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
宝筠到四十七号去,院子里栽着株年头久远的大银杏树,她顺着回廊走,看着一阵阵黄金的落雨,簌簌而落,寂寞得很。小池塘里,有个佣人正站在船坞的船头,拿长杆子打捞水面的落叶。

“三爷来了吗。”宝筠问唐妈。

“嗳,小姐,三爷在茶室呢。”

已经是十一月了,茶室里生了火,裘宗沛在壁炉旁的一张沙发上看文件,烧了两张,见她进来,随手把剩下的锁进一旁的保险箱里,笑道:“今天倒是你迟了。”

宝筠回答:“放学之后我去看孟娇练网球,又和她说了会话。”

她脱下大衣,露出里面姜汁黄的长袍子,走到他身旁,裘宗沛握了握她的手,见冰凉的,就把她揽到了自己另一边,靠近壁炉的地方。

“是么。聊得好吗。”裘宗沛说。

宝筠从对面酒柜装饰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满腹心事的脸,觉得不管怎么迂回,都会被他看穿,索性一股脑儿把孟娇告诉她的转述给了三爷,又加上一句:“在济南那一回,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?”

裘宗沛看她一眼:“你不是知道吗。”

“因为他们是革命党?”宝筠忙说,“不管是什么党,总该有个理由,他们是做了什么大奸大恶的事,才会要落得那样的结局?”

话音未落,唐妈在门外敲门。裘宗沛让她进来,没事人一样问宝筠:“晚上想吃点什么?”

宝筠只好说:“我和孟娇吃过了。”

裘宗沛却道:“太早了,晚些一定又闹饿,让他们把宵夜先准备出来吧。馄饨好不好?好消化。”宝筠僵着脖子点点头,他便吩咐,“鸡汤馄饨。”

唐妈走了,裘宗沛起身去换衣服,宝筠知道他存心不理会,追上去,问来问去,一路说到卧室去。

他起初敷衍着,等她进了卧室,他把门一关,终于不耐烦了似的,似笑非笑:“这是你该问的吗。得罪了军阀,需要什么正当理由?老纪什么德行,你也不是不知道——你这么看着我干嘛?你想说我也是军阀?亏你还记得,那你还想问出什么来?”

周闾良对军阀的痛斥历历在目,一股寒气从宝筠心底涌上来,她望着他,“周先生和他的那些朋友,也许有些冲动,可都是,都是有理想有前途的人。万一哪天又牵连到他们,三爷,你还会……还会再帮他们一把吗?”

裘宗沛对着镜子,扬起下巴解领扣:“凭什么就我了?就凭我抢了他的爱人?”

宝筠一怔:“上回你救了他们中的几个。那样做于你有什么好处呢?你分明是同情他们的。”

“所以就赖上我了?”他垂下眼,又去解袖扣,“那小子不还没抓起来吗,至于你急成这样?等哪天真下大狱了,你再求我也不迟。”

宝筠不说话了,小脸绷得紧紧的,忽然丢下一句:“……堂堂裘三公子,还至于吃他的醋吗。”说完转身,扭开门就出去了。

裘宗沛正把枪套卸下来,听见这话倒愣了一下。

没吃过醋的人,也不知道怎么就是吃醋了,他这会儿回想了一下,自己也没意思起来,带着点笑隔窗叫她:“谁让你走了?给我回来!”

叫了两声没人应,他出去,只见宝筠躲在走廊柱子后面。宝筠也瞥见了他,扭身就往前院跑,唐妈和厨子都在前院洗菜刮鱼鳞,赌他总不会当着佣人胡来。

她这一跑,反倒激起了裘宗沛的意思,上前几步就扯住了她胳膊,咬牙笑道:“行啊,小姐是越来越有主意了。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?”

宝筠预感不妙,挣扎起来:“那我应该什么态度?”

“连点好听的话都不会说?”

“怎样才算好听?”

“那说说,你是谁的人?”

她无论如何张不开这个口。

说不说也不重要了。

她已经被拖回卧室。

四柱床上幔帐低垂着,没有掖紧,漫进一缕黄昏,雾蒙蒙的。他尽情呼吸着她,就像吃鸦片的人,卧在鸦片灯混沌的云雾里,舒服了,满足了,然后快活起来,干出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。

在他,就是随心所欲地闯祸。

仿佛是为了惩罚她方才的小心机,此时便在她捂住嘴巴的时候,故意拉直她纤细的胳膊,挽紧马缰一般重重发起力来,迷恋地望着她汗湿的鬓发,蹙眉咬唇的难捱。她一口气不断往上顶着,终于无遮无拦叫出了声。

裘宗沛这才俯下身,把手轻轻捧住她的脸,亲了亲,笑问:“疼啊?”

“……不疼。”

他把她翻了个身,拍拍她的臀部,干脆一声响,“不疼叫什么。”然后两手捧住她大腿,让她坐进怀里夹紧。

这个姿势他喜欢,总是快马加鞭,托着她起起落落,手臂上青筋毕显。宝筠仿佛骑在发疯的马上,惊出浑身薄汗,他却又低下头哄她,说她白绵绵的肚子像奶油,她的嘴像樱桃,恨不能吃掉她......宝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甜蜜,他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,可爱的她,让她困惑——

如果她讨厌这一切,为什么会感到甜蜜?

如果她喜欢,又为何会如此恐惧不安?

