色棉袍的女人，头一眼，简直不像是记忆中的姐姐，她再看，眼睛却模糊了。
姐姐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八岁。现在韵珠自己倒已经有二十五了。重逢的场景不是没想过，可真到了这一刻，恍恍惚惚的，只觉得还像是梦里。
茶房进来送菜牌子和擦手的湿帕子，看见这打扮贵气的女人站在门口，捂着脸，不免奇怪，倒是韵锦站起来走去，让茶房把菜牌子放下，打发走了他。
韵锦把门关上，才回身，韵珠就抱住了她。
“六姐。”韵珠说，冷美人化了，变成眼泪沾在韵锦的前襟。“你怎么这么狠心。”
韵锦取下手帕，给她擦泪，又擦擦自己的眼睛。“六姐是怕害了你，小七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，姐姐不能带着你，姐姐能做的就是不连累你。”
两人坐下来，匆匆叫来茶房点了点吃的，上齐了就不许他再进来。姐姐慢慢说着，说着过去的十年，她是怎么从奉天逃到北京上大学，在山东被捕，辗转到武汉，最后又去了苏联。
九一八之后又偷渡回吉林，加入了抗日的游击组织。
韵珠不知道什么是游击，只低声问：“你们现在还是那个，什么革命党？”
韵锦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：“不是。革命党现在改叫国民党了，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样子......我们这些队伍，是共产党的组织。”
“哦？......哦。”韵珠听说过共产党，可从来没见过，她茫然皱眉，看着姐姐。
韵锦笑了笑，没透露任何她真正在做的事，也许这种保密已经成了习惯，韵珠没追问，只微笑道：“裘三公子说你已经结婚了，是真的吗。”
韵锦笑了：“也是组织上的安排，独身女人太扎眼了，两人也一起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他也和你是一样的？”
“哎。我们是大学的同学，在苏联也一起活动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？安不安排我不管，但我可不想你随便就嫁了人，别管是真是假。”
“其实，你见过他。”
韵珠诧异地抬起头：“我？”
韵锦点头：“他提起过你，说在北京的大学校园里见到过你。那时你，你也在找我……”
太久远的记忆，韵珠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那个青年，“哦！是他！周——周——”
“周闾良，这是他从前的名字。”
“对，是这个名字。”韵珠还是不高兴，不信任，“他成吗？跟姐姐你差不多大，这么危险的事，别让他拖累你。”
韵锦笑道：“我和他认识也有十年了，对他还算了解。现在就是放眼东北，怕也不容易找到那么个人物，医生出身，懂俄语，在苏联受过特训，在北边时和军阀土匪都打过交道，各方各面都是眼下最需要的才干，最重要的是决心坚定。他经过的考验比我还多，真要论起来，总是我向他学习的地方更多。”
韵珠见姐姐对那男人言语中满是欣赏，也不说话了，只是把脸靠在姐姐肩上，握着她的手，细细看她的五官，又浓又黑的眉毛，敦柔的方圆脸，下颌骨略有一点钝。
姐姐身上还有关外风雪的味道，那是回不去的故乡，冰川雪原，沃土千里……墙上的钟嚓嚓地响着。
她们这次见面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，落日之前韵锦就得回到满洲国去。上次姐姐逃走的时候韵珠不在中国，只是听到了消息，这一回却是明明白白感觉到离别的临近，手里一捧流沙，抓不住，抓不住了。
韵珠害怕起来，怕这就是诀别。
“我也跟你去。”她说，几乎是赖皮撒娇。
韵锦叹气，轻轻抚摸她的脸：“别这么说，小七！——你这样说，姐姐心里不知多难受。”
“那，那我人不过去。你们缺钱吧？别管革命还是共产，现在肯定缺钱。我有钱！姐姐，我有钱！”韵珠兴奋起来，“让我慢慢送钱给你，好不好？”仿佛钱的流通也像是一条绳子，她在这头，姐姐在那头。
“小七，你过好自己的生活！陈家现在不比从前——”
韵珠哭着笑了：“你放心吧，姐姐，你走了之后我和裘三公子定了亲，这门亲事着实让我发了笔财。这些年我四处走走，没少挥霍，却也赚了些钱。那都是陈家的钱，陈家的钱也是东北的钱，大哥哥够丢人的了，姐姐，你是陈家最有骨气的人，我没有信仰，也不奉行什么主义，但是姐姐，我知道你选的路一定是光明正确的。”
韵锦愣住，然后摇头：“你不知道，小七，现在山海关把守多严，你就是有钱，也没办法弄到关外。”
韵锦盯着桌上的一杯咖啡，慢慢说：“我知道，所以来的路上，我已经和裘三公子商量好了，上海那边有你们的办事处，海参崴那边儿也有联络站，他有办法，也愿意担这个风险。我可以给他，再让他联络……”
