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
这天黄昏,丫头去四小姐房里通报,说是有电话找。孟娇本来不想接的,可是丫头说,是一个沈小姐打来的。

电话里,沈小姐问了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:“四小姐,你知道利登饭店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利登饭店。”

“小汤山那个?”

“……对。裘三公子在那里也有住处,你知道吗?”

孟娇茫然:“不可能吧。要住附近有西山饭店,那利登饭店装潢虽新,也不算豪奢,地段偏僻,也没有网球场,他够呛看得上——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可是,我来过这里,有个房间是他长包下来的,三三〇六……”宝筠在加油站旁边的摩西咖啡馆借电话打,站在柜台,西崽在旁边擦杯子,她背过身去,声音还越来越低,“那个房间正好临街,我刚才在这停了一会儿,看见窗帘都是紧闭的,有个人把那窗帘掀了一掀,然后就又拉回去了——”

孟娇听得心砰砰跳,忙追问:“是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我只瞥见了一眼,离得又远,只瞧着高高壮壮的,像个男人,倒也,倒也不像是裘三公子。”

可孟娇已然从沙发上跳起来。

管不了这么多了。三哥早已和北京方面断绝了联系,亲信旧部里全都审问不出什么,也全被父亲软禁监视。父亲往前线去了,北京的事宜暂由一个她只听过名字,留着八字胡的将军代管,孟娇她能打听到的并不比寻常百姓多许多。

“你等着我啊!利登饭店是吧,我这就去!”孟娇在电话里叫。

宝筠吓了一跳:“四小姐! 你要干什么!我,我这就要回城去了啊。”

可那边已经撂下了电话。

宝筠放下耳机。刚才说话声音太大,柜台的西崽往这边看了一眼。她强作镇定,抱歉地笑笑,回头望望咖啡馆里。

快到晚餐时分,客人少,咖啡色壁板上镶着百合花壁灯,一张张实木桌子上也有百合花,温暖的棕色调里有咖啡香气,舒缓音乐流淌,有点安抚的意味,可宝筠回想着孟娇的声口,心里只是发慌。

车夫加了油出来,停在橱窗外,宝筠走出去,却没上车,敲敲驾驶室的玻璃窗。

“我忽然有点私事,在这约了朋友见面。”宝筠从车窗里递进去两块钱,“您自己吃过饭就回去吧,跟贝勒爷就说已经把我送回去了。”

汽车开走了,宝筠走到利登饭店楼下徘徊,找了个那窗子看不到的死角,盯着路过的汽车。半个钟头之后,只见孟娇从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,匆匆赶来。

宝筠上前相会,把她拖到一边。

孟娇微微喘着气问她,“你刚才说多少?三三〇六?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宝筠撒了个谎:“……之前三公子来贝勒府做客,听他们讲过。”

孟娇转身就往饭店里闯,宝筠忙拦住她:“你干什么去?!”

“我敲门去啊,看看里头到底是谁!”

宝筠哭笑不得:“四小姐着什么急呢。你回去和你爹,或是你哥哥说,让他们派人去,名正言顺地调查一下不就得了?万一我看错了,或是那里已经被裘三公子退掉,换了人住,你贸然去敲门,算怎么回事儿呢。”

孟娇低头想了一回,慢慢摇了摇头道:“不中用。父亲不在,他的老部下和我三哥面和心不和,也不能和我大哥哥说。”

宝筠不解:“为什么?”

孟娇没说话,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,又摇了摇头,提步又要走。宝筠拉着她的手道:“不成!那你也不能去。”

孟娇火气上来,使劲掰扯她的手,差点儿把宝筠推了个跟头:“你放开!拦着我干什么,婆婆妈妈的,敢情不是你哥哥的事!管里头住的是谁,就算住着天王老子,我去敲敲门,他们还能就这么把我杀了!”

宝筠也急了,拽着孟娇的衣服不放,“不是的,四小姐,这不是杀不杀人的事啊!你想想,不管是谁,现在这样的关头,他们若是真的是躲藏在这里,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的。如果是三爷的人,那倒还好了,若不是……你去敲门,他们从门里认出是你,非但不会开,没准儿还会弄巧成拙……”

她说的有道理,孟娇把脚一顿,没了主意,人也冷静了些,低声说:“对不住啊,沈小姐,我这人总是爱着急,吓着你了吧……”

宝筠在旁边默默看着她,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这饭店有个地方和别处不一样……他们有个专门送东西的电梯,直接从一楼通到各个楼层。或许……我们能从那里想想办法,要是能上去听听动静就好了?”

“还有这种东西?!”孟娇又惊又喜,“在哪儿?快带我去看看!”

“我只在楼上见过那小铁门。”宝筠为难地摇摇头,“楼下的入口在哪,怎么进去,我完全不知道。”

孟娇却说:“傻子,不知道就问啊!”

大小姐没有从来没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概念,颐指气使问东问西倒是擅长。孟娇撇下宝筠在外面,自己走进饭店找到前台,“明天晚上餐台还有吗,我要定位子。”

她纡尊降贵的态度让前台西崽十分恭敬,知无不言:“当然。当然。您要提前看菜单吗。”

“也行吧。”

西崽低头登记她的信息,孟娇翻看菜单,不经意道:“对了,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新鲜玩意儿……能直接把吃的从厨房送到房里?”

西崽笑道:“小姐消息真灵通,是有这么个新式设备,别说饮食,什么都能送上去,让您不用操一点心。”

“在哪儿呢?带我瞧瞧。”孟娇一副好奇模样。

西崽笑道:“这怕是不方便对外展览的。”

孟娇的着急不是演的,扬声道:“不方便?这叫什么话。这菜从厨房出来,一路送到电梯,再送上楼,经过多少道手?万一有人中途动了手脚怎么办?我不亲眼看看,怎么知道安不安全?”

