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
毓贝勒和五格格的学校说好了,同意宝筠跳级插班进去,只要通过考试。

宝筠进学堂晚,虽然比五格格大两岁,却比她低了一个年级,又是教会学校,别的科目都不担心,就是英文拿不准。她埋头准备了两周,还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试,越级进了一间教会女中,和五格格一样就读高中三年级。

也许是有人打了招呼,学校很贴心的把她们分在了不同的班级。

宝筠的算学和国文本就很不错,到了这醉心西方文明的教会学校,忽然来了个对国学训练有素的,自然很得国文先生喜爱。有次试卷上命题作诗,新旧题材不限,全班自然都是新派诗歌,只有宝筠做的是首旧体诗,词采典丽,用典精当,感动得先生圈圈点点,又常把她的作文登在校报上传阅。

是以,她虽英文不好,得到的鼓励却远多于笑话,加上她实在肯下功夫,日夜苦读,不过两三个月,已经能在课堂上说文法通顺的英文了。

国文先生是个长衫翩然怀才不遇的中年男人,不好私下来往,助教赵小姐却是个年轻的女孩子,省立大学中文系肄业。赵小姐似乎就独身在北京,节日也住在宿舍,中秋节的最后一天假期,宝筠搭电车去了趟学校,带着一盒月饼去看望赵小姐。

赵小姐惊讶又开心,请她进到自己的宿舍来喝茶吃点心。

宝筠听赵小姐说起自己,她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。

因为反抗包办婚姻,大学没上完就坐火车离开了家乡。五四以来许多小说描绘过这样的场景,宝筠也曾幻想过,但这位赵小姐是她见过唯一成功的例子。

宝筠心生崇拜。

“赵小姐,你真厉害。”她微笑。

赵小姐哈哈笑:“是啊,我好厉害。可是小沈,你是幸运的啊。”

宝筠怔了怔。

赵小姐笑道:“你插班进来,最开始英文不算十分好,我猜要不就是你家发了笔财,要不就是你父母十分疼爱你,怎样,我没猜错吧?”

宝筠把手拄着下巴,有一刻忽然有点愧疚的虚荣。

她在扮演,扮演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。

可现实是什么样呢?

宝筠再回到贝勒府,差不多是三四点钟,老福晋上房已经开了麻将桌在打牌,几个少奶奶陪着打,格格们在旁边嗑瓜子吃点心。

她忙去请安,老福晋嘴里和她闲聊了两句,倒是五格格在旁边玩儿九连环,看见她便说:“你刚才出门啦?叫你也不在。咱们晚上上远东电影院看电影,你没忘吧?”

“没忘,五格格。”宝筠笑道,“今天我去了趟学校,有个女先生一个人在北京过节,我去看看她。”

五格格问:“是谁啊?你怎么不叫我?”

宝筠笑着说:“是我们班的那个助教赵小姐。”

五格格哦了一声点点头,毓少奶奶却瞅了一眼宝筠,脸上微微一笑,那意思是:谁不知道你是和裘三干什么去了,你骗得了五格格,可骗不了我!毓少奶奶笑完了,又在牌桌上四处看看想找找知己,无奈左右亲戚女眷都不知情,只有老福晋打下一张牌来:“八条。少奶奶,八条。”

毓少奶奶瞥见老福晋眼中的警告,喏喏应了一声:“……吃。额娘,我吃。”老实了下来。

宝筠没有说话,却在心里明白,并且记住了:在这里,毓少奶奶是不喜欢她的,老福晋是会维护她的,至少表面上如此。

就在此时,佣人来请她接电话。

“是我。“是三爷的声音,”晚上你别在贝勒府吃饭了,我带你出去吃。”

宝筠却为难:“今天晚上要和五格格去看电影。”

他懒洋洋地笑:“小姐现在日子这么热闹了,刚才是我失礼,上来也没自我介绍,小姐没把我忘了吧?”

宝筠轻轻哼了一声:“这几天你又在忙什么呢。”

“我不是和你说我去西郊打猎了。老冯从张家口捎了几匹蒙古马来,这两天驯得不错,我给你留了一匹,等你身子壮一点再教你。”

宝筠笑道:“好几天都只是打猎?”

“都是军官,还能有什么,白天打猎,晚上回去赌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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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筠咬咬嘴唇:“不会无聊吗。”

“你不就想问有没有姑娘么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我名声就坏到这地步?”

