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
宝筠回到自己的小楼，洗了澡才去三爷的院子。她洗得很仔细，用了掺了檀木香屑的胰子，生怕被人闻见一点消毒水味。
她是从医院回来的。
见到医生了，竟然还是上次那位姓戚的女医生，验证了她怀孕的事实，告诉她大概已有两个月，不会超过三个月。
“……不要？沈女士，我得告诉你，堕胎手术是犯刑法罪的！……我们这样的医院绝不可能实施，想都不要想。除非是那不相干的小诊所，他们肯下狠手，可伤了身子，未来好不好生育不说，性命都是难保的……又或者到那外国人的医院，中国法律管不着，也只好放任他们无法无天。”
戚医生义正严辞，可行的选择与利弊却都已经透了个清楚。
宝筠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，现在还是平坦的，但戚医生说瘦一点的人总是比较早显怀。
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宝筠心虚，故意穿了件束腰的白绒裙子去了三爷的住处。已经是黄昏，落日斜斜切过茶室的沙发，他仰头倚在暗影里吃烟，隐隐看见指间一点猩红。她脱下大衣露出白裙子。
“过来坐。”他看见她进来，拍拍身边。
宝筠见他面前没有茶杯，先去橱柜前泡茶。
“孟娇下午在这里？”
他告诉了她这趟回山西分批次的行程安排，最后问：“你跟我一趟火车，还是想等着孟娇？”
宝筠认真地沏茶，第一泡倒掉，烟雾袅袅，杯中是里微带嫩绿的金黄。她说：“我听说，很多人都要去的，四面八方的军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山东的纪昌明也要去吗。”
“怎么？”
她回身，微笑着看他：“那我就不和你走了。不然让他的人看见，要说‘怎么又是这个女人’了。”
他笑了。两次在山东都是死里逃生，她厌恶他们，理由充分。
她端着茶杯回来，放在茶几上，旁边是烟灰盘子，他探身过来掸掸烟灰，宁绸衬衣的袖子卷着，她看见他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
宝筠忍不住，轻声说：“不要打维他命了好不好？我……”她隐瞒了今天对医生的询问，转回身去收拾茶叶盒，“我从西文报纸上看到的，膳食是最有效补充维他命的东西，又不是老人家吸收不好，天天打针做什么？补药也是药，是药三分毒。这种西洋药最贵，别是外国大夫为了赚你的钱……”她蹙眉说，难受又气恼的口吻。
“你疼我啊？”他仰头看她，脸上微微有点笑， “我死了，你也就解脱了。”
宝筠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男人嘲讽的冷言冷语的撒娇，也已不像从前又气又急说不出话，她在他身边坐下，拽着他的领带让他扭过来：“胡说八道。”
“……跟谁学的？”
“和三爷多说两句话，不会的也会了。”
他忍不住了，把烟掐灭了，别过头来吻她。日头落进山间，忽然人间已是暮色，一口气渡来渡去，太绵长太热烈，渐渐稀薄，她渐渐头昏目眩。
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亲昵，将她的身体催发到成熟，只那时果肉再熟甜也还有青涩的桃衣包裹，后面真的咬破了，又是用那样不堪的方式。
他们始终没有真正互相渴望地融合过，可现在他们都觉得热了，他拉扯着她的腰带，抚过她的小腹，漫不经心地去摸大腿上长筒袜的系带。宝筠停顿了一下，却随即恢复如常。
这个时候不能让他察觉。
也没办法骗说自己是经期。一个谎话需要用别的谎话去圆，现在不能出岔子了。
宝筠怕压到肚子，不肯老实待在他身体下面，被抱到床上的时候她坐了起来，他坐下来，她就跨了上去，两手圈着他的颈子，脸上红红地瞪着他，虚张声势地进行她接下来的举动。
