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闻赭从驾驶座下来,冲着没关的车门抬抬下巴,“你开。”

裴越阳笑眯眯地上车,说:“心情还不好呢,明天我就把我们酒店的员工全叫来,整座山都给你翻个遍,不信找不着我大闺女。”

闻赭:“……”

布加迪驶出山道,没入城市庞大的车流,经过市中心区域外的一栋银色大楼,闻赭望着楼身上的字,脸色稍沉,说:“厉修禾干的。”

“哈,真是一点也不意外。”

裴越阳看着后视镜超车,车身擦着旁边的越野驶过,惊出隔壁司机一身冷汗,“怎么说,今晚收拾他?”

闻赭对他扬了扬手机,页面停留在某个聊天记录,道:“刚问的厉文伯助理,晚上八点的飞机飞澳大利亚。”

“惹完就跑,真是属苍蝇的。”

闻赭懒得再去想厉文伯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,手机一关扔到口袋,“攒着一起算。”说完瞥眼屏幕上的时间,道:“快点开,姜凡卿催了。”

“好了,这两天不要碰水,天热了,小心感染。”管家松开瞿白的手,依次将器具放回药箱,最后摸摸他的头,叮嘱道:“时候不早了,早点睡。”

瞿白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,血珠都被擦掉,碘伏把皮肤晕染成黄色,在细瘦的手臂上异常显眼,他说:“少爷不允许我回去。”

管家意有所指:“少爷今晚不在家。”

瞿白摇摇头,不敢再违背闻赭一点。

他天生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,瞳孔明亮漂亮,笑得时候卧蚕很明显,此时垂头丧气地耷拉下眼角,粉润的唇瓣微微嘟着,又显得稚气可怜。

管家瞧着就心疼,无奈地揉揉他的脑袋:“那你在院子里找找算了,别到外面去,知道吗?”

瞿白头埋在膝盖,闷声应下。

管家年迈,折腾这一会儿已经过了睡觉时间,瞿白催着他去睡,自己悄声走回房间拿了手电筒,临出门前想了想,又把水壶挎在身上。

外面更安静了,偶尔有安保人员巡视,手电筒的光线在空中打出一条直线,小飞虫嗡嗡地飞来飞去。

瞿白挠了下耳朵,回到花园,仔细回想着昨天上午小花逃走的方向,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现——没发现才是正常的,整栋别墅今天都被翻了个底朝天,寻狗队的小狗们也没什么作用,小花的味道到处都是。

有点绝望,瞿白一屁股坐在草坪上,胳膊丝丝拉拉地疼,他索性一轱辘躺下。

闻氏庄园占据整座山头,依山傍水,藏风聚气,风水是上上佳,穹顶宛若深蓝的宝石,点缀着细碎的星子,夜风吹来植物的淡香,蚂蚱跳过草尖,蚂蚁翻过卵石,人类休憩后其他生物总是格外活泼。

当然蚊子也是。

瞿白被咬了一脚腕的蚊子包,怏怏地坐起来,蓬松的头发被夜露打湿,别提多狼狈。

他想了想,还是决定出门看看。

因为别墅前一任主人原因,庄园里少有监控,只在四面布置,闻赭派人查了一天,没有发现小花跑出去的身影,但花园的围墙与铁艺大门之间的缝隙属于监控盲区,也许小花受惊之后,从那里钻出去了。

打定主意,瞿白独自一个人走到别墅外,值班的安保人员视线扫过他,什么也没说。

别墅在半山腰,从这里眺望,可以看见远处城市灯火如长河一般淌过夜幕,脚下是树林丛丛,黑影幽深。

瞿白瞧着眼前黑黢黢的林子,心底一颤,白天也没有这么吓人呀。

山间风大,不知道吹动哪处枝丫,啪地打在盘山公路的指示牌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
他被吓一哆嗦,可怜巴巴地抓着衣角,半响,狠心跨进林子,最起码要让闻赭看到自己的态度,如果找都不找的话,那他未来的人生前途,真是比这景象还要昏暗了。

脚下说是山坡,其实地势相当平缓,毕竟有钱人只是喜欢安静,并不希望住在峭壁上,四周一片漆黑,瞿白心跳得非常快,呼喊着:“小花儿……小花儿……”

尾调颤抖又虚弱,不远处夜行动物抖抖身体准备活动,听见这叫魂儿似的声音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

