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

宝筠来之前被叮嘱过,进了战区不要问和裘宗沛相关的事,就是问了也听不着实话。

“您想知道的,日本人也都想知道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战争也是一场巨大的生意,那些西方报道和评论文章有时比中国报纸还要详细,想必就是有专门的情报内线。于是宝筠一路都回避着,不去想,也不去提起,直到从孟娇嘴里听到这句话。她直起身,有点头晕。

“裘司令也受伤了,是吗。”

那军官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,只做了个警告的眼神。宝筠道:“我是他的家眷。”

“抱歉。”他无动于衷。

“您担心的是什么,不相信我,怕我传出去?那我可以不离开这里,我也是医生,有美国的医科文凭,我在协和供职过,还有上海的慈济医院,我战地经验少些,但只要一点训练,很快我就可以上手。我有用。真的。”她声音轻轻的颤抖,极力让自己冷静有条理。这是她获得信任的条件之一,她明白。

军官仍审视地打量她,面目严肃,倒是那医生摘了口罩,宝筠看清他的脸,大吃一惊:“刘大夫!”是她在协和时见过的,虽然不同科室,新入职的时候也一同吃过饭。

去接她来的军官证明她是裘家推举的人选,跟随裘宗沛的副官证明她是司令女儿的母亲,刘大夫作证她的背景和经历。

于是宝筠终于被批准,进入了裘宗沛的病房。也是一样的瓦房,不过那三间都是他的。

军队里已经换了冬装,裘宗沛身上盖着的也是件大毛领子的氅衣,炕上有只柜子,他就半伏在那只柜子上,一只胳膊放在柜子上,脸埋在臂弯里。窗户也都封着黑布了,屋子里只有盏油灯,倒像她做过的梦,梦见他战败,一败涂地,她隔着山隔着水找到他。

她走到炕边,轻声说:“三爷。”

他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“裘司令?……”她爬上炕,轻轻拽拽他身上的氅衣,他“呃”地应了一声,倒像是呻吟。“说话。”他命令,喘着气,还是没动。

“您怎么了?”

半天他才又开口,听着很艰难。

“……没事就出去。滚出去。”

宝筠正不明所以,借着烛火一瞥,这时才发现炕边摆着个粉红纸包起来的方砖,这东西太眼熟了,她愣了一下,连忙爬过去,拿起来闻闻,再打开一看,果然是块还没拆封的生鸦片膏!

她震惊不已,匆匆爬下炕出了屋来。

瓦房三间屋,尽头看上去被当成了办公室,天黑了,蜡烛的光不够亮,灯下人来人往,脸上都有肃穆的黑气。

宝筠叫住那把她带来的军官。“裘司令身边怎么会有块鸦片!”那军官看着她,有些不屑:“这东西多难弄,十里八乡,就搜刮出这么一块来。”

一旁待命的医生过来道:“司令受这场轰炸波及,弹片从左肩前侧进入,导致他原本身体里的碎骨移位,划破了关节囊,现在的条件只有清创,一天三次,每次总有一个钟头疼得神智不清。你进去也看见了吧,决不能让他昏厥,到了没办法的地步,只能试试鸦片。”

宝筠只觉得荒唐:“不给他吗啡镇痛片,给他抽鸦片?”

“司令的状况根本不可能用吗啡药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医生皱了皱眉:“你真的是司令亲属?”

那看守的军官立刻警觉起来,盯着宝筠。

宝筠并不害怕,只是茫然,看看他,又回头看着看护:“我出国很多年,对他的身体状态不太了解。”

“司令曾经吗啡重度依赖,以他目前的耐受程度,需要达到的剂量会非常高,必然会再度形成依赖,这种程度的二次戒断,不仅难如登天,更可能因此丧命。”

“吗啡。镇痛剂用多了吗。还是——”宝筠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惘然,“哦,对,对,他肩膀受过伤,一直不舒服。”

军医对他的病历了然于胸。

“左肩的子弹贯穿伤是后来了,当时不知道有些碎骨留在里头,回了北京才检测到,也是因为司令无法镇痛,只得放弃重新打开伤处。”

宝筠轻声问:“他什么时候染上的吗啡?”

“民国十六年。”

“不可能!”宝筠这样斩钉截铁,“民国十六年我还在这里,裘司令绝对不是那时,那时——”她忽然停住了,慢慢转身,一个个穿军装的男人里,幸而找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
“赵副官!赵瑞平副官!”

按照他现在的军阶,这样称呼未免太不尊重。赵瑞平看向她,却微微欠了身。

宝筠上前,简直是请求了:“赵副官,你当时也在的,那年大同爆炸,你陪着裘司令急行军回了太原,你比他们都清楚,你告诉他们,三爷那个时候绝不可能沾上那东西……你说啊……”

赵瑞平硬挺的军装和硬挺的脸,仿佛庙里的塑像,冷眼看着,爱莫能助。宝筠微笑着,那微笑渐渐褪色,她看看他,又扭头看向那屋子,忽然跑了回去。

裘宗沛仍浑浑噩噩伏在箱子旁。

宝筠久久坐在炕边。也许只是很短的一点时间,因为那蜡烛只淋淋漓漓地烧了一小截,在她,却像是把过去的八年又过了一遍。

戒掉吗啡会有多疼?

