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
珍妮立在窗边,模样焕然一新,脱掉了看护制服,换上了新的孔雀蓝套装,白色小羊皮高跟鞋,两只白绸手套,手里一把象牙小扇子,轻轻扇着,恨不能全副武装,和这座肮脏拥挤的医院隔离开来。

“沈小姐。“她笑道,”吃惊吧?”

宝筠意识到不对。

“你不是,不是姓胡吗。”

“这些回头解释,我的时间不多,我问你,沈小姐,你要和我走吗?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珍妮说,“你别怨我之前心狠冷淡。我也是没办法。别看这么个小医院,处处都有危险……但现在好了。”

宝筠皱了皱眉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可以离开这里,到天津去住一阵子,我也可以把你带去。你去过租界吗?很好玩的,外面打得再厉害,里面也照样跳舞跑马。”珍妮笑着说,“正好我有两件裙子一直想改改样子,法国的俄国的都改不出我想要的,你去给我参谋参谋好不好?”

宝筠怔了怔:“外头土匪剿灭了?”

珍妮笑道:“还没有,但我哥哥借到了一辆车子,坐着他开出去,不会有人敢拦的。”

她说着,轻轻瞥向了楼下那辆很好的黑色英国汽车,小扇子遮挡掩饰不住唇边笑意。意外困在这间医院,在最尴尬落魄的时刻体会到权力的拯救,如此美妙。

宝筠也随之看了过去。

她认得出来,那是三爷的车子。宝筠忽然问:“申小姐,你在家行几?”

“我么?我有一个哥哥,所以行二。”珍妮奇怪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申二小姐。宝筠恍然。

原来真的是她。故事的源头,一切一切,都从这个女孩儿开始,像是神龛上的纱帘被风吹开,终于让凡人窥得天颜。

怪不得。怪不得。

那夜三爷的蔑笑如在眼前,此刻本尊的光彩夺目更比照出她的黯淡。

宝筠低下了头。

男仆上来接小姐,给她拎箱子,含着胸,恭敬地说,“申小姐,司机就在楼下等您。”

珍妮看向宝筠:“走不走?”

宝筠摇头。

她挑眉笑:“真有趣。有舒服地方不去,非在这受罪?”

宝筠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
“好吧,你自己做主。”珍妮耸耸肩,收了扇子,在她耳边说声“good luck”,翩然走出了门去。宝筠怔了一会儿,忽然也跑了出去,在那充满暖黄色光线的走廊,她低低叫:“珍妮小姐。”

珍妮回过了头,微笑起来。

“反悔了?”

宝筠快步上前,站住,用卑微诚恳的声音问,“都这时候了,珍妮小姐,既然你要离开这里了,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:那天捡到的盘尼西林,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
“你怎么还惦记这个!”珍妮扬起眉毛,看看四周,终于叹了口气,低声道,“好吧,我告诉你,那些药都让他们卖了,每天卡车拉着食物来,带着药品走。满意了?”

宝筠倒吸一口凉气:“卖哪儿去了?!”

珍妮道:“黑市呗。”

宝筠急忙问:“是谁?徐主任,还是院长?”

珍妮笑而不答,转而问:“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,你也想捞一笔?”

宝筠道:“病人都等着这些药救命,他们怎么能!——”

“好啦,你懂什么!”珍妮好气又好笑,蹙眉偏过头,像是不耐烦和蠢人说话,“十家慈善医院,八家都是这境况。我当时为什么疏远你?因为连我都不想沾上这些勾当!我劝你也趁早忘掉那些事情,这不是你该管的,也不是你能管的。政府办慈善医院是为了名声,那些主管是为了有油水可捞,你们留下当看护是为了有饭吃有避难所,谁真当回事?”

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人之将走,其言也善,宝筠知道这千金小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。

可是妞妞快死了。

宝筠坐在妞妞床前,眼泪止不住地掉。

她屡次近乎乞求地问护士长:“上头就一点儿药都不给我们用吗?医生说只怕是败血症。这三五天是最后打盘尼西林的机会,再晚,神仙来也没有用了。”

护士长一只手按在宝筠肩膀上,叹了口气:“我今儿还问徐主任,他说没头绪。哎!这些土匪,真是杀千刀的,将来末日审判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护士长是个亲切慈祥的教会派老小姐,对困在这里的女孩子们很操心,可事到如今,宝筠已经无法信任她,身边的人也个个可疑起来。

太痛苦的时候,她想起了周闾良。

每天早上七点,她总能碰见他来查房,黑发浓密,肩膀宽实,白大衣严谨地扣紧,年轻的皮肤永远才洗过脸似的,有种血气充足的湿润,眉宇间却是和年纪不相符的严肃。

这里的病人都是忍受伤痛的穷苦人,男人骂骂咧咧,女人又总是哭哭啼啼。周闾良从不理会病人多余的感情,却又对他们的所有情况了然于胸,记得每一次体温的变化,认真检查过每一道伤处。

其他时候他永远来去匆匆,用一种几乎受难的方式填满自己的排班表。

护士们每天轮流去给医生送报表,不论白班夜班,总能送到他手里,谁都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休息的。

申小姐说,这里谁真当回事?

宝筠想,这男人一定当回事。她相信他,不为别的,就为他这份冷酷的热情。

这天宝筠主动揽下了送报表的活,问知小周医生才下手术,已经回了办公室。

她找了过去,在门口敲了敲门,里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进来,的确像周闾良的声音,就是有点虚弱。

宝筠推门进去,却见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倚墙坐在地上,岔开着两条腿,她吓了一跳,忙要转过身去,只听身后人开口:“沈小姐?”

