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

十二月的上海,虽然是白天,也有个淡淡的太阳,那阳光却像照不到身上似的,四周都透着股子黑沉沉灰蒙蒙。

公共租界里的霓虹灯早早亮了起来,人来人往倒十分热闹,红包头的印度巡警在街心指挥交通,飞快打着手势,有个拖黄包车的冻得缩缩的,打着摆子溜过街心,差点撞上那穿大衣的青年。

青年也有些神色恍惚的样子,虽然没有摔倒,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深吸了口气,才继续过了马路。对面是个咖啡馆,他走了进去,先站着环视四周,才对那走来的西崽低声道:“我有约,在包间。”

“先生找哪位?”

“林小姐。”

“先生贵姓?”

“姓周。”

西崽去柜台上查验,回来转身引路:“您这边上楼。”

包间在楼上,西崽代为敲门,周闾良进去,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那英式圆桌旁,面前有一杯咖啡。

那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,穿了件斗篷式的大衣,也因为个子小,衬得五官模样极其精致,像东洋人的娃娃,圆嘟嘟的脸颊,有个小尖下巴。

西崽出去了,周闾良叫了声林小姐。

陈韵珠没有纠正他,只是点点头,说了句请坐:“上次在国立大学见面,我说过会来找你。虽然过了很久了,谢谢你从南京来这一趟。”

“我收到了您的信。”周闾良坐下,“您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
韵珠长了张甜脸,圆眼睛,小翘鼻子,但其实不苟言笑:“这很难吗。周先生很有名啊。你和你那十一个朋友不是一起去南京了吗?有个叫黄——黄什么臣的,是其中一个吧?他还挺高调呢,接受了不少记者的采访,我调查过他,政治系的,是吧?看那样子是要给自己的仕途造势了……“她忽然哽住了似的,低下头吃了口咖啡,”我姐姐要是也这样幸运就好了。”

周闾良来不及去想裘宗沛是不是也是因此顺藤摸瓜调查到了他,就被这女子的话一锤子击中了心脏。那五内如沸的感觉又回来了,他得忍过这阵灼热的心痛才能说得出话。

韵珠道:“我直接告诉你吧,我姐姐已经不在了。”

韵珠垂下眼又道:“还有你们那些朋友。反正当初下往南边走的一群人,都不在了。”

周闾良终于开口道:“是纪昌明杀了他们。”

韵珠也哑然,惊讶地和他四目相对。

“你也知道了?”她说。

周闾良点点头,说声抱歉,摘下眼镜去用手帕擦眼睛。

韵珠默然一会儿,也不关心他是怎么知道的,只说:“我今天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,既然如此,那也没什好说了。反正你现在也逃出来了,从今往后好好生活,别辜负了他们。我姐姐是个了不起的人,希望你能永远记着她……”

她边想边说,“……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,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现在就和我说,看在姐姐的情分上,我会尽我所能。我姐姐应当没对你说过她真正的家世吧,我们家,还算有些势力……”

韵珠从来不是个热心的人,此刻却啰哩啰嗦地嘱咐着,说个没完。不为别的,只为了这青年和她怀念着同一个死去的女人。

能让他过得好些,好像也离姐姐那些年又近了些似的。

可周闾良的深思却已经飘到很远。

他扭头看向窗外,窗户上半垂着锦白纱帘,上面有缠枝西番莲精细的纹样,再外面是上海灰色的冬天,一棵棵树,霓虹灯,穿大衣的男人和烫发的女人,都很小,但是很清楚生动。

从现在开始,这世界上的每分每秒,每一寸目光所及,对他而言都是宝贵的了。

韵珠见他不做声,也没再说什么:“那你好自为之。”

她提起皮包起身往外走,临到门口,却忽然听见身后的人开口。

“林小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想要手枪,你也能弄到吗。”

韵珠骤然转身,惶骇地望着他。

… …

… …

陈韵珠这趟是从大连坐船来的,是辆美国船,在上海停靠一晚,从此便要离开这个国家。时间太紧,只能提前写信把周闾良叫来会面。

她生母身体太弱,肺病最怕冬天,因此一直猫在头等舱里没下来,韵珠从租界回去的时候,随身带着的孙妈正服侍她生母吃药。

“妈好些了?”韵珠走近了问,“上海也够冷的,又阴又冷,妈还咳嗽吗?”

“没事,没事。小姐,挺好的,老孙一直照顾我。”老姨娘对这亲生女儿总是有些畏惧。

孙妈把空药碗接过来,又倒了茶来,笑着对她生母奉承:“老姨娘啊,您看七小姐多疼您!您老人家苦尽甘来,从今跟着女儿,只有享不尽的福啦。”

老佣人会说话,其实心里也盘算:这七小姐平常看着冷心冷肺的,和谁都不热乎,老太爷一死,倒立刻把外头的生母认了回来,还闹着东北气候不好,非把生母安置到南洋去。

谁说生女儿没用?

闺女心疼娘,比十个儿子加起来还贴心。

可这七小姐到底是定了亲的,满世界到处跑,也实在不成体统。

裘家三公子竟也不管,也是个糊涂人。

孙妈脸上笑着,心里批评着,韵珠却早已到里间去了,换了身衣服,补了点粉,出来到餐室里,找了个台子坐下,点了杯酒。

等了又等。

真是的,还不来,都说当官的没有时间观念,那人可是个军人,怎么也这样?