惊讶之余，他带着点笑看她，像是笑她自作聪明，因为这姿势反倒要更深入。
宝筠扶着他的肩慢慢下坐，轻轻吞没，最后叫了出来。也许是孕时体温高些，越发觉得他的皮肤冷而薄，只有里面在发烫。
这女子从未体验过光明的健康的情欲，从前越是甜蜜的欢爱就越意味着禁忌和不该，她在敏感担忧中学会了炽热，湿润，又因为湿润更感到不该……彼时彼刻，恰如此时此刻，她被渴望与担心煎熬着，越苦恼越战栗，轻轻呻吟，浑身是汗。
那份小心让她看上去很不舒服。
他竟退出来了。和她侧身面对面躺着，重新吻她的耳垂儿脸颊眉毛：“之前吓着你了，是不是？不着急，往后慢慢来。咱们有的是时间，嗯？”
宝筠在一刹那哽住了喉咙，几乎留下泪来。
她不懂他为何越来越会恰到好处的温柔，似真似假，如梦如幻。这是个陷阱吗？
她有点害怕。伸出手抚摸他的脸，尝试去想如果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。
他一定会要的。不然最当时不会不许她挣脱……可孩子是比时局变化更危险的存在，足以摧毁她所有挣扎，推翻一切微妙的平衡。
孩子生下来她就做不了主了。
姑妈的话言犹在耳，她身体里的一部分，要永远扣在裘家人手里了。
宝筠试图安抚自己，这孩子是他恶念种下的果子，是个不该存在的孩子，可光是这样想着，她却已经看到了它。
一定是个女孩儿，因为那份温柔体谅，丝毫没有它父亲姓氏带来的大开大合、任性顽劣。
连戚医生门诊时都觉得惊讶，不管是吃，睡，赌气，怨恨，几次出城，又跑又跌，熬夜准备考试，姑妈房里焚烧的百合香，他身上的烟草气……它都一一忍受了，一点没让她难受。
狡猾又坚强的小东西。简直像是凭空生出的一只小手，在她心上怯怯抚摸着。也许是知道自己是不被爱不被期待的，所以安静地躲在那里，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满足。
宝筠每一次想到都觉得前胸要涨破。“如果有机会，娘会好好爱你的”，她想。可爱是爱，和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，活着却是哭哭笑笑的一场博弈。
没筹码的人不配上牌桌。
宝筠终究下定了决心，慢慢挡住了三爷的眼睛。
对不起，她在心里说，也不知是对他，还是对肚子里的孩子，又或者，孟娇。
当孟娇在转天问她，她跟谁的火车回太原时，宝筠想了想，带着点神秘地回答：“和你说句实话，我不大想在老太太跟前晃悠，所以，还是跟你三哥先走一步的好。不过这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，就当不知道，好不好？”
孟娇碍于立场尴尬，一直不曾过问他们那笔烂账，可心里自是希望他俩别再闹别扭，听了这话，不由得高兴道：“好啊，你去你去。放心好了，我和你发誓，绝不会告诉一个人去！”
宝筠抱了抱她。
然而裘宗沛启程去太原的前一天晚上，宝筠来孟娇房里玩了一会儿小狗，又看了一会儿仆人们收拾行李......临走的时候，她在孟娇睡前的牛奶里放入了一点安眠药，又放掉了闹钟的发条。
她知道孟娇喜欢这些小机械玩意儿，从不用女佣人来叫起床。
对不起，宝筠再次无声地说。可是。
这个宅子里只有孟娇关心她的去留，只要骗过她，总要有几天他们才会回过味来。
在北京打胎是不可能的。
协和这样太体面的医院不可能做这种手术，东交民巷那些侨民医院不受军阀法律管束，可说不准哪个就和三爷有交情，那个米勒医生不就是德国医院的吗……
除此之外，就只有去找天津租界里的外国医院。
若是平常，她一个人离开帅府不被发现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可似乎天都在帮她。
南北言和，裘系西退，这是一个家族的迁徙，一座城的升降，一个国家的变革，对宝筠而言，最重要的却是它为她争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时间窗口。
