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宝筠小时候听老妈子讲“善恶”,都说好人死了上天,那里有仙雾环绕的天宫。她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看见满世界的黑咕隆咚,想是自己下了地狱,不由得大失所望。不一会儿她听见黑暗中有人说话。

是小鬼吗?不对,是个妇女。

“小姐,您可是醒了不是?”

“嗳?”宝筠吓了一跳,很没有风范地抱住了身上的被子。

被子?她愣了一愣,眼前随即一亮,尽管是昏黄的光,她的眼睛实在很久没有接触亮光,仍被刺得流下眼泪来。

酸痛让她感到真实。

她还活着,怎么会?她大吃一惊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,却意外地没有找到伤口。

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,北方老妈子的打扮,蓝竹布褂子,扎腿裤,见她真的醒了,忙跑出去喊道:“来喜,医生,快打电话给李医生,沈小姐起来了。”

宝筠对自己处境的探究实在渴望,狠揉了揉眼睛,努力环视这个暗金黄的房间。

此地仿佛是个旅馆套房,偏西式的装饰,满堂清新的桃木家具。豆沙绸裱墙,挂着静物油画,女神像;梳妆台靠窗,荧荧亮着一只蒂芙尼绿台灯。她坐着的却是一张架子铜床,大铁钩子勾着湖绿纱帐。

倒比她家的环境还优渥些,却是完全的陌生。

宝筠还在愣神,那老妈子已经回来,端着个白瓷盖碗,笑道:“姑娘可起来了,我这鸡汤熬了三天,您再不喝就放不住啦。”

“您是……”宝筠正要询问,忽然反应了过来,惊讶道,“三天?”

“嗳哟,您可不知道罢,您可睡了四天了——”一语未了,外头有门铃声响,脚步声近,进来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。

“哈啰,李医生。”老妈子竟然还会两句洋文,招呼道,“就是这个沈小姐,您可好好看看罢,不吃不喝三四天呐,好人不也得闷坏了。”

“嗳。”李医生应了,欠身在床边坐下,打开医药箱做准备,含笑把听诊器冰冷的小铁片放在她胸前。

宝筠难为情地低头看,却见自己身上换了新睡衣。而后,李医生又为她量血压,抽了一小管血,还压着她的后脑问疼不疼,最终才道:“应当没什么大事,这两日切忌油腻、过度惊吓。轻微头晕是正常的,葡萄糖也不用再打了。”

宝筠看到床边摆着输液的铁架子,低头,又在右手背上找到了针眼。

李医生的笑容科学而冰冷,倒让宝筠觉得安心了一点,但他随后说了一句:“请裘旅长放心罢。”

裘旅长!宝筠愣了一下,登时倒吸一口凉气,惊叫道:“什么?”

“嗳,小姐!人家医生都说了不能吓着,您这一惊一乍地,仔细再过去呀!”老妈子殷勤地笑问,“是罢,李医生?”

老妈子话音落下,出门送客,只留宝筠一个人瘫坐在床上。宝筠打量周围的一切,忍不住想:她在裘三爷的管控里?可他不是已经点名送她上了黄泉吗?

危机感顿时袭来,宝筠感到惶恐。待老妈子回来后她一问,对方也是语焉不详。

“您来这儿就这样儿了,三爷叫干啥我们就干啥呗。”老妈子的脸上倒浮起好奇,撺掇似地笑问,“您和三爷是怎么个——”

怎么个关系?她哪儿知道。静默了片刻,宝筠问:“他——裘旅长,在哪儿?”

“这三爷也不能告诉我呀姑娘,我已经叫来喜儿给他的住处打电话了。”

“那还有没有别人被送来?”

“没,就您一个。”

四表哥不在。宝筠心下一阵惨然。

她一夜没有睡,翌日一早老妈子便给她做了早饭,鸡汤熬的米粥,几样小菜摆得精致。宝筠仍有大难不死的惊吓,更兼对裘三爷古怪行径的困惑,攥着筷子,一直没有吃。

直到他进屋来。

北方的冬天,最好的时候永远是上午,高而远的天空淡白色,是没有一点混沌气的清朗。他走过来,没有再穿军装,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套着白衬衣,显得非常挺拔。外国人的衣服倒总是有那么一种清新的气象,更衬出他公子哥儿的落拓。

房门打开着,他微笑着在门口问:“我可以进来?”

宝筠坐在梳妆台旁,身上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,倒是穿戴整齐。

她放下筷子,严阵以待,一脸戒备地没说话,他也就走了进来,站到窗台边上往外头看,笑道:“你有没有站在这看过洋景?从这能看见那个非常好的跑马场。”

宝筠坚持不住了,终于开口:“我、我想知道——”

“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死?”他走过来倚到床边,叠起来的被子仍带着她睡了三夜的气息,“因为你原本就不该死嘛。”宝筠不解,低头听他说了下去,“你看过砍头的没有?”