余音飘出很远,瞿白喊两声便驻足倾听,本意打算围着庄园走半圈,不知过了多久,走的脚底生疼,膝盖打弯,竟不知不觉走到山坡背面。

这边地形更加陡峭,土壤流失,山体岩石裸露在外,没有光照简直寸步难行。

瞿白停住脚步,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,抬起手电筒四下照照,光线直射入黑暗,什么也看不到。

咕咕。

突然,不知什么鸟类的叫声响起,仿佛黑暗中某种呓语,带着萧索的寒意和夜风,瞿白浑身僵硬,恐惧在一瞬间到达了峰顶,转身想要回去。

手电筒的光线晃来晃去,不远处别墅到了凌晨两点,除了必要的夜灯全部熄灭,偌大的建筑隐入黑暗,变成模糊的一团。

瞿白忍不住小跑起来,却越急越出错,脚下踩的软底运动鞋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某块突出的岩石,他瞬间失去平衡,只来得及在空中虚虚一抓便摔倒在地,轱辘轱辘地往坡下滚去。

瞿白甚至来不及叫出声,只抱住脑袋,慌乱中甩开手电筒,啪一声脆响,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。

所幸坡面不长,瞿白滚了几圈便停下,身上摔得不轻,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了好一会儿,才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。

后腰不知道在哪磕了一下,疼的瞿白冷汗直冒,他活动下手脚,倒是还能行动,无声的黑暗蔓延开来,他微微发抖,红肿的眼眶被泪水浸湿,忍不住啜泣两声。

许久,身体适应了疼痛,瞿白慢吞吞地迈开步伐,一瘸一拐地走,可是太黑了,很快又踉跄一下,没有办法,他只好返回去找遗失的手电筒。

摸索半天只摸到满手的土,瞿白顾不得挨骂,在裤上蹭干净,他盯着黝黑的地面, 面露怔忡。

夜风送来呜咽呜咽的声音,他心脏悬高,精神绷得死紧,后悔没有听管家的话,也忧心闻赭会更加生气,默默垂泪一会儿,腰没那么痛了,倒是风越来越大,呜咽声里带着细细的颤抖。

长风吹走浓云,露出月亮,银白的光穿过树林,像是银霜洒在地上。

等等,颤抖?

瞿白浑身一震,瞪大双眼,目光落在身前被光照不透的地方——那是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。

顾不得害怕,瞿白抓紧膝行两步,往下面一看。

“小花!”

缝隙下面,一团黑影激动地汪了一声。

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不翼而飞,瞿白激动地大叫一声,手臂碰到什么,他拿过来,是手电筒,迫不及待地按亮,真的是小花。

只是小花狼狈极了,浑身被夜露打湿,毛发揪在一起,身上还缠着气球碎片,有气无力地晃着尾巴,它汪声十分沙哑,大概是掉下去很长时间,也呼唤了很长时间。

“小花你等等,我就来救你!”

瞿白激动地说道,环顾四周,缝隙倒是不深,大概两米,最宽的地方勉强能容纳一个人。

一条腿伸下去,瞿白却又犹豫了,虽然他笨一些,但是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,这个高度,他下去就上不来了。

瞿白缩回腿,又拿手电筒照照小花,因为疲累饥饿,它看起来十分虚弱。

“小花,你等我!”他当机立断,将手电筒拧到最亮,人跑远了声音还落在后面,“我马上带人回来救你!”

夜间的值班保镖正靠在椅子上假寐,玻璃窗上却突然映出一个人影,咚咚地敲着窗户,唇瓣掀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。

保镖使了个心眼,保持着闭眼的姿势,微微掀开一点眼皮,看清来人,迅速放下来,不是少爷,也不是什么其他惹不起的公子哥,是个不熟悉的女佣带来的拖油瓶。

他正泛着困劲,懒得搭理这无关紧要的人,安然装着一副熟睡模样。

瞿白敲了一会儿窗户,见保镖不醒,只好调转脚步,扫脸从小门进入,沿着庭院前人工修建的林荫大道往别墅主楼走,边走边思考是叫林小曼起来,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。

喷泉四周的灯光也熄灭,只剩水声淙淙,水池里映着月亮,在波纹中闪动着细碎银光。

身后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,紧接着,车灯倏地亮起,身前喷泉和草坪一览无余。

瞿白被吓一跳,回头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,依稀可见主路尽头一辆黑色的跑车如野马般奔腾而来,那架势,竟是要直接撞上他。