她不得不先一步离开这里了。
她是从医院回来的。
见到医生了，竟然还是上次那位姓戚的女医生，验证了她怀孕的事实，告诉她大概已有两个月，不会超过三个月。
“……不要？沈女士，我得告诉你，堕胎手术是犯刑法罪的！……我们这样的医院绝不可能实施，想都不要想。除非是那不相干的小诊所，他们肯下狠手，可伤了身子，未来好不好生育不说，性命都是难保的……又或者到那外国人的医院，中国法律管不着，也只好放任他们无法无天。”
戚医生义正严辞，可行的选择与利弊却都已经透了个清楚。
宝筠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，现在还是平坦的，但戚医生说瘦一点的人总是比较早显怀。
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宝筠心虚，故意穿了件束腰的白绒裙子去了三爷的住处。已经是黄昏，落日斜斜切过茶室的沙发，他仰头倚在暗影里吃烟，隐隐看见指间一点猩红。她脱下大衣露出白裙子。
“过来坐。”他看见她进来，拍拍身边。
宝筠见他面前没有茶杯，先去橱柜前泡茶。
“孟娇下午在这里？”
他告诉了她这趟回山西分批次的行程安排，最后问：“你跟我一趟火车，还是想等着孟娇？”
宝筠认真地沏茶，第一泡倒掉，烟雾袅袅，杯中是里微带嫩绿的金黄。她说：“我听说，很多人都要去的，四面八方的军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山东的纪昌明也要去吗。”
“怎么？”
她回身，微笑着看他：“那我就不和你走了。不然让他的人看见，要说‘怎么又是这个女人’了。”
他笑了。两次在山东都是死里逃生，她厌恶他们，理由充分。
她端着茶杯回来，放在茶几上，旁边是烟灰盘子，他探身过来掸掸烟灰，宁绸衬衣的袖子卷着，她看见他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
宝筠忍不住，轻声说：“不要打维他命了好不好？我……”她隐瞒了今天对医生的询问，转回身去收拾茶叶盒，“我从西文报纸上看到的，膳食是最有效补充维他命的东西，又不是老人家吸收不好，天天打针做什么？补药也是药，是药三分毒。这种西洋药最贵，别是外国大夫为了赚你的钱……”她蹙眉说，难受又气恼的口吻。
“你疼我啊？”他仰头看她，脸上微微有点笑， “我死了，你也就解脱了。”
宝筠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男人嘲讽的冷言冷语的撒娇，也已不像从前又气又急说不出话，她在他身边坐下，拽着他的领带让他扭过来：“胡说八道。”
“……跟谁学的？”
“和三爷多说两句话，不会的也会了。”
他忍不住了，把烟掐灭了，别过头来吻她。日头落进山间，忽然人间已是暮色，一口气渡来渡去，太绵长太热烈，渐渐稀薄，她渐渐头昏目眩。
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亲昵，将她的身体催发到成熟，只那时果肉再熟甜也还有青涩的桃衣包裹，后面真的咬破了，又是用那样不堪的方式。
他们始终没有真正互相渴望地融合过，可现在他们都觉得热了，他拉扯着她的腰带，抚过她的小腹，漫不经心地去摸大腿上长筒袜的系带。宝筠停顿了一下，却随即恢复如常。
这个时候不能让他察觉。
也没办法骗说自己是经期。一个谎话需要用别的谎话去圆，现在不能出岔子了。
宝筠怕压到肚子，不肯老实待在他身体下面，被抱到床上的时候她坐了起来，他坐下来，她就跨了上去，两手圈着他的颈子，脸上红红地瞪着他，虚张声势地进行她接下来的举动。
惊讶之余，他带着点笑看她，像是笑她自作聪明，因为这姿势反倒要更深入。
宝筠扶着他的肩慢慢下坐，轻轻吞没，最后叫了出来。也许是孕时体温高些，越发觉得他的皮肤冷而薄，只有里面在发烫。
