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

“您找哪位?”

“裘宗沛裘司令可在这里吗。”

关月明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景,热情妥帖地把宝筠请进来,也没问她是哪位:能知道这地方的一定不是等闲。

影壁后头是个四合院,左右两边厢房临时做了侍卫处,一片灯火通明。正房的堂屋生了火,临窗一溜水仙,一溜红梅,美人大红的袍子雪白的脸儿,脱下戏装也有花旦的伶俐,对客人敬茶敬烟敬点心,身段灵活又热闹,最后才说,“三爷这会儿不方便见客,您有什么事儿呀?”

宝筠无法自制地去看她,好像每一个被小女伶迷住的看客。“我从帅府来,马上就是除夕了,我来请三爷回去过年。”

“我猜您也是为了这个。实不相瞒,您也不是第一个来的了,三爷说了他这些日子不回去,要光为这个,您呐,就先请回吧。”

宝筠慢慢微笑:“您别难为我,这是帅府老太太的命令,我也是听她的差遣。”

月明一笑起来就拿小手绢掩着嘴,这是戏台上闺门小姐的做派:“您怕为难,就来为难我呀?三爷说了,他现在谁都不见,我不听他的听谁的?老太太真这么管用,何至于来来去去派了这么多人来?您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,就说见着三爷了,他不回去,咱们都落个清净——”

宝筠轻轻摇头,打断了她:“我还是要见他。”

“不都告诉您了吗,您见他也没用——”

月明忽然住了口。

她盯着宝筠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四下张望,终于在橱柜的大银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脸。

镜子里的美人有着弯的眉,圆的眼,细直的鼻梁……她伸出手,挡住脸颊两边,让它更瘦更窄,像是个标准的鹅蛋脸了。

月明恍然大悟。

竟是这样。原来就是她。

明月心里有点儿乱,有点儿害怕。怕什么?那个老是和裘三公子闹别扭的姑娘来了,他会赶她关月明走吗?许给她的还没到手,一个戏子这辈子撞上几次这样的大运?

她神情没变,语气却变了:“三爷这会睡了。”

“那我等他。”

“他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去了。”

“没关系。多早晚我都在这等着。”

美人翻翻眼睛:“你当然没关系,这是我的地方,大过年的有个生人杵在我这,我看着害怕。”

“那我在外头等他。”

两人有来有回地绕圈子,月明心想这人看着柔软,倒固执得很。她冷笑:“天寒地冻,你去站站试试,看皮不冻破了你的。”

宝筠起身,从大衣里拿出她仅剩的半块小金鱼,轻轻放在茶几上:“那等他醒了,劳驾您带个话。”

月明被她气得发噎,咬牙切齿:“你这是干什么呀?我差这点儿东西?你非得见他,那容我问一句——你是他什么人?”

这一来一回的交锋终于断了。

宝筠没有回答。

月明悠悠笑起来:“这有什么不好说的?梅香拜把子,你我不都是一样的人吗。”

话音才落,走廊尽头的门忽然开了,从里面走出个穿军装的警卫,手里捧着只木盆,似乎装着换下来的衣服,交给女佣去洗。

明月见状连忙转身,对宝筠说:“你快走吧,他要是真疼你,犯得着一大家子都不要了待在我这儿。他够烦你了,别给他添堵了,成不成?”

可是宝筠的目光早已越过她的肩膀,望向穿堂尽头。裘宗沛出现在那里,一手撑着门框,人是懒散的,脸色是冷冷的。

然而月明见他换掉了睡衣,换成一身浅色衬衣和西装袴,吓了一跳,不由得怔住了。

宝筠也不说话,绕过关月明就走了过去,她甚至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子。裘宗沛都有点惊讶,扭头看看她,哂笑一声,也就关上了门。

门外的一切都关在门外了,宝筠只字不提,裘宗沛打量着她,也没问她是怎么拿到这地址。

“你是为了周闾良来找我?”

宝筠摇头: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他快乐。三爷若发善心,那就给他个痛快……别折磨他。”

“怎么,你心疼他?”

宝筠愣了下,意识到这两个男人问了相同的问题。她脸上有思考的神色,裘宗沛却没再追究了。

“今年我回不去了。小筠,我是病了,你能看出来吧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可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。”

宝筠忙问:“你到底怎么了?!“见他不回答,只好自己猜测,”是疟疾吗?”

她听孟娇和老太太都提起过,他在战场上感染过疟疾,后来也复发过几次。

他似有似无点了个头:“嗯。”

“……三爷在生我的气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说谎。”她抬起头来了,“上次我跑到南京去,你做了什么?这次我可是……骗了你和孟娇,你怎么可能放过我。”

“从前是我做错了,人不能一错再错,对不对?”