韵锦有些迟疑：“现在打仗哪儿不要钱，裘家的底子也消耗得厉害。你就这么信他？”
韵珠看向窗外，梧桐树的枯枝上覆着厚厚的雪，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：“我信他。”一字一顿，“说实话，我从小讨厌他，可这些年经过这些事，我看得明白，那人混账，心也狠，可他真的是个男人。”
… …
那晚之后，韵珠便着急要回马来亚去，人还在秦皇岛，先打了电报回去，知会经理律师，自己要卖掉吉隆坡的橡胶园。
急得律师重金打越洋电话给她。
“陈小姐，你有什么事这么急着用钱？”
“给我的国家，打日本人。”
“橡胶园的生意才入正轨，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，现在转出去，再要买可找不到当年的价格了。”
韵珠只凄凉地笑了笑：“要当亡国奴了，还要橡胶园做什么？”
那律师是个华裔，对中国的形势也颇为了解：“陈小姐久不在中国，怕是不了解情况。不是我泼冷水，如今南京财政机构，多半都在申氏兄妹掌握下，捐回去的钱，能有一半拨给抗战就算不错了——”
韵珠打断他：“我不给他们。”
“那你给谁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她冷冰冰地就挂了电话。
这趟韵珠是以裘太太的身份随行，也不得不等裘宗沛结束了巡查防务才一起启程回山西。华北的局势不容乐观，她从他脸上看得出来，回程的专列，她住在他后面一节车厢，看着前头的车厢夜夜灯火通明。
到了山西，韵珠立刻就要去天津坐船。
临走去辞行，他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，见了她进来，才放下那东西，就听外头有电话响。副官敲门进来。“三爷，程参谋请您去听电话。”
“你稍等。”裘宗沛对她说。
韵珠颔首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，余光撇了眼沙发旁的小高几，上头有个拆开的信封，信封上放着几张照片，他方才拿着看的就是这几张照片。
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只这一眼，就呆住了。
照片上许多年轻人，十几个小伙子，三个年轻姑娘，都是夹克皮靴，意气风发，背景的条幅上贴着“华侨航空学校一期留影”。只有一个女子穿着洋装裙子，黑白照片看不清颜色，想必是那种淡淡的天青色，略暗一点，更衬托出她雪亮的皮肤。阳光让她的眼睛眯起来，手里拿着一顶草帽，窄窄的脸，典雅清丽。
韵珠见过这个年轻女人。
在波士顿的咖啡馆。
寄给他的照片，有她和孟娇，却没有那个小孩子......韵珠愣了一会儿，心头大动。
门开了，马靴的声音跟着进来，韵珠站了起来：“我十一点的火车，马上要走了，来和裘三公子辞行。这回多谢你，是我又欠了你个大人情。”
裘宗沛走到高几旁拿他的烟盒，点了支烟，收起那些照片，倚着高几，身段很潇洒：“得了，不早了，走吧。老郑给你联络方式了吧，你说的那些事，联系他就行了。”
韵珠没走，站在原地。
“六年前我就说过总有一天要还你人情，不如今天一并还给你。”
她掷地有声，他却不以为意，吸了口烟，似笑非笑：“是啊？你怎么还我？”
韵珠一股气冲上心头，也许是想起了那年在船上的滔天愤恨：“裘三公子有好几年没见过你四妹妹了吧。更没见过沈宝筠小姐了，是不是？”
裘宗沛望着她，抬了抬下巴，神色冷峻下来了：“谁告诉你这些的。”
韵珠轻声说：“我比你幸运。我见过她们。我不光见过她们，我还见过那个小姑娘——如果去年她是四岁，今年总要五岁了……长得和三爷可真像。”
她看着他走上前来，她看清他眼中的震动，看见他马靴与军装铜扣在阳光下熠熠的颤动的光，裘宗沛竟然会震惊到失语，他现在大概恨不得勒住她的脖子让她吐出更多的话来。
韵珠忽然无比畅快，渐渐凝起微笑，
“三爷不会连知道都不知道吧？三爷一向是顺风耳千里眼，难道连自己的骨肉都没人告诉你？一起照顾小姑娘的可是你最亲的妹妹啊......这么多年，亲亲热热，小姑娘可爱极了，不会……就瞒着你一个人吧？”
韵珠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报恩还是报仇。
这些年她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感激他还是记恨他。世上是有这种人的，让人爱不甘心，恨也不甘心，于是想起来就咬牙切齿，辗转反侧，谁也休想忘了他。
见了他就知道，世上是有这种人的。
“……陈七小姐啊，好久不见，你怎么也在北平？什么时候从马来亚回来的？”