原来是这样。一切都回来了,民国十六年的除夕,说不恨他是假的,他让她那样痛苦,可今时今日,知道了那时他也在经受更不堪设想的折磨,不知怎么,她竟然更恨他了一点。

蜡烛跳了跳,渐渐弱了下去,宝筠见不到剪烛花的剪刀,就去摸了摸他的大氅口袋,找找有没有小挫刀之类。

手才碰上去,裘宗沛猛得坐起来,一手却已经握住身旁的手枪,像只蓄势待发的狮子。忽然牵扯到伤口,他极力忍过那阵疼痛,血往上涌,反倒让他脸上有了颜色。

汗湿的头发全往后,浓黑的长眉毛,嘴唇非常红,好像是年轻血气最好的时候。他是再憔悴也瞧不出病容的那种人。宝筠惊吓之余,也松了口气:“三爷。是我。我是沈宝筠。”

他眼神都有点散:“谁?”

“我是小筠,我来看你。”

他终于看清了:“是你?——你怎么会?!”

宝筠来时那军官就嘱咐她,裘司令状况也不好,他妹妹的病情是暂时瞒着他的,于是宝筠没提起孟娇,只说:“那位长官派人来说三爷受伤了,我说我是大夫,想跟着补给去,留下做大夫,也算尽一份力。他们也答应了。”

他虚弱极了,也震惊极了,

“你疯了?!我把送上海去为什么,你是装傻还是真傻!”但他也没再发泄,作为一个早已习惯了变故与坏消息的指挥官。他沉沉思索,很快道,“不行。你得走。现在还能走得脱。”

提起战局,裘宗沛忽然清晰清明起来:阻击战打到第九天,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。日军伤亡惨重,弹药告急,不得不暂停进攻等待补给;而中国军队虽然守住了阵地,却也无力反攻,只能依托崇山峻岭与敌对峙,等待另一战线的援军赶来合并反攻,才有胜算。

裘宗沛在心里过着,慢慢道:“现在交通线还没断,每天都有来往补给,你跟着运输车走,下批补给来的时候你就跟着走。”

“我来的时候和这里的看护聊了聊,我到底也算是个行内的人,看得出这里的医护人员水平参差不齐,受过真正训练的人并不多。我至少不会拖后腿……我相信。”

他怒叱:“胡说八道,你在这随便找个伤员,那就是你留下来的明天。铮铮怎么办?沈宝筠,你给我等着!你要是敢让我女儿的娘有个三长两短,你给我等着——”

宝筠在炕上凑得更近了些:“你的女儿没那么脆弱!我也没那么脆弱。三爷不知道吧,我这一趟,是铮铮替我争取来的名额,她对我千叮咛万嘱咐,要我保证,保证会给Leslie报仇——”

“孟娇。“他怔了下,盯着她,”她怎么了。”

宝筠啥住了口,自毁失言,脸色退潮一样。

“她不是骨折动手术了吗。”

“是骨折。的确是骨折……”

可裘宗沛早就从她的遮掩中猜到了真相。

他皱眉沉默下来。半晌,合眼叹了口气:“该。活该。这不知好歹的玩意儿。”

宝筠两只手发凉:“Leslie还在休养,她意志很强……只要不再发烧,希望很大。”

裘宗沛疲惫摇摇头:“我早跟她说过真进了飞行队十有八九是这个下场,她不听。和她有什么关系,裘家造孽的时候她能沾几个光?”

宝筠忍不住道:“难道没和三爷一样当过军阀,就不配为国家做事了吗?何况,我们都是受过三爷爱护的,现在一道雷要是落下来劈你,我们谁也逃不掉。”

裘宗沛哈哈笑起来,皱紧眉头,把手按在肩膀头上,不知是痛是恨。他今天和从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,身体里像有团燎原火,熊熊烧着,所到之处皆为灰烬,连他自己都烧得鲜艳又狰狞。

宝筠知道原因,更觉得心里绞痛。

她别过脸去,“反正我走不掉了,也已经答应他们随着大部队同进同退。就这么回去,我没办法和铮铮交代。也放不下。”

“放不下什么?”

“放不下Leslie。”她顿了顿,“放不下你。”

“放不下我。”他又笑了,一把抄起她下巴,凑近了看,认真地看,“还是这么水灵,嗯?这么漂亮的姑娘,怎么一身骨头跟别人反着长?……我哄着你捧着你的时候,你跟我吊腰子,赶上我背时了,倒霉了,自顾不暇不想看见你了,你又赶都赶不走。你是不是贱,你是不是贱!”