这女子从未体验过光明的健康的情欲，从前越是甜蜜的欢爱就越意味着禁忌和不该，她在敏感担忧中学会了炽热，湿润，又因为湿润更感到不该……彼时彼刻，恰如此时此刻，她被渴望与担心煎熬着，越苦恼越战栗，轻轻呻吟，浑身是汗。
那份小心让她看上去很不舒服。
他竟退出来了。和她侧身面对面躺着，重新吻她的耳垂儿脸颊眉毛：“之前吓着你了，是不是？不着急，往后慢慢来。咱们有的是时间，嗯？”
宝筠在一刹那哽住了喉咙，几乎留下泪来。
她不懂他为何越来越会恰到好处的温柔，似真似假，如梦如幻。这是个陷阱吗？
她有点害怕。伸出手抚摸他的脸，尝试去想如果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。
他一定会要的。不然最当时不会不许她挣脱……可孩子是比时局变化更危险的存在，足以摧毁她所有挣扎，推翻一切微妙的平衡。
孩子生下来她就做不了主了。
姑妈的话言犹在耳，她身体里的一部分，要永远扣在裘家人手里了。
宝筠试图安抚自己，这孩子是他恶念种下的果子，是个不该存在的孩子，可光是这样想着，她却已经看到了它。
一定是个女孩儿，因为那份温柔体谅，丝毫没有它父亲姓氏带来的大开大合、任性顽劣。
连戚医生门诊时都觉得惊讶，不管是吃，睡，赌气，怨恨，几次出城，又跑又跌，熬夜准备考试，姑妈房里焚烧的百合香，他身上的烟草气……它都一一忍受了，一点没让她难受。
狡猾又坚强的小东西。简直像是凭空生出的一只小手，在她心上怯怯抚摸着。也许是知道自己是不被爱不被期待的，所以安静地躲在那里，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满足。
宝筠每一次想到都觉得前胸要涨破。“如果有机会，娘会好好爱你的”，她想。可爱是爱，和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，活着却是哭哭笑笑的一场博弈。
没筹码的人不配上牌桌。
宝筠终究下定了决心，慢慢挡住了三爷的眼睛。
对不起，她在心里说，也不知是对他，还是对肚子里的孩子，又或者，孟娇。
当孟娇在转天问她，她跟谁的火车回太原时，宝筠想了想，带着点神秘地回答：“和你说句实话，我不大想在老太太跟前晃悠，所以，还是跟你三哥先走一步的好。不过这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，就当不知道，好不好？”
孟娇碍于立场尴尬，一直不曾过问他们那笔烂账，可心里自是希望他俩别再闹别扭，听了这话，不由得高兴道：“好啊，你去你去。放心好了，我和你发誓，绝不会告诉一个人去！”
宝筠抱了抱她。
然而裘宗沛启程去太原的前一天晚上，宝筠来孟娇房里玩了一会儿小狗，又看了一会儿仆人们收拾行李......临走的时候，她在孟娇睡前的牛奶里放入了一点安眠药，又放掉了闹钟的发条。
她知道孟娇喜欢这些小机械玩意儿，从不用女佣人来叫起床。
对不起，宝筠再次无声地说。可是。
这个宅子里只有孟娇关心她的去留，只要骗过她，总要有几天他们才会回过味来。
在北京打胎是不可能的。
协和这样太体面的医院不可能做这种手术，东交民巷那些侨民医院不受军阀法律管束，可说不准哪个就和三爷有交情，那个米勒医生不就是德国医院的吗……
除此之外，就只有去找天津租界里的外国医院。
若是平常，她一个人离开帅府不被发现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可似乎天都在帮她。
南北言和，裘系西退，这是一个家族的迁徙，一座城的升降，一个国家的变革，对宝筠而言，最重要的却是它为她争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时间窗口。
她不得不先一步离开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