孟娇有点不自在，毕竟是差点儿做了她三嫂的人，这些年他们的婚约又是一笔烂账。陈七在国外快活，三年父丧又连着母丧，从前是老太太，后来又是南京长官，几次要给裘宗沛做媒，都被他用这份名存实亡的婚约挡掉了。
陈韵珠对谁都是淡淡的，这次见了孟娇倒眼前一亮，挺有兴致：“我前天的船才到天津。你呢，四小姐，听说你在美国学了开飞机，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孟娇苦恼地叹了口气：“快别提了。也快一年多了，毕业了也是无所事事。”
韵珠对她的事业不感兴趣，只问：“那和你一起那位沈小姐，也回来了吗？”
“你说她啊，她现在可是——”孟娇又愣住了，皱起眉头，“你怎么会知道——”
韵珠只是微微一笑，不答，反问。
“那你三哥呢？可见着他的宝贝女儿了吗？”
孟娇目瞪口呆。
… …
1931年的九一八发生之后，韵珠总有快一年没敢回中国。
回去做什么呢，丢了东北，国破家亡，陈家名声如同过街老鼠，大哥哥的心气儿彻底没了，在举国的骂声中辞职下野跑到上海躲着，族人也被迫逃离东北，流亡关内。
她在和朋友的通信中听说了满洲国的混乱，朋友离开东北前，亲眼看到日本宪兵队的士兵殴打一个兜售瓜子果仁的中国小贩。小贩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。没有缘由，那当兵的在火车站左右游荡，看见那小孩，晃着膀子走过去，眯着眼，猫捉老鼠一般逼得那小孩儿连连后退，跪下磕头，他满意了，那警棍打过去，筐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这还算好的。若是判定了谁是抗日分子，或是拿过枪的军人，当场不是枪毙就是活埋。
韵珠心在抽搐，简直不敢相信。
她在日本念过大学，会说最尊贵地道的东京话，和她相好的同学里不乏日本军官的女儿，有些人的父亲听说了她的姓氏，会特意请她来家里吃茶，讲述他十分仰慕陈老将军。
在那湿润的日式庭院，静绿的煮茶，俏皮的好友，温柔的主妇，彬彬有礼的军人……为什么今时今日到了她的国家，就这样面目狰狞可憎起来？！
韵珠离东北最近的一次，大概就是1932年的年底。
太原的一通电话将她从马来亚叫回了中国。
她从天津下船，稍作休整，便带了一个使女乘火车前往太原。在督军府，她见到了裘宗沛。
韵珠被领进一个独立的小楼，大概是他的书房，她在外面的小厅等待，裘宗沛从里面的房间后出来，她瞥见屋里一张大桌，大幅的地图与沙盘，他很快关上门。
多年未见，他瘦了。
不是病态的瘦，倒像反复打磨之后，削去所有多余的东西，只剩下最硬的那部分。眉骨更深，眼窝有点凹陷，衬得那双眼睛比年轻时沉静了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，可那热气仿佛到不了他身上。
韵珠向来是个冷美人，可从现在开始，这趟行程都得仰赖他了，她也少不得客气些：“裘三公子，半路遇上洋流耽搁了几天，十分抱歉。”
裘宗沛回答也像交代任务：“这两天你先歇着，后天启程，你跟我坐一趟火车。”
“是去秦皇岛？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我一定见得到姐姐，是不是？”
“只要她能照计划出关。”裘宗沛道。
东北沦陷了，现在山海关已经成了国境线，秦皇岛一带的防务自然是重中之重，裘宗沛此行去往那里视察驻防，她则是以随军夫人的名义随行……姐姐韵锦在年初从苏联秘密回到了东北，隐姓埋名做在一间小学做教员，这一切当然是裘宗沛告诉她的，也是他牵线，让姐姐以出差的名义通过伪满洲国盘查，来到关内。
将军夫人，和小学老师，在约定的时间，前后走进海边一间亮着霓虹灯的番菜馆子。
房间是已经定好的。
韵珠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人，是个穿大衣，里面紫色棉袍的女人，头一眼，简直不像是记忆中的姐姐，她再看，眼睛却模糊了。
姐姐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八岁。现在韵珠自己倒已经有二十五了。重逢的场景不是没想过，可真到了这一刻，恍恍惚惚的，只觉得还像是梦里。
茶房进来送菜牌子和擦手的湿帕子，看见这打扮贵气的女人站在门口，捂着脸，不免奇怪，倒是韵锦站起来走去，让茶房把菜牌子放下，打发走了他。
韵锦把门关上，才回身，韵珠就抱住了她。
“六姐。”韵珠说，冷美人化了，变成眼泪沾在韵锦的前襟。“你怎么这么狠心。”
韵锦取下手帕，给她擦泪，又擦擦自己的眼睛。“六姐是怕害了你，小七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，姐姐不能带着你，姐姐能做的就是不连累你。”
两人坐下来，匆匆叫来茶房点了点吃的，上齐了就不许他再进来。姐姐慢慢说着，说着过去的十年，她是怎么从奉天逃到北京上大学，在山东被捕，辗转到武汉，最后又去了苏联。