宝筠又羞又恼:“你,你就没点正事做吗。”

三爷却只嗤笑了一声,没说话,随即宝筠听见了划火柴的声音。他那慵懒的坏脾气。宝筠忽然想起孟娇说的,老帅撸了他北京到张家口铁路司令的差事,给了个闲差。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得出,他显然是不服气不甘心的。

宝筠轻轻地笑:“那祝你早日官复原职。”

放下电话之后,宝筠回去换衣服,收拾手袋,准备晚上出门。

她想不到自己说话这样灵验。

裘宗沛接到的下一个电话,就是司令部打来的。

通讯员说,是老帅召集部下开会。

自从徐志则的案子,裘宗沛被撤去京张司令的名头调回北京,这是老帅给老朋友出气;可京张司令的位子也没给别人,如今就空悬着,名下团旅,就由驻张家口的旅长冯以升代管。冯以升是跟了裘宗沛多年的亲信,这样任命,老帅摆明了告诉众人这位置以后还是要留给儿子。老徐纵容子辈,少将军以下犯上,老帅也为难,各打五十大板,谁也别不服气。这次高层会议又把他招了回来,不免引人注目,裘宗沛倒像是不在意的样子,只和人寻常寒暄。

三层大楼里灯火通明,各处是烟草和硝气的味道,人心惶惶,说话都压着嗓子,直到老帅进来,先为紧急召集道了恼,然后宣布了才收到的急电。

“安徽的老郑倒戈向南方了。”

这话说出来,四下哗然,但满座老将领无一不是风浪里过来的,终究不脱旧英雄习气,惊愕也只一瞬,随即化作嬉笑怒骂。有人拍着桌子笑骂:“咱们少帅上回还帮老郑揍那些土匪,他们不领情就算了,还反咬一口!这回正好,新账旧账一起算,小裘将军啊,这回还让你去,再揍他娘的!”

众人都笑,裘宗沛也微笑。

老帅抬手压了压喧哗,继续道:“老郑倒戈之后,还联合南边儿发了一篇檄文,声讨咱们北京政府是‘军阀恶政’。”

这话引得老将领们更是哄堂大笑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
“南边儿这是唱的哪一出?教唆儿子讨伐老子?咱们这群‘老子’还没死绝呢!”

裘宗沛没有笑。

老帅等消息被充分消化,随后声音一沉,缓声道:“更紧要的是,南方已在边境集结部队,大张旗鼓地整军阅兵,看这架势,是早晚要北上,‘讨伐’我们这些旧军阀了。这些年总听外头说南方的主义好,南方的主义先进……如今咱们军中也渐渐地来了,说要和南边和谈,说要答应他们的条件,改信他们那主义,自行裁撤政府。”他把目光落在裘宗沛身上,“老三,你年纪最轻,南南北北里里外外也见过些世面,你来说说看。”

一时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裘宗沛身上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略一思忖才说:“打仗自然与民生有碍。这一点毋庸置疑。”

他似乎在斟酌词句,慢条斯理:“南方政府的那位首领先生,是个理想主义者,也称得上大公无私。他们秉持的理念本身并无错处。但问题在于,那位先生手中没有足够的武备。如今南方的实际势力,仍然掌握在各路割据的军阀手里。我们此刻若向他们俯首称臣,没有任何实际意义,内战永远打不完,咱们也不过是白白自降身份。”

裘宗沛看向老帅:“除非他们能先清理门户,整肃内部,建立一个真正统一开放的政府。否则,空谈主义,不过是又一个割据的借口罢了。”

老帅没开口,徐晋却站了起来。

“少帅这话说得有理。南边打的是‘统一’的旗号,要吞并我等!眼下是国难当头,不是咱们兄弟关起门来分家当、争地盘的时候了。外面还有虎狼环伺,等着捡便宜。咱们再这么一盘散沙,各自为政,明天就得一块玩完!”

裘宗沛皱了皱眉。

徐晋顿了一顿,同样看向老帅,恳切坚定:“非常之时,必行非常之法! 咱们这群老兄弟,是老帅带着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,才有今日的局面。一旦南军进犯,除了老帅,谁还有这个威望和能力,总揽全局,带领咱们渡过难关?”

已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跟着起身,表明追随的态度,裘鸿宣一再推辞,气氛却愈演愈烈,徐晋再次转向众人:“这非为一人,乃为大局!今日之事,非老帅不足以服众,非独断不足以救国! 我提议,即日起,直至和南方对峙结束,北方一切军政大权,皆由老帅一人决断!谁赞成?谁反对?”

裘宗沛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呵欠,起身走出了房间。

他找到电话室,把值班的接线员赶出去,拿起电话。“……毓府是吧?我姓裘。沈小姐出去了吗?”

对面回答:“是,沈小姐半个钟头前就出门了,您要是找她,我现在派人去接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三爷在电话里又说,“她在哪儿看电影?”

“远东电影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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