不知他说这个做什么,宝筠摇了摇头。

“唔,难怪你不知道。从前——当然现在也是,有斩头的,还有陪斩的。”

“陪斩?”这仿佛是个恐怖的词,宝筠非常小心地说出口。

“嗯。他们罪不当死,或者嫌疑非常大但是无法定罪,就叫他们陪着死囚‘被杀’一回,杀鸡给猴看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夹子来,点了一支,笑道,“这回你就是那只猴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们不能确认你是不是革命党,所以吓唬吓唬就放了。”他的神情促狭,“谁知道你这么没胆量,没挨着枪子,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。”

宝筠忽然明白过来她只是惊厥,而他当时所说的“定论”应当是指她被错抓的事。军阀做事向来狠辣,即便是错杀,也不差她这一个,想必“不能确认是不是革命党”里也有他的作用。

她恍恍惚惚,低声道:“那你是……是救了我?”三爷笑了一笑,没有说话,宝筠更不敢去看他,只轻声问,“那些人呢?”

“他们证据确凿,没办法。”

宝筠大惊,忙道:“那我表哥也——”

“他和另外一个没死。上刑当天刚好有两个刑讯的囚犯自裁,我临时把他们的斩牌换了,算他命大。”

“那他还好吗?人在哪里?”

“山东如今待不下了,我找人送他们走,可能到武汉去了。”他顿了一顿,在烟雾中略眨了眨眼睛,“他是你的——什么人?”

“表哥嘛。”她不解,没有联想到“表哥”、“表妹”都是戏剧小说里私奔高发的人群。

裘三爷挑了挑眉,也没再说别的话,起身要走:“你先吃饭吧,我还有事。”

“可、可……”她还是不大相信他,只想离开这个陌生的环境,立即扭头道,“我、我要回家。”

三爷笑道:“回家怕是不成了。”

宝筠怔了一怔,又听他道:“但我可以带你接着走。我让人给何家打电话问过了,他们派不过人来。正好我过两日要去趟岛上,从烟台上船,到时候把你带过去。”

自己的去向想必是何四表哥告诉他的,宝筠想。危险过后和外公家的人待在一起更让她觉得安慰,这是再周全不过的安排了。

像溺水的人被压出胸口的积水,他从山呼海啸中把她拉回静谧和丽的冬日上午,宝筠觉得自己一定要说谢谢,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。

沉默之中裘三爷已经走到了门口。宝筠是死过一回的人,胆子比从前大了不少,尽管心里打鼓,在他将要迈出去的时候,还是小声问了出来:“为什么?”

“嗯?”他顿步。

为什么什么?连她也不知道,疑惑太多了,为什么要抓革命党,他为什么会在济南,更重要的是——

“为什么救我……我们。”她声如蚊呐。

皮鞋打在地毯上没有声音,但宝筠感觉到他走了过来。他的一只手臂撑在梳妆台上,另一只搭在椅子背上,淡淡古龙水的气息将她围困。

“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他低头,声音低沉,“嗯?”

宝筠心里坠了一坠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长眼睛里带着点笑,又立即低下头。

她没有帕子,只好绞着手指,等了半天没听到他的动静,又悄然通过镜子去看他,不想他也正看着镜子里的她。

他的笑意更深了一点,还充满了得逞的玩味。

四目相对,她才明白他不过是拿她开玩笑,登时恼羞成怒,气恨恨地别过头。

他嗤笑起来,把烟捻在桌上一只黄铜刻花烟灰缸里,敛了敛颜色方道:“革命党里很多大学生,为此丧命实在可惜。”

听上去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他同情革命党。她脸上仍烧得厉害,却还是挨不住问:“那你还杀他们?”

“是老纪要杀他们。我来这只是个客人,无权干涉他的决定。”

宝筠听父亲说过山东一带有个姓纪的军阀头领,下意识的又问:“那他是为了什么?”

他有点迟疑,宝筠反应过来,也觉得自己问得太过了。正要随便说点什么岔开它,三爷已经俯过身握住她的脸,笑道:“想知道的还挺多,难道你不是革命党,是间谍?黑头发的Mata Hari?”

宝筠感到被轻薄了,却又不敢发怒,皱着眉挣脱开,扭过身去后背对着他。

三爷走了,她听见地毯上一阵窸窣,随即传来关门的声音。

连日来的阴霾终于退去,乍然安全的恍惚让宝筠心情激荡,现在没有人了,她彻底丢掉了所谓闺秀的风范,捧着脸大哭出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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