直到某一刻,他忽然身子前倒欺在她身上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吮走她的魂魄。

终于结束了。

宝筠软着身子伏在床边,解脱般喘息,想起孟娇饭桌谈笑起裘家的历史——不管这男人如何风流倜傥潇洒不羁,他骨子里究竟淌着土匪的血。

不过这阵狂乱过后,土匪又变回了贵公子,这往往是他脾气最好的时候,懒洋洋地倚在枕头上,随她如何摆弄,都只置之一笑。

能掌握他真好,尽管只有这片刻时光。

于是宝筠重新试探起来:“……你到底答不答应?”

“嗯?”

“就是,就是周的事……你管不管……”

裘宗沛仰躺着,眼睛微合着,更长了,也更漂亮。他一手揽过她赤裸的肩头,把手指缠着她一缕头发:“如果你以后远着点那小子,那么,我答应你。”

宝筠心想,何必说这话呢,她和周闾良本就早已断了联系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他笑了,搓搓她的下巴,像疼爱一只小猫小狗。这姑娘其实算高个子,也许是骨架子窄,蜷起来满满抱在怀里,小得让他诧异。

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,裘宗沛越来越从这幅青春的身体感到一种勃发的冲动,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,于是支持她柔柔弱弱地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决定。

说不准哪天就要闯下大祸。

还是从根源切断最干净。

他没告诉她山东那场抓捕背后的真相:连革命党都只是扣上的帽子,那些学生真正得罪的,并不是纪昌明本人,而是盘踞在渤海湾一带的日本势力……

老纪批量的军械都是靠日本供给,当然得客气些。牺牲几个学生做人情,根本是没有代价的事。

除了老纪,东北离日本太近,难免敷衍他们;他方才烧掉的两份秘密电报,来源不同,却都是有关日本银行新借贷给老帅的两千五百万借款,从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周转。这样的数额,东北军政界没有不察觉的道理。

是关内关外统一达成了协议?

这事他在北京没有听到一丝风声,是上次和关东军不欢而散,这次故意绕开了他?在东北和关东军内他始终没有情报网络,组建几次都没能成功。

裘宗沛闭着眼睛思忖,忽然听见怀里的声音:“要是,要是有……怎么办?”

“什么?”他只回了一半神。

宝筠抬起头来凑上去,红着脸说了几个字,他没睁开眼睛,只扑哧一笑,把她的手握到唇边亲了亲:“别胡说了。”

他显然不当回事,宝筠怔了怔。

从古至今,女子的正途只有小姐和夫人两样。怎么才能不怀孕呢?班上的女同学不会知道,也无法去问已婚的妇人。

也许孟娇曾和她的处境相似,可孟娇已经用切肤之痛警告过她男人的薄情,三哥的危险,她又怎能和她开口呢?

… …

五天之后是一个英国的重要节日,大使在北京饭店请客,开宴会跳舞,铺地板的广袤大厅,帷幕般的丝绒大窗帘放下来了,开着黄黄的壁灯,舞曲浪漫舒缓。

珍妮又见到了裘宗沛。

准确地说,是两人都看见了对方,第三轮换舞伴的时候,他接过了她的手。他们都是跳舞的老手了,上来略有些生疏,几个节拍过后,已经恢复得圆滑轻松。

没有人提起几日前电影院的偶遇。

“我最近听说了一个大新闻。”珍妮说,一个平淡的开场。

“是吗,说来听听。”

珍妮低声说:“你父亲又新管日本银行借了两千万。”

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
“北京的水多浑呢,多少国家在这里交易情报,金额如此巨大,我哥哥和银行多少沾点关系,也少不得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不知道?”

“没说你不知道呀。”珍妮微笑,曼声道,“不可怕吗。这么多钱,会是谁给牵的线……老帅身边和日本人眉来眼去的不少,我前两天就听说了一个。”

“徐晋,是吗。”

珍妮顿了一顿,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
裘宗沛道:“你从谁身上发现的?徐太太?她那样的人,的确禁不住你三言两语去套话。”

珍妮脸色变了变。那天在电影院,他显然还是起了疑心。她抬头又望了望握在他手里的手腕,随时能折断似的,终于从心底生出惧怕来。

“你都知道了?”珍妮轻声问。

“嗯。”裘宗沛脸上有微微的笑,“利用蠢人就是这点儿不好。聪明人的行迹至少可以权衡利弊出来,蠢人的举动却是不可预测的。”

珍妮连呼吸都停了一停。

再看他,还是那鲜艳英俊宛转多情的脸,可珍妮知道这人有点儿特殊,想对他察言观色,不能看他的整张脸——他很少板着脸,也许是因为那天生微翘的唇角,唇形丰泽,总像带着两分讥诮。至于眼睛,那更是真假难辨。

“恨我吗。我把你的计划全毁了。”她终于又开口,故意没提起那位沈小姐。

“的确。”裘宗沛淡淡道,“不过兵不厌诈,你干得挺漂亮,是个可敬的对手。”

珍妮低声叹气:“那是我弄巧成拙。我从没想过做你的对手,何况眼下局势不好,日本在中国鲸吞蚕食,对申家也没好处,他们还当我们是英美派来的。”

“你不是吗,特工小姐。”

珍妮又注视了他许久,眯了眯眼睛,像是一只猫感到疲倦:“那就当我是好了。反正和日本人有来往的,也不止徐将军一个。老帅肯借出这笔钱,他站在哪边已经不言而喻了。到时候裘三公子的处境也未必比申家好多少。”

这一节音乐将近尾声,珍妮轻轻抽出手,再仰起脸,已经恢复了优雅,她微笑,“我等着你。如果用得到我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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