韵珠第三次抬腕子看表的时候,他来了。

穿了身黑大衣,里面铁灰西装和白衬衣,更深些的领带,很正统的穿法,可这人是连军装也能穿出风流恣意的,也不怪那些老将军看不上。也许是因为瘦高,肩膀又宽,衣服挂在他身上就像挂在衣架子上那样随便。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。

侍者立刻来招待,竟然知道他的身份。

“裘公子要点什么?”

他只说冰水,打发走了。

“等着急了吧。”

“你还说!船都要开了。”韵珠抱怨他,可心里也有点凄凉,知道这一面和他也差不多是永别了。于是收了收语气,叫了声裘三公子。

裘宗沛道:“临时有点事,我提前和轮船公司说了一声,麻烦这船晚点开。他们也没告诉你?”

韵珠愣了一下:“刚才是有个水手模样的人过来跟我说话,说广东话的,叽里咕噜我也没听明白……”

裘宗沛笑了笑,把手臂搭在身旁的椅子上,闲闲道:“说起这个,往后到了马来亚,你最好也学点广东话客家话,这和你去日本不一样,没那么多同乡帮衬了。接待你的就是个广东人,说是能说国语,我看也未必多流利,那些资料他都寄给你了吧,房子的照片什么的?”

韵珠握着那只酒杯,低头不语。

裘宗沛交代着,仍是不紧不慢的:“先给你安置的房子也在华人聚集的地方,不管怎么着是中国人,你先熟悉熟悉,等适应了再搬到喜欢的地方去。你在奉天账户上的钱已经从汇丰转过去了,头两年尽量别做生意,喜欢什么多玩多看,宁可挥霍,别让人骗了。”

韵珠的眼睛忽然又酸又胀,像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似的,她咬牙:“你怎么……跟我爹临终前一样。”

裘宗沛顿了顿,轻嗤道:“能盼我点儿好吗。”

韵珠看着他的眼睛,半天才说:“我听说你和那小姐的事了。”

他扬眉,似乎挺有兴趣:“是吗。怎么说的?”

“你四妹。我去辞行的时候,她说漏嘴了,说你为了那姑娘病了一场。着急把我送走,想必也是给她腾地方?”

裘宗沛眼中只是似有若无的笑意,反倒激起了韵珠的好奇:“能让裘三公子狼狈至此,得是怎样的绝色美人?”

他笑了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
韵珠轻轻摇头:“这是我唯一庆幸的地方。还好我六姐没嫁给你,躲过了这一劫。”

窗外是起雾的灰色天空,白里泛着黑,海水也灰苍苍的,岸边细碎的海浪像鱼鳞。

韵珠把他送到舷梯处。

看他站在船边远望,萧然意远。

这个男人差一点成了她的姐夫,后来差一点和她结婚,现在又是他一手把她送去了马来亚。韵珠想,他一次又一次改变了她的人生,可在他太热闹的人生里,大约只是一件又一件解决又忘记的小烦恼。

已经过了开船的时间,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,裘宗沛踏上舷梯,二副就随即挂上了铁链。

韵珠一手握着铁链,最后嘱咐他,几乎恳求:“你说过要为我姐姐报仇,向那些日本人报仇。从前多有得罪,但裘三公子,我是真的相信你了。”

裘宗沛略微点头。他站在下两级台阶上还比她高些,打发跟着的副官先下去,然后回头,用极平常的语气又对她说,“对了,还有件事没告诉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韵锦她,还活着。”

他说完便往下走,走了两三步,才听见韵珠撕心裂肺一样地喊:“你说什么!你说什么!”她摇着铁链,就要跳过来,可是两边的船员早就在裘宗沛的授意下把铁门也关上了。

“裘宗沛!!!你给我说清楚说清楚!——”

韵珠只觉得地动山摇,是她心神颠倒了,还是船动了?不行,她得问清楚,他不能走!这个混蛋!

她伸手往皮包里掏着,裘宗沛还耐心等了一会儿,也没见她掏出什么,最后还是走上来,低声说:“这是你姐姐的意思。我把她从牢里救出来那天,她就嘱咐了我,不要告诉你真相,除非你离开中国。”

“你胡说!她为什么?!”

“你姐姐是个明白人,知道你和她不是一路,你去找她,只会给她添乱。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了,知道吗。”

韵珠昏头涨脑,掏了半天也没掏到那把手枪,终于惊醒:那把手枪,上午时她交给那个姓周的学生了!

思及此处,韵珠没办法了,只好伸出手,死死拽着裘宗沛的大衣:“你别走,你快去找他!找那个叫周闾良的学生!”

裘宗沛皱起眉。“谁?”

“周闾良!那十二个游行的学生里的一个,也是六姐的朋友,我把枪给他了!他不知道他们还活着,他会去找纪昌明算账,你快去!现在去拦着他还来得及!”

裘宗沛没说话,脸上有些难以言说的神色,他转身下舷梯,韵珠还在咬牙切齿,叮铃桄榔拍着那铁栏杆,“你听见没有!裘宗沛!你混账!你等着,你等着!——”

她眼泪哗啦啦地流。

“算我欠你个人情!山不转水转,我早晚还能碰上你,我早晚还给你,你信不信!你给我站住!你信不信——”

可他已经走下了舷梯,全然不管她的崩溃。

轮船汽笛响了,那长长地震耳欲聋的呜鸣,白烟把他的长长身影也遮住了。这人的心真狠啊。

韵珠彻底看不见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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