宝筠咬紧嘴唇:“既然如此,就让我来照顾你。”

他笑了起来,“又说傻话了,我还能缺人伺候吗。你也看见了,你能和别人一起伺候我?”

“那就我一个,就我一个不行吗?”

她像是个小鬼,可以嗅到他身上虚弱的味道,只有这样她才会感到安全,才会全心全意地交托爱护。现在她又来了,紧紧抓着他的手臂,很勇敢,也很驯服,像在风雨之夕的山东,像在四面楚歌的利登饭店。

“……不行吗!不行吗!”

宝筠得不到回应,终于哭了起来,热腾腾的眼泪流到他心窝里了。她哽咽:“你当我愿意来吗,是老太太叫我来的,你不回去,要我怎么交差!”

“现在你倒跟老太太是一伙的了?”

“……”

裘宗沛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下来,把她也拉到腿上。才虚脱过一次,换下来的睡衣都是湿透的,现在浑身肌肉也还是粘连得疼痛,他脸上倒看不出来,含笑看着她。 ”你成天闹着要跑,我有点风吹草动你又赶着跳回来——我是什么人你清楚吧?往后这种事也许多了去了,或者哪天我真——”

她忙伸手捂住他的嘴,他只笑着拉开,“你看,又跟我赌气。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?飞又飞不远,在我身边又呆不住,离地三尺,离天万丈,你累,我也累。”

他顿了顿,仍是自然而然的语气:“等过了年,我打算把孟娇送到美国去念书,我想好了,你也跟她一起去。孟娇胆子大,你心细,你们作伴,我也放心些。出去了,我也够不着你了。”

他三言两语,她的命运又被决定了。

宝筠反应过来,震惊又茫然:“去美国?我不去!这算什么,我凭什么还要接受你的恩惠。”

“你跟过我一场,这是你该得的。”

她忽然噎住了,眼泪像抽刀断水一样:“我跟过你,所以你要骗我就骗我,要抓我就抓我,现在不要了,说送就送出去了,你怎么还是这样,怎么——还是这么霸道!”

他想了好一会儿,笑起来:“可不是吗。我强取豪夺,我欺世盗名,我偷天换日,我罪名多了去了,不差这几件。我干过的事都不后悔,在你身上犯的错,时间倒回去我也还会那么做。我这人就这样。不过小筠,我希望你能明白。”

他别过脸去,轻描淡写告诉她,

“那是我造的孽,也是我的心。”

宝筠脑袋震得发痛,发木,她疯了一样去回忆他做下的恶,她恨过他,她分明恨过他,可没有用,没有用了……太无力的时候,宝筠把手放到了胃上,再往下一点,那里有他的孩子。

说出来,告诉他,他也许会回去的。

她知道她是昏了头,这决定会让她从前的意志沦为笑话,让一切挣扎化作乌有,她知道她会后悔,可是……

说?!不说?!

她哽咽着仰起头,又热又涨中望见头顶的水晶吊灯。做成了花的样式,倒垂着,恍若佛前的莲花。

屋子里光线昏黄,让她想起黄粱一梦,很久之前做过的噩梦,许多女人,妩媚的,活泼的,明艳的,而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,许多女人之间没有她的位置。

那女子能让他高兴吧。宝筠想。

她已然见识过关月明的风流灵巧,她有她的好处,却没有她的固执较真,不识抬举。

人生不就是如此吗,忘记无奈与不如意,只保留那些好的,轻松的部分,哪怕只是浮云一般浅显虚浮。日子往前走,除夕还是要过的,人总要活下去,无论身在何处,无论身边是谁。

宝筠下定了决心,还是收回了那句呼之欲出的真相。她终于从他怀里起身,踉跄着往外走。

没有人跟上来。

她经过那寂静的客厅,关月明正对着镜子发愣,余光瞥见宝筠出来,一个人出来,松了口气似的笑了。

“你看,我没骗你吧?三爷他没法儿跟你回去!”月明终于从镜子里抽身起来,伸了伸柔软的身体,“大年初一就是我的大戏,我还得练练功去,就不送你啦。”

月明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
现在镜子里一片荒凉,什么都没有了。

宝筠胃里像火烧一样,阵阵酸苦往上翻,她快要忍不住,只能落荒而走,才出门坐回汽车,汽油味香烟气勾缠在一起,她把手背抵着嘴巴,低头极力克制那从未有过的恶心。

她没留意这时院门口多了一辆黑汽车,更没看到车里盛装的申珍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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