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
宝筠没想到的是,她根本没机会见除了外公之外的任何一个何家人。

她走进那个院子时,天光正黯。

正房紧闭着窗子,落地长帘没全拉上,缝里斜透进来灰白的光,把地板上的影子剪得斑驳。靠墙那张病榻不高,榻上人静静地躺着。

洋人医生才来看过,说外公正昏睡着,不大清醒,话也不能说,只极偶尔能睁睁眼。何家人此刻都在前厅和医生议事,佣人也支开了,是个空档,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,走进来。

她在床边跪下了,膝头抵着木床沿,轻声说:“外公。是我,我是小筠。”

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
宝筠往前探了些,望着外公的脸。

外公苍老得厉害,眼睑闭着,瘦得像贴着一层皮的骨头,宝筠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红了。

“现在外头天下大乱,我本来不该来的。”她说,“舅舅他们也不知道我来了。三爷不想让这里的军官知道我和何家的关系,我也不想,怕给您惹麻烦。”她顿了一顿,“可我实在想见见您,想和您说说话。我知道您也想着我,不然不会给我托梦来……”

“您还记得小时候我怕打针吗?您也不信那些洋大夫,每回娘要偷着把我送医院,我都大声儿哭,只要把您哭来,我就解放了。可现在,我倒学会给人打针了……

老太爷,您再疼疼我吧,您再教教我,人心怎么能这么坏呢……”

她的声音哽住,握着外公的手靠近些,把自己的脸贴进掌心里,轻轻地落下眼泪来了。

宝筠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,直到叶秘书进来说,“差不多了。沈小姐,咱们回去吧。”

她对何宅十分熟悉,叶秘书虽没特意介绍,把她带到住处,宝筠见那些生面孔都穿的不是军装,而是长袍和青年装,她悄悄问叶秘书,得到的答复是,他们是卫兵。

看来是有意隐藏他们军队的身份。

宝筠简单收拾了一下留给她的小屋子,坐在窗前看着玻璃窗外新发芽的石榴树发愣。

裘宗沛回来,已经是黄昏天气。

他也没做军装打扮,穿了件湖色官纱熟罗长袍,罩深色马褂,一路先进正房去了。

宝筠见叶秘书不在,只好自己出来,慢慢走去了正房门口。正有个穿青年装的提着热水走来,宝筠犹豫了一下,叫住他道:“让我来吧。”

正房的堂屋高敞,裘宗沛坐在一把交椅上,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。疲倦的余晖投进来,像是飞了粉的泥金,他眉骨和鼻梁长得好,瘦长的脸上光影错落。

她不禁想起叶秘书下午对她的谆谆嘱咐——

“沈小姐打北京来,未必了解眼下战局,这是我私下和您说:现在情况实在不算乐观,三爷此行,意在秘密谋事,成则挽救裘系于水火,败则全军覆没,牵一发动全身,和在青岛那次大不一样了。这些都在三爷身上担着,他嘴上不说,心里也顾虑,顾虑您过来会坏了布局,也顾虑您受牵连。这些天还请小姐就听三爷的,再为家人担心,也别自作主张。”

情形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危急。

于是当她此时再见到三爷,就更多了些不知如何面对的愧疚和担忧,只站在那里叫了一声三爷。他抬眼看见了她,西晒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。

“去看过你外公了?”裘宗沛说。

宝筠答:“是。”

“老太爷怎么样了。”

“好些了。就是还不太能睁眼,您那位施密德医生说再观察看看。”

她仍贴门帘逆光站着,声音很轻,裘宗沛看也看不清,听也听不清,索性又闭上眼道:“知道了,小姐快请出去吧。”

宝筠没想到这样轻松,点点头转身就走,却又听他哼了一声说:“你再待一会儿,这屋子里就有老虎要吃人了。”

她这才听出他的阴阳怪气,抿了抿嘴唇,又慢慢转回身来,重新拎起水壶挪到了裘宗沛身旁。裘宗沛接过倒了两杯茶水。

宝筠捧着茶杯喝了一口,低声说:“多谢三公子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这次成全我。”

他似笑非笑,看着她:“你觉得你面子这么大?”

宝筠认真地想了想,回答道:“我想,三爷会同意我来,除了好心,只怕也是有别的东西要从北京送来,顺便把我捎来。”

她在船上见过那二十只大箱子,虽猜不出装的是什么,却知一定十分贵重,所以才在这个节骨眼上,调遣了那么多卫兵乔装改扮护送。

换句话说,她是沾了那些宝贝的光。

她心里有数。

裘宗沛放下茶杯打量她的脸,有些意味深长:“变样儿了。”

宝筠立刻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的病弱难看,偏过脸去小声说:“还说我。你也不一样了。”

“糙了,是吧。”

裘三公子倒真有些在意,说着就起身走向博古架上立着的一只大银盘,自己照了照。

宝筠也悄悄瞥去一眼。其实他是瘦了,面颊有点凹,但不知怎么和他的长条脸很相宜,更俊秀了。银盘像镜子一样光可鉴人,反映着他牵在衣襟扣上的怀表银链,黄昏中点点明亮,恍如梦境。他整了整领钩,眼光一转,从镜子里瞥她一眼。

宝筠慌忙收回目光,自欺欺人看向别处。

短暂的沉默之后,他走回来,停在她面前:“我给你的信收着了?”