宝筠脖子后头硬硬的:“没有三爷和我拧着,别扭着,出了事瞒着我,没有你哄着我捧着我又糟蹋我,没有你把我赶走又倒贴着供我读书到美国上门找我,我也不至于此。”

“住口。”

她的脸兜在绒线围巾里,眼泪兜在她圆圆的眼睛里:“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!裘三公子,你当年打碎了我的骨头才把我从那个家抢出来,骨头长上了,可是跟你长在一起了——”宝筠喉咙堵住了似的,一阵苦咸的味道,“三爷问我为什么留下铮铮,我没说实话。现在我告诉你,你还想听吗。”

裘宗沛用没受伤的那一侧手臂撑着膝盖,佝偻着身子喘气,看着她。汗水顺着他乌浓的眉毛流到眼睛里去了,他眼睛也是红的。

宝筠的声音低了低:“我在美国遇到过一些中国女人,有些比我大一点,有些比我还要小,她们都是大人物不要了送出洋的女人,一个外国文凭就是临别赠品。

我那时想,也许我于三爷也是这样吧,我有了自立的本事,有铮铮,有Leslie这个真心的朋友,还有了自由。没有任何束缚了,我多么幸运,我会有更好的人生……但是没有用。三爷。

我每一年,每一天,每一分每一秒,都在想你。没了你,我终究缺了一块,我不能不留下铮铮,我受不了以后天涯海角,再和你没有一点儿关联……三爷,看在我留下你唯一的女儿,你能不能,能不能也让我留下。”

听到最后一句,他猛然抬头,却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。原来是送电报的副官。

宝筠见状要先回避,裘宗沛紧攥着她的腕子:“她不用走。你念,念。”

副官低声念起来。

【军部急电。援军增援途中,于西山口至青石岭地区遭日军主力阻击,激战已有四余日,未能突破。正面之敌暂无后顾之忧,攻势势必加剧。贵部须独立支撑,以待援军击破当面之敌。】

裘宗沛合眼听完,当即那副官记下他的回复:【职部奉命固守,已历九日。虽伤亡过半,阵地屹然未动。卫部受阻,职已知悉。请转告卫总司令,职当率所部坚守现有阵地,吸引当面之敌,为其侧击创造战机。唯弹药消耗甚巨,恳请速补。】说一会儿,歇一会儿,打发走了副官,才扭脸看向宝筠。

“你听见了?”

“唔。”

“这不是个好消息。”

“我听得明白。”

“还要留下?”

“是的,司令。”她凑得更近了些,认真看他:“吾侪宁死尽以维护此阵地,并不幸求生还也。”

那蜡烛长久没人去剪,终于自顾自地熄灭了,陷入彻底黑暗的那一刻,谁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先吻上去的那个。

… …

宝筠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
像是命运的玩笑,兜兜转转,她到底补上了曾经缺席的战区轮训。

她接手了孟娇的治疗,和另外二十多床伤兵。和裘宗沛讨价还价,孟娇现在的状况还受不了颠簸,一旦她伤口愈合得好些,受的了卡车颠簸,她会立刻被送出战区医治——飞行员是和飞机同样珍贵的资源。

到时候必然要随行的医护,她责无旁贷。

数日后,孟娇身上多处缝合不再渗血。

虽然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烧,至少能动了。她和数位重伤的伤兵随着那天补给的卡车撤离前线。

宝筠信守承诺,也跳上拥挤的卡车,把被褥和衣服叠起来,垫在硬邦邦的车板上,让那些轻轻呻吟的伤员可以躺得舒服些。

伤兵和医护挤在一起,车子摇摇晃晃地开进夜色里。孟娇的左腿用支架固定着,肿得把绷带撑得满满的,宝筠把她的腿抱在腿上,经历了许多惊险,颠簸,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一处中国军队驻守的县城。后来孟娇转好了些,才转入山西驻地的战区医院。

援军在十三天的突围战后,终于突破了日军的阻击线,从侧翼迂回,与裘部会合,共同对日军发起反击。

那是一场艰难的惨胜。但后来直到1945,这块战线都在失去于收复之间反反复复。

战事稍缓的那个秋天,宝筠和裘宗沛在山西结了婚,在太原将军府请亲戚朋友吃了顿不铺张的喜酒,小花童就是他们自己的女儿。

有人注意婚礼当天新娘好像闹了点小脾气。

他们第二个孩子降生在婚礼后的第七个月。

… …

裘宗沛常驻在山西,宝筠也进入了他麾下的医院正式供职,铮铮一度也接了来。沪战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上海,两个孩子便送去了重庆。

孟娇卧床了快一年才能下地行走,再飞行是难了,她后来进入飞行学校从事培训,为了照顾铮铮,特地选了重庆的中央航校。而和她同期回国效力的同学们,早已牺牲得一个都不剩。

如此种种,无数中国人的命运,融汇成这场长达十余年的战争,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灾难,充满了中国人自己小小的悲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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