宝筠又看回去:“周医生?真是你?你没事吧?”

“吓着你了吧,我没事,只是突发低血糖。”

宝筠听不明白:“低血糖是什么?”

周闾良疲乏地笑笑,拜托她道:“可以劳驾你帮我开下柜子抽屉吗。左手第三个,对,就是那个,里面有半包饼干。”

宝筠忙翻出来拿来给他,见他接过来的手还有点抖,吃下两块就立刻好多了,不禁笑了:“这病真有趣,吃饼干就能治。”

“低血糖也不是病,就是好久没吃东西,饿出来的。我反正是一忙起来就顾头不顾尾,什么都忘了,回来换鞋子头晕目眩,摔在地上才想起来。”他自嘲地笑笑,终于撑着爬起身来,摘下眼镜来擦,又重新戴上,“对了,沈小姐,你来送报表?”

宝筠愣了愣,慢慢点点头。

“周医生,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徐志则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周闾良有些纳闷地看向她:“你说徐主任?我才过来实习两个月,和他接触也不多。怎么了?”

宝筠抬头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在思考着什么,然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周闾良却觉得她似乎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终究没有告诉周闾良倒卖药品的秘密。

她太了解这男人的愤世嫉俗。

他知道了,一定又要生气。

他做不了什么,也已经够累了。

宝筠赶回宿舍,从枕头底下取出手袋,从夹层里摸出了那张信封。自从后妈对她的抽屉产生了怀疑,这封信就被她随身带在身上。

雪白的信笺上有一点焦印子,也许是烟灰曾落在上面,轻微墨臭也像硝烟气味,权力的魔法几乎破纸而出。

她从报纸上看到裘宗沛被任命做了某路战线的联军司令,他的名字一定可以震慑他们。

院长宝筠根本没见过,她知道的最大的官就是徐志则,那个胖大洁净的中年主任。他的办公室在医院的顶楼,是个大套间,外间坐着个女秘书模样的护士,替他收发文件。

宝筠去找他,几次都被女秘书挡掉了。

“我有事想见一见徐主任。”

“什么事?”女秘书从打字机上抬起头。

“我……我想当面和徐主任说。”

“徐主任不在。”

最后一次,宝筠把赵瑞平的名片夹在一张废弃的报表里递给秘书,秘书进去一会儿,出来就给她开了门。

徐主任坐在一张白漆办公桌后,四面白粉墙,白色百叶窗合着,有医院的消毒水气味。“怎么称呼?”

“我姓沈。”宝筠感觉到他审慎的目光,赶紧说明来意,“我想联系到这位赵瑞平先生,但现在公用电话还是不能用。”

“沈小姐。”徐主任扫视着那张名片,“你和这位赵参谋什么关系?”

“他是三爷找来照应我的。”

他迟疑:“三爷?”

“裘三公子。裘宗沛。”

宝筠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亲笔信,双手展开递过去,医生探身去看,镜片后的脸不动声色,但宝筠可以感觉到他无声的震恐。

“你是裘三公子的——“他终于抬头,推推眼睛,镜框边缘一丝流光,“内眷?”

这个词有点儿突兀,徐主任的语气也飘飘忽忽的,宝筠心里纳罕,却又想:她的姑妈是他的庶母,说是远房亲眷似乎也不算越礼?她正想尽办法恫吓对方,当然越夸口越好。

因点点头:“对,我是。”

徐志则立刻又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:“你联系赵瑞平先生,是也要离开吗?”

“不。我不走。”来了,宝筠想,终于图穷匕见,“我想要盘尼西林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要盘尼西林。现在医院的药品太缺了,我想问问赵先生能不能帮我弄点来。”

安静了片刻,徐主任说:“抱歉,现在所有和城里的电话线都是切断状态。”

“那、那我直接给西山军营打电话,就算三爷不在,有他的签字和钤印,那里的军官也未必不认……”她咬了咬牙,慢慢说,“可我若为了这点小事搅扰军营,总得解释清来龙去脉,他们没准还要亲自来调查……”

绿玻璃台灯泛着冷幽幽的光,她捕捉到徐志则脸上掠过骇然与困惑——困惑她的身份?说的是不是真的?到底知道多少?来这里是不是要威胁他们分一杯羹?

宝筠忙压低了声音,把所有愿景和盘托出:“我只是想怎么才能让病人用上药品。我看护的一个女孩快不行了,还有其他病人……”

“医院的希望和你一样。但我们也没办法,世道乱,上批运来的被土匪劫走了。”徐主任起身,高壮的影子压上她,“好了,请你出去。”

宝筠下意识退后两步:“我知道。我知道。所以我想联系三爷......他从前答应过,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。”

她语无伦次起来,尽管是不得已的手段,却也怀疑这些言语已经上达天听,让三爷听见了。脸颊像被火烧着,却也感受到一种力量推着她的后背,让她得以继续说下去,坚定地一字一句,

“我也不想惊动三爷。只要病人有药可用,我是不会和他说的。”

“我说了药品都被抢走了,现在还在等。”

“徐主任,您神通广大,也许有别的渠道——”

徐志则不再回应她,对着门外叫道:“小孙!送沈小姐出去。”

那个秘书立刻开门进来。

“好,好,我走。那等战争结束三爷回来,您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。”头一次威胁别人,宝筠牙齿打颤,还不忘了争分夺秒地重复,“我什么也不要,只要病人能打上药水。我可以对天发誓,告诉了别人叫我不得好死。”

“带沈小姐出去!”

徐志则始终面无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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