宝筠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收着了。”

“看得明白?”

宝筠又微微点头。

他沉着声音质问:“老赵说找到你的时候昏迷不醒的,打了三天外国药才活过来。你差点死了知道吗。早干嘛去了,为什么不用?”

其实她是用了的,可是要怎么开口?

“为什么?”

裘宗沛又问了一遍,等了一会儿,他终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目光如水,眉眼含笑。“我替你回答——因为讨厌我,还恨着我呢,是吧?”

前尘往事终于淹没了房间,她溺水一样窒息,却也感到一种亲切。

时代的火车轰隆驶过,大变革翻天覆地,一场病,一次战争,过去的两个月像一辈子那样长,再见面恍如隔世。

他们都还活着在这里,真好。

从前的记忆,不论好坏都成了留念,宝筠可以感知到心里的会心微笑,尽管她正皱着眉,这么抗拒。

她连忙摇头:“不,不。”

“不?”他擎着她的手腕不放开,“不是,还是不敢?”

“不......不是。”

“说全了。”他循循善诱,非逼出什么不可。

她把心一横:“不恨你。”

简直窘死了,他却笑了,手一松开,宝筠立刻转回身去,咬牙不肯才要说什么,忽见帘外有个身着军装的男人走进了院子里来。他立马不和她闹着玩了,没等卫兵来传报就走了出去。宝筠虽未露面,也在屋里听得分明。

那军官道:“纪司令今晚设宴,恭请小裘司令赏光。”

裘宗沛道:“纪司令已有决断了?”

对方微顿,恭敬回道:“具体细节,还望裘司令亲自前往商议。纪司令素来敬裘司令为世侄,听说那位姑娘也已随船抵达,此番设宴,也是为侄媳接风。”

… …

宝筠梳洗更衣,跟着裘宗沛去赴那个意义重大而结局不明的饭局。

这还是她第一次真的走进男人的聚会。饭局上,那位纪司令坐在正首,总有五六十岁了,据说他还曾是前清的武官,大革命那年几边下注,最后袭承兵权摇身一变做了民国的将军。

人也的确像只衰老狐狸,瘦小精悍,小胡子,耷眼皮下透着狡黠的光。

他和裘宗沛说说笑笑,聊起战局,满口什么老程老郑老苏,都是正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友,此刻谈起的语调却很自然,并不见剑拔弩张。也许机锋已经藏在话里,是她听不出来。

直到纪司令提到了她。

“贤侄叫送来的这批古物,真是件件珍品。既然贤侄如此诚意,那就按你的计划来——兵可调,粮可供。事不宜迟,三天之内就可以开拔。”他轻飘飘地说,简直看不出这是可能影响一场战争、几方命运的决定。

裘宗沛放下筷子看他,等着,知道没这么简单。果然,随即就听纪司令话拐了个弯:“那位沈小姐,既是三爷随行,不如暂留蓬莱,待战事平定,我自然完璧归赵。”

语气温和,可摆明了是要扣人质。

裘宗沛第一个反应是也笑了:“二十箱古物献给纪伯,您还不信我?我名声如何,诸公想必也有耳闻,纪伯若看上这丫头,还另当别论;若是以为她能牵制住我,那就太看轻我了。”

宝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
一旁的张督办笑起来,插嘴道:“不是我说,三爷这就是诳语了。这姑娘我可认得,年初在济南三爷就带在身边的,我们想见见都不让。如今又特意接来陪着,这一份情分,可不是寻常了。”

纪昌明看着裘宗沛慢慢饮起酒来,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透亮:这年轻人送来的二十箱古物,哪是寻常礼数?

箱箱用的都是特制机关,强行开启便会激发其中的腐蚀药水,非但取不出,反倒毁于一旦。至于钥匙——那是要等战事尘埃落定后才肯交出的。

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:风筝放出去了,可风筝线还在他裘宗沛手里,你收下是收下,想据为己有,却得看他高不高兴。战局一天不清,他便一日不放手。

纪司令虽然在权衡之下捏着鼻子接受了他的计划,也不打算让他得逞得太痛快。

劫持虞姬威胁项公究竟是戏台上的桥段,纪司令当然不指望真能用个女人牵制住他,不过是杀杀他的威风:

少爷秧子就是少爷秧子,想拿捏爷爷,你还嫩着呢!

纪司令有些得意地看着他,“实话说给三公子,不说老程老苏,就是您那位大英雄父亲,也不是没真金白银请我动身。若非你这番厚礼真送到我心坎儿上,我纪某人怎会今日担这风险?我们开诚布公,三爷也快些做个决断吧。”

宝筠看着三爷握紧了酒杯,指节泛白,却一句话也没有——他在被刁难,因为她而为难。

她想到了外公,又想起了慈济医院的种种,她忽然不想再等他的决定了。

她不是毫无用处的人。

“纪司令。”宝筠抬头,“我可以留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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