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
这间屋子是给洋派的军官和官员的,因为有外国顾问在座。

家丑不可外扬,没人在这和女人放诞出丑,却也有个陆参谋带了位坤伶来在席间淡妆清唱,还算不寂寞。

交通次长问:“少帅去哪了?”

他旁边的人低笑道:“好像是后头老太太叫他。还好他不在,少帅这两个字就犯了他的忌讳了。”

“现在还忌讳?谁不知道裘三公子力挽狂澜,现在风头无两。自古英雄出少年,不然叫什么?”

“这话叫徐晋和白炳镇他们听见了,又得疑心你是太子党、少壮派。”

“那二位最近怎么样了?”

“马上都要去外省任督军了。他们是和老帅一起打天下的心腹,从来皇帝身边的功臣最看不惯太子。”

“不过是争宠。都说女人善妒,我看男人更精于此道。”

“哈哈!这话坦白。”

他们看见三爷回来入座,随即终结了这话题。听差捧着各色葡萄酒上前,捧在木头匣子里让宾客过目挑选。桌上顿时一片“您请。您请。”的客气谦让。

斟酒的声音渐渐停息了。女伶瞅准时机,起身又选了一支曲子,挽起袖子,展开一把檀香折扇,步子点在厚实的地毯上,柔软无声。娇媚的一个尾音,美人回身,早已收起扇子,手上多了一只玻璃酒杯,十指尖尖捧去了那人面前。

裘宗沛正和旁边人说话,闻声回过脸来,带着点笑说:“海军部长、教育部长都在这里,这桌上我可说了不算,你敬错人了。”

那二位部长听了,都连连自谦。

女伶也娇俏可爱,处变不惊:“我怎么知道这些呢,我只知道他们都看你,刚才你不在,他们都想着你,都议论你,这酒我就得先敬三爷不可。”

“是啊,他们说我什么?”

“说三爷是大英雄,就是太谦虚,不肯以少帅自居。”

裘宗沛哈哈笑,看向对面带她来的陆参谋:“这位哪儿找的啊?最近新红的?”

陆参谋忙笑道:“关月明关老板,三爷可不是头一回见她了。”

关月明应声起身转了几个圈,折起腰肢来,两只手比在颈间,向裘宗沛回眸一笑。裘宗沛想了起来:“哦,你是那天宋家唱虞姬的。”

美人高兴起来:“可不是么。那天宋军长家堂会,多么隆重,三爷坐在上头,我打台下过,您瞧我好几眼,我可都知道。要不是这样,今天我还不来呢!”

裘宗沛向窗外瞥了一眼,又转回了目光,看着她。这女子脸圆,贴片子也不像别人贴出个尖下巴,她上了妆是窄窄的鹅蛋脸,有个小巧圆润的下颏。

他把酒杯从她手里拿过来,放在一旁,似笑非笑:“你扮上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
“爱人么?”

“冤家。”

关月明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了下来,带着点不服气地抿嘴笑:“‘不是冤家不聚头’,今儿怎么不带她来呢?”

“懒得搭理她。”

“她在哪儿呢?”

他想了想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您连这都不知道,究竟是谁不搭理谁呀!”关月明用手绢捂着嘴笑,“三爷做的对,那位让您不痛快了,您就甭想着她啦,这世上还不有的是人想讨您喜欢。甭说三爷,就是我,谁不搭理我啊,我就当是他大冬瓜,那么多人排队捧我爱我,谁离不了谁呀?”

这些话,宝筠当然是听不见的,她只能听见女子摇铃一样的笑声。

等那些仆从送完菜退出去,她便也贴着墙壁往外走,没走两步,只见个听差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把她吓了一跳。

听差笑嘻嘻道:“小姐,您别藏啦,三爷请您到那边儿等他。大大方方说话不好吗。”

宝筠被带到了附近一处没有人的小屋子,听差送来茶水点心,提着水壶在旁边伺候,添了两次水,宝筠摆摆手说不用了。

手里的茶杯冷下来,三爷终于推门进来,走去酒柜找杯子,自己倒了些白兰地,才在她对面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
“沈小姐今天贵脚踏贱地。我还当你这辈子也不会上我们这来了。”

宝筠慢慢地说:“我还有一副首饰没有还给姑妈,今天来退还。”

他看着她:“就为这个?”

她抿了抿嘴,像是心里斗争了一下,又说:“四小姐很在意三爷的态度,方才在花厅你说的那些话……让她误会了。”

他笑了:“你倒是没误会。”

宝筠也笑了笑。徐志则的事她思来想去,似乎也只有他能出手,可他三言两语,刻薄讥诮,让她根本张不开口来。

这个人给她养成了习惯,无论发生什么,总是第一个想起他,几次历险,几次化险为夷,他几乎让她忘了这世界这么大,这么寸步难行。

如今,她又要怎么办呢?

裘宗沛把玻璃杯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搭理她。

他还想等出个什么来?

订亲的事早就有人告诉过他。这世上但凡是猜测他会感兴趣的事,都会有人主动报给他知道。

他听说了,也没找人去验证,因为不关心,无所谓。别说订亲,就是嫁了人,有孩子了,他心疼这个人,就有办法把她拽出来。

于是他等着,直到进这个门前都在等着,等她先开口,一如从前有求于他的时候,羞涩地、为难地得寸进尺,说出她的苦恼,说她没办法和爹娘抗争,说她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
可是没有。

蒂芙尼绿台灯下一片荧然,她只是沉默。他放下杯子,站了起来,也不看她:“晚上怎么回去?”