九一八之后又偷渡回吉林，加入了抗日的游击组织。
韵珠不知道什么是游击，只低声问：“你们现在还是那个，什么革命党？”
韵锦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：“不是。革命党现在改叫国民党了，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样子......我们这些队伍，是共产党的组织。”
“哦？......哦。”韵珠听说过共产党，可从来没见过，她茫然皱眉，看着姐姐。
韵锦笑了笑，没透露任何她真正在做的事，也许这种保密已经成了习惯，韵珠没追问，只微笑道：“裘三公子说你已经结婚了，是真的吗。”
韵锦笑了：“也是组织上的安排，独身女人太扎眼了，两人也一起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他也和你是一样的？”
“哎。我们是大学的同学，在苏联也一起活动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？安不安排我不管，但我可不想你随便就嫁了人，别管是真是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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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闾良，这是他从前的名字。”
“对，是这个名字。”韵珠还是不高兴，不信任，“他成吗？跟姐姐你差不多大，这么危险的事，别让他拖累你。”
韵锦笑道：“我和他认识也有十年了，对他还算了解。现在就是放眼东北，怕也不容易找到那么个人物，医生出身，懂俄语，在苏联受过特训，在北边时和军阀土匪都打过交道，各方各面都是眼下最需要的才干，最重要的是决心坚定。他经过的考验比我还多，真要论起来，总是我向他学习的地方更多。”
韵珠见姐姐对那男人言语中满是欣赏，也不说话了，只是把脸靠在姐姐肩上，握着她的手，细细看她的五官，又浓又黑的眉毛，敦柔的方圆脸，下颌骨略有一点钝。
姐姐身上还有关外风雪的味道，那是回不去的故乡，冰川雪原，沃土千里……墙上的钟嚓嚓地响着。
她们这次见面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，落日之前韵锦就得回到满洲国去。上次姐姐逃走的时候韵珠不在中国，只是听到了消息，这一回却是明明白白感觉到离别的临近，手里一捧流沙，抓不住，抓不住了。
韵珠害怕起来，怕这就是诀别。
“我也跟你去。”她说，几乎是赖皮撒娇。
韵锦叹气，轻轻抚摸她的脸：“别这么说，小七！——你这样说，姐姐心里不知多难受。”
“那，那我人不过去。你们缺钱吧？别管革命还是共产，现在肯定缺钱。我有钱！姐姐，我有钱！”韵珠兴奋起来，“让我慢慢送钱给你，好不好？”仿佛钱的流通也像是一条绳子，她在这头，姐姐在那头。
“小七，你过好自己的生活！陈家现在不比从前——”
韵珠哭着笑了：“你放心吧，姐姐，你走了之后我和裘三公子定了亲，这门亲事着实让我发了笔财。这些年我四处走走，没少挥霍，却也赚了些钱。那都是陈家的钱，陈家的钱也是东北的钱，大哥哥够丢人的了，姐姐，你是陈家最有骨气的人，我没有信仰，也不奉行什么主义，但是姐姐，我知道你选的路一定是光明正确的。”
韵锦愣住，然后摇头：“你不知道，小七，现在山海关把守多严，你就是有钱，也没办法弄到关外。”
韵锦盯着桌上的一杯咖啡，慢慢说：“我知道，所以来的路上，我已经和裘三公子商量好了，上海那边有你们的办事处，海参崴那边儿也有联络站，他有办法，也愿意担这个风险。我可以给他，再让他联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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韵珠看向窗外，梧桐树的枯枝上覆着厚厚的雪，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：“我信他。”一字一顿，“说实话，我从小讨厌他，可这些年经过这些事，我看得明白，那人混账，心也狠，可他真的是个男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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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之后，韵珠便着急要回马来亚去，人还在秦皇岛，先打了电报回去，知会经理律师，自己要卖掉吉隆坡的橡胶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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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小姐，你有什么事这么急着用钱？”
