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枯木逢春

逐珩身躯骤然一僵,心口传来的温暖顺着伤口经脉传入他四肢百骸。

墨色的眼睫闪过一丝心虚,嗓音裹着几分沙哑:“这不是怕你离开我有危险吗?”

天欲雪听完似懂非懂点点头,冲着他的伤口轻轻按了按。

逐珩闷哼一声,握住天欲雪的手腕。

“好了,下次我会注意。”逐珩道。

事实上,就算重来一万次,他也会这么做。

那一刀,是他在自己即将失控时,下了死手的。

要么被这一刀捅死;要么清醒过来,他想。

总之,他不会允许自己站在天欲雪的对立面,哪怕没有自主意识,这具身躯也不行!
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里?”逐珩眼中闪过一丝疲倦。

哭了一晚上,能不累吗?

“先休息,我们明天去找他。”天欲雪借着月色看到了逐珩眼中的疲倦。

二人靠在依靠在树下,逐珩眼皮不停在打架,听到身边人问:“你说,如果琉璃世和这个世界合在一起,会发生什么?”

逐珩的倦意瞬间被这句话轻轻拨开几分,他阖了阖沉重的眼帘,理所应当道:“自然是天地崩塌,生灵流离失所。”
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身侧之人清冷的侧脸,这才发现,他是认真的。

可倦意再次席卷上来,他不自觉地轻轻靠近天欲雪几分,笑着说:“不过……”

他声线放得更轻,近乎呢喃。

“只要你还在,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无所谓。”

天欲雪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,清透的眼底瞬间覆上一抹决绝。

天欲雪知道,在灵魂被撕扯为二之前,逐珩是不会困的。

逐珩灵魂未被撕扯为二之前,从不会有半分困意。天欲雪是世间之清气所化,不老不死,亘古长存;而逐珩身为四大凶兽之一,以浊气滋养灵脉,只要未遭魂飞魄散的重创,本也该与天地同寿,无疲无倦。

二者生之本源截然不同,却都天生超脱生死,何来疲惫一说。

虽然形成方式不同,可总归不可能有困意,除非体内法力已经不能支撑身体,已经快油尽灯枯。

逐珩作为身体的主人,定是知道,他是故意瞒着天欲雪。

晚风卷着寒意掠过枝头,天欲雪却只觉得心口滚烫又刺痛。

“放心吧,我们都会在的。”天欲雪望着逐珩的侧颜,轻声说。

逐珩睫毛颤了颤,没有言语。
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晨雾漫过林间,两人早已动身离开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白眼之人在哪?”逐珩问。

“他昨日受了伤,在没痊愈之前我能感应到他在哪。”天欲雪话音刚落,他脚步骤然一顿。

“怎么了吗?”

“他好了,感应不到了。”天欲雪道。

“……我已经知道是谁了!”逐珩看着城门外上写着的三个大字:韶光城。

韶光城是李广厦成神之前所居住的地方,他成神后更是在此为自己修了一间道观,自己便俯身于那神像之内。

最初只要百姓所求,他都尽力去办,可越到后边他越无能为力。

今天这人求姻缘,明天那人求暴富,更有皇帝听闻灵验来求收复他国。

世间是非纷杂,人心私欲万千,他终究难以尽数周全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最终选择脱离神像,自此不问俗世祈愿。

“若真是他,此举未免太过刻意。”天欲雪缓缓摇头,深邃的眼眸紧紧凝着“韶光城”三字,“特意引我们来此,与自曝行踪别无二致。”

特意来这里,和自爆没什么区别了。

“怕是有人想离间我和他的关系了。”天欲雪面色凝重,他必须先解决梼杌和穷奇的事。

否则他不能安心。

“不用想了,不是我干的。”清越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,李广厦一身青衣落落而立,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现身。

“我这次来和你们的目的一样。”李广厦边走边说。

“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浑身充满死气,瞳色为白之人?”李广厦说。

“你知道他?”天欲雪从没把李广厦骂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,在他心里,他就是个小孩子。

“他叫冥渊。他是从乱葬岗中浊气凝结而成,他和饕餮这类不一样。”李广厦说着,看向逐珩说:“你们是吞噬浊气中的贪嗔痴而生,他是靠那死气中的浊。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让梼杌和穷奇死的原因。”

冥渊的力量,源于吸纳亡死之物的本源,再以死气之力逆转阴阳,赋予死人二次生机。

冥渊没有骗梼杌和穷奇,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着。

可为什么,梼杌和穷奇愿意自我献祭,把法力给他呢?

“那他岂不是和天欲雪一样的存在?”逐珩说完有感到不对,昨夜那人明明那么弱。
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是觉得他要是安安稳稳倒也罢了对么?”李广厦又看向天欲雪。

“只要不滥杀无辜、祸乱苍生,他一心变强,本就没有过错。”天欲雪坦然与之对视,心底已然默认了这番说辞。

“呵……”李广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:“杀人放火你就小看他了,他要毁了这里,创造一个没有生机的世界。”

天欲雪皱眉,一个只有浊气的世界,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?只有戾气,没有秩序也没有正义,始终活在阴影里。

“就凭他?”逐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,火气瞬间上来了。

“又没威胁到你,你那么激动干什么?”李广厦不解。

饕餮本就是靠浊气化形的,冥渊这么做对他来说可以是百好而无一害啊!

他当然知道,可他也知道,若是天地清气尽散,神便会随之消亡,天欲雪也将不复存在。

对逐珩来说还不如死了。

“杀不了,那就把他封印起来。”天欲雪说道。

“你有办法?”李广厦连忙问。

天欲雪抬眸,眼底无半分温度,一字一句,清冷如雪:“他既喜欢死亡,那我便予他一场枯木逢春。”

枯木逢春,别人的生机盎然是新生,它的枯木逢春,就是万劫不复。

既然生于寂灭,那就殒于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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