“有人力车的。”

“我让司机送你。”

“不,不用。人力车也是帅府的,四小姐安排得很妥当。”

他点点头,走出了房间,走回那浮世浮华。宝筠看着他的背影,仿佛又看见了刚才那一幕——

美丽的小旦坐在他身前,前倾着身子,粉底淡绿纹的长衫,斜斜的像落地花瓶里的新荷。她用手帕子捂着嘴笑,钻石长耳环在粉白脸庞边闪烁不定。

忽然就像有狂风刮过,刮得她脸颊生疼,又热又痒。其实不是不知道,其实一切早都完了,她连一点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,但真的亲眼看见了,还是像当头一棒。她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身来,走了出去。

... ...

帅府宴会的转天傍晚,城东的徐晋宅上,有个矮小恭敬的日本商人叩响了门环,说自己姓岸本。

门房道:“哦!您就是我们老爷等的人!”

说罢便引他一路去了徐晋的书房。

两人说了什么,外人不得而知,只有他侄子徐志则来求见伯父,在书房外头等了快三个小时,才见那日本人出来。

徐晋瞥见他侄子在外头徘徊,叫了一声:“志则啊,进来吧。”徐志则这才匆匆进到屋里,两手交握,小心道:“伯父。侄子前些日子做错了事,思来想去,还是想来求伯父。”

徐晋是个圆头圆脑的老头,也不过五十岁,胡子却都白了,像是画上的旧式武将,身材结实,就是有个大肚子。

他拿放大镜看桌上几只锦盒里的宝贝,都是那日本人送的见面礼,闻言皱眉看着徐志则:“怎么了这是。有话好好说,别在这吭吭唧唧的。”

徐志则忙应了,慢慢道:“战时有些上头批的药,让我们自己留下了。论起来是国家的东西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可偏偏……是让那位的人察觉了……”

徐晋瞪眼:“谁啊?”

“裘,裘宗沛。”

徐晋的手顿了顿,丢下放大镜哈哈笑道:“好啊!裘三那小子如今声名大噪,心比天高,正愁没有由头把我们老的往泥里踩,你就上赶着送罪证。与其等你连累我,不如我来大义灭亲,正好堵了那小崽子的嘴。”

徐志则扑通一声跪在徐晋面前:“伯父!伯父救我啊!侄儿罪不至此啊!您和老帅是过命的交情,山高高不过太阳,裘三是晚辈,怎么能撼动得了您!”

“那小子姓什么,我姓什么?这回打仗,看得还不够明白吗:少帅罔顾军令,私自转移,先斩后奏,擅自妄为,沾上一条都该枪毙。结果怎么样?不还是老帅做做样子,部下劝着,就这么糊弄过去,最后论功不论过吗!父子,他是老帅的亲儿子,懂吗。父子永远是父子。”徐晋念念叨叨,徐志则也听出来了,伯父与其说是吓唬自己,不如说是发泄不满,“裘系姓裘,这是家业,裘宗沛现在是中将,明年就是上将,然后元帅大元帅——早晚没有我徐晋立足之地!”

徐志则愣了一会儿,连忙起身压低了声音:“伯父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听您这意思,难道……是要反老帅?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徐晋怒气冲冲,“老帅待我恩重如山,我徐晋一辈子忠他,二十年前歃血为盟我这么说,现在也是一样。”说着又呵呵笑起来,“要反——也是少帅那不知感恩的小崽子去反呐。”

徐志则战战兢兢:“可,可您不是说,父子永远是父子吗?”

徐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日本人送的盒子关起来,看也没看他,只说:“这事儿我自有主意,你快给我滚。”

数日后,战时并没完全清剿的西山土匪又有下山作祟的迹象,因为西山地处京畿以西,归属京张沿线管辖,自然由新任京张司令裘宗沛出兵清剿。

这场剿匪可谓速战速决,五天后报纸上便登出了捷报。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

西山临时司令部的审讯室,被捆在椅子上的土匪头目浑身是血,额角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睛。两侧的皮鞭和水桶仍在滴水,空气里混着皮肉焦灼和铁锈的味道。

军警使尽了酷刑手段,直到对方再也撑不住,嗓子里哑哑地挤出一声:

“我招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
“说清楚。”军警喝道。

土匪哆哆嗦嗦道:“我们在白河线……抢了一趟火车,装成是我们自个儿干的,其实是他们医院指的路子。慈济医院,有个姓孙的院长,还有个姓徐的主任……他早知道哪趟车上有货……我们抢完就躲,火车上的人也配合装模作样地报案,说遇土匪了……然后,然后,然后……哎呦哇啦!!”

土匪又昏死过去。

此桩意外牵扯出的贪腐案,由军警整理出口供和证据,到了旅长冯以升手里,再上交给裘宗沛。然后就结束了,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。

冯以升是个急脾气,几次催促,裘三爷最后告诉他:“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,我们得等一个好时机。”

“怎么算好时机?”

“老帅不在北京的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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