西崽也据理力争:“小姐您别污蔑我们。我们饭店送东西向来是两人结伴,互相监督。那电梯设在专门的房间里,门口每时每刻有人监守,闲杂人等绝对靠近不了……”

一语未了,孟娇早已转身匆匆离开,留下不知所措的西崽:“餐台您还订不订?——”

孟娇出去找到宝筠,脸上的蛮横瞬间垮了下来,彻底没了主意,急得捧着脸直哭。

钟声隆隆里,太阳在往下沉,才沉到半空,另一边,月亮已经出来了。淡青的天色,华灯初上,或浓妆或淡妆的女孩子出场了,穿着长袍或洋装,在霓虹灯招牌下徘徊。

夜晚即将降临,钟鼓声宣告着城门即将关闭。

再不走就回不去城里了,不知怎么,宝筠没有提醒孟娇。

她轻声说:“四小姐今儿要是非去探究竟不可,那我替你去试试。”

孟娇吃了一惊,睁大了含泪的眼睛,看着她。

… …

这场疑云重重的兵变注定在“青史”上留下有趣的一笔。历史有无数张面孔,后世的人出书立传,找到许多参与过的人“口述历史”,这人这样说,那个人那样说,化缘似的讨来许多故事碎片。

剔除了个人情绪过于浓重的,剔除了过于传奇、一听就是瞎编的,再拼拼凑凑,重新编纂出的故事虽然看似合理,却也未免漏掉了些许真相。

谁又会相信呢——那场营救的最开始,竟是两个十八岁的女孩子,在摩西咖啡馆坐了半个钟头,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看姑娘一个个被搭讪,打情骂俏两句被带入饭店,然后就异想天开地决定效仿她们。

这个主意是孟娇想出来的。

毕竟孟娇对这些长三堂子的姑娘了解得更多一点——她告诉宝筠,她大哥去年新讨的小姨奶奶就是青楼出身,苏州人,才十七岁。

小尖脸,薄施脂粉,戴眼镜,来的那天穿身素净的白金细花印度绸长袍,弯弯的眼睛,一笑起来就用小手绢掩着嘴,哪儿能看出她本是风尘人士呢?

孟娇听人说,这也算南方的特色。

有道是“北地胭脂,南朝水粉”,苏派堂子本就是淡雅甜净的多,尤爱模仿女学生。

孟娇打量宝筠,感叹道,“你和那个小姨奶奶的身条儿还挺像,可惜你不会说苏州话。”

宝筠顿了一顿,轻声说:“我老家是在常熟。”

“常熟是哪里?”

“苏州旁边,挨着。”

“你还会说家乡话?”

“小时候塾师绣娘都是老家人,跟着他们讲一点,讲不好。”

这句话是宝筠用乡音说的,好不好孟娇不懂,至少听起来温软可爱,像小姨奶奶唱的苏州评弹。

原来血脉给一个人的影响如此深刻,孟娇感到惊讶,从没去过家乡,十八岁了,看上去仍是个水乡姑娘,灵秀温婉,足以冒充南班的清倌。

孟娇想到的计谋很简单,也很直接。

她不好出面,只好由宝筠装作一个迷了路的倌人,去敲门。在那一层,先敲隔壁三三〇五。

“找李先生,我是芍药,李先生,李先生在伐?”

蓬蓬一直敲,再转转门把手。敲半天没人应,或是里头的人出来骂她,她就装作认错了房间,喃喃地说:“可是记错了门牌号码?”

再敲下一间。

敲到三三〇六,他们给开最好,可以透过门缝,瞧一眼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,然后借口敲错了门赶紧溜走;要是不给开,也就罢了。

孟娇劈里啪啦地说着,宝筠皱眉听完了,愣了一会,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。她笑了。

她说,“嗳,我觉得可以一试。”

答应得太痛快了,孟娇反倒怔了一怔。

宝筠又问:“四小姐,你有胭脂吗?”

今天是来拜见贝勒府,宝筠特意穿上了毓少奶奶给她的那件天青色锦云葛长袍,只是没有脂粉了,所以素着一张脸,有点憔悴。

孟娇这些日子早就无心打扮了,好在贵小姐的手提袋里是常放着两只化妆品的。一只嘴唇膏,一只睫毛刷,嘴唇膏是甜蜜的玫瑰味,亮晶晶,红汪汪。

那小刷子宝筠不会用,还是孟娇帮她涂上的。

孟娇看着宝筠这明亮的样子,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妥:“不对不对!沈小姐,你不能去!你现在装的可是……那里面到底是男人啊,万一开门的见色起意,把你拖进去胡闹怎么办?”

宝筠笑了笑,平和笃定地说:“不要紧的。四小姐,你信我。我一定有办法脱身,你在这里等等我。”

孟娇被这份娴静震慑住了,愣愣地看着宝筠把那嘴唇膏抹了一点在手心,匀开,在脸上捂了一捂,就算淡淡涂了胭脂;又抹了一点在耳朵底下,借那点玫瑰香,充当香水。

“那、那你一定保重……宁可啥也看不见,别……”孟娇喃喃。

宝筠点头,抿抿鬓发,起身推门走了出去,玻璃门外苍苍的夜色与马路,避过拉车的人,走入那苍茫夜色里去了。

短暂的茫然过后,她再没有一点儿瑟缩恐惧的神色,仿佛那对面只是百货大楼,她去买一盒织围巾的绒线,就要回来了。

孟娇拿起杯子,喝下已经冰冷的咖啡。

这不对劲。

孟娇如梦初醒般,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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