“给我的国家，打日本人。”
“橡胶园的生意才入正轨，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，现在转出去，再要买可找不到当年的价格了。”
韵珠只凄凉地笑了笑：“要当亡国奴了，还要橡胶园做什么？”
那律师是个华裔，对中国的形势也颇为了解：“陈小姐久不在中国，怕是不了解情况。不是我泼冷水，如今南京财政机构，多半都在申氏兄妹掌握下，捐回去的钱，能有一半拨给抗战就算不错了——”
韵珠打断他：“我不给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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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趟韵珠是以裘太太的身份随行，也不得不等裘宗沛结束了巡查防务才一起启程回山西。华北的局势不容乐观，她从他脸上看得出来，回程的专列，她住在他后面一节车厢，看着前头的车厢夜夜灯火通明。
到了山西，韵珠立刻就要去天津坐船。
临走去辞行，他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，见了她进来，才放下那东西，就听外头有电话响。副官敲门进来。“三爷，程参谋请您去听电话。”
“你稍等。”裘宗沛对她说。
韵珠颔首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，余光撇了眼沙发旁的小高几，上头有个拆开的信封，信封上放着几张照片，他方才拿着看的就是这几张照片。
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只这一眼，就呆住了。
照片上许多年轻人，十几个小伙子，三个年轻姑娘，都是夹克皮靴，意气风发，背景的条幅上贴着“华侨航空学校一期留影”。只有一个女子穿着洋装裙子，黑白照片看不清颜色，想必是那种淡淡的天青色，略暗一点，更衬托出她雪亮的皮肤。阳光让她的眼睛眯起来，手里拿着一顶草帽，窄窄的脸，典雅清丽。
韵珠见过这个年轻女人。
在波士顿的咖啡馆。
寄给他的照片，有她和孟娇，却没有那个小孩子......韵珠愣了一会儿，心头大动。
门开了，马靴的声音跟着进来，韵珠站了起来：“我十一点的火车，马上要走了，来和裘三公子辞行。这回多谢你，是我又欠了你个大人情。”
裘宗沛走到高几旁拿他的烟盒，点了支烟，收起那些照片，倚着高几，身段很潇洒：“得了，不早了，走吧。老郑给你联络方式了吧，你说的那些事，联系他就行了。”
韵珠没走，站在原地。
“六年前我就说过总有一天要还你人情，不如今天一并还给你。”
她掷地有声，他却不以为意，吸了口烟，似笑非笑：“是啊？你怎么还我？”
韵珠一股气冲上心头，也许是想起了那年在船上的滔天愤恨：“裘三公子有好几年没见过你四妹妹了吧。更没见过沈宝筠小姐了，是不是？”
裘宗沛望着她，抬了抬下巴，神色冷峻下来了：“谁告诉你这些的。”
韵珠轻声说：“我比你幸运。我见过她们。我不光见过她们，我还见过那个小姑娘——如果去年她是四岁，今年总要五岁了……长得和三爷可真像。”
她看着他走上前来，她看清他眼中的震动，看见他马靴与军装铜扣在阳光下熠熠的颤动的光，裘宗沛竟然会震惊到失语，他现在大概恨不得勒住她的脖子让她吐出更多的话来。
韵珠忽然无比畅快，渐渐凝起微笑，
“三爷不会连知道都不知道吧？三爷一向是顺风耳千里眼，难道连自己的骨肉都没人告诉你？一起照顾小姑娘的可是你最亲的妹妹啊......这么多年，亲亲热热，小姑娘可爱极了，不会……就瞒着你一个人吧？”
韵珠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报恩还是报仇。
这些年她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感激他还是记恨他。世上是有这种人的，让人爱不甘心，恨也不甘心，于是想起来就咬牙切齿，辗转反侧，谁也休想忘了他。
见了他就知道，世上是有这种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