瞳孔猛然缩紧,瞿白大叫一声,眼睛一闭,用力往旁边扑过去,水中月光碎成点点光斑,扑通一声,他掉进半米多深的水池里。

“刷——”跑车在离他有一段距离时紧急右拐,刹车声刺破黑夜,吓得树中蝉鸣戛然而止,一个漂亮的甩尾,布加迪绕过喷泉驶向车库。

后座上,闻赭被作用力推着,差点撞上姜凡卿,忍不住踹一脚驾驶座,骂道:“抽什么疯。”

裴越阳还沉浸在一路飙上山路的刺激,忍不住哈一声,道:“嘻嘻,吓唬一下他,大半夜不睡觉乱逛什么。”

闻赭抬头扫一眼后视镜,见人摔进水池,知道那水很浅,便没再理会。

同样在后座的姜凡卿磕到脑袋,也想给裴越阳一脚,“你知不知道浅水也能淹死人。”

裴越阳弯着一双桃花眼,“那水连他腰都没不过去。”

电子大门检测到车牌,自动升起,偌大车库中,灯光从近到远依次亮起,裴越阳随便找了个位置停下,车钥匙转了转,扔给闻赭,说:“我俩在这睡一宿,明天帮你一起找闺女。”

闻赭冷嗤:“谁是你闺女。”

裴越阳揽上姜凡卿肩膀,嬉皮笑脸地道:“干闺女,好了吧,不跟你抢。”

三人走出车库,却突然被哗啦啦的水声吸引目光,闻赭反应最快,暗骂一声,迈开长腿跑过去。

裴越阳还在原地打量,盯着那不断起伏的身影,纳闷道:“他这是——在里面嬉上水了?”

姜凡卿忍无可忍,终于踹出那一脚,“都说了浅水也能淹死人。”

瞿白不会游泳,慌张中呛了好几口水,渐渐感觉到窒息,脚下无论怎么使力也站不稳,他能感觉到水很浅,但就是呼吸不到空气,脑袋在水面起起伏伏。

恐惧攫住心神,瞿白大脑一片空白,难道就这样死掉了吗?

哗地一声,有人迈进水池,紧接着,后颈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,将他拽了起来。

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”新鲜空气迅速涌进收缩的肺部,瞿白剧烈地咳嗽,终于能出声:“救,救命。”

来人将他拽出喷泉,瞿白的脚踩到坚硬的地面,体力殆尽几乎没办法站直,一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,按着他往下压,让他身体前倾。

鼻腔中的水开始往外涌,出于求生本能,他死死地抓着那人的手臂,耳边里堵着水,说话声模糊难辨,很久才听清。

闻赭说:“把水咳出来。”

连续咳出几口水,呛窒感渐渐褪去,鼻腔酸得痛苦至极,瞿白满脸泪水,难受地想要蜷起身体。

“别乱动。”

闻赭手按在他的胸膛上,感受到呼吸渐渐平稳,撩开他湿透的鬓发,冰凉泛白的面容上也有了淡淡血色。

“少,咳,咳,少爷。”

闻赭松开蹙起的眉头,轻拍他的后背,“哪里还难受?”

裴越阳心虚地站在旁边,“小朋友水性蛮差……”

闻赭骂他:“滚。”

裴越阳挠挠头,心虚地蹲下,凑近瞿白,“对不起啊。”

瞿白没怎么见过他,心里害怕,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把脑袋往后缩。

“一边儿去。”闻赭把人捞起来,肩膀撞开裴越阳,半搂半抱地将人带进屋里,不想惊动管家,直接坐电梯上了自己楼层。

智能灯自动打开,他把瞿白放到沙发上,扯了下被他抓在掌心的衣角,没扯动。

裴越阳和姜凡卿跟在后面,闻赭张嘴就使唤人,他先看姜凡卿:“拿毛巾,”又白了一眼裴越阳,道:“倒点水来。”

两人都走了,闻赭低头,手臂被瞿白抱得死紧,指节用力到发白,“能说话吗?”

瞿白点点头,他还在抖,湿透的衣服卷上去,露出半截纤细的腰肢,后腰上的乌青如同宣纸上滴落的墨汁。

闻赭对上他的眼睛,看他要哭不哭地,以为要说害怕,要埋怨委屈,开口第一句,却是:“……少爷,我找到小花了。”

闻赭微怔,忙问:“在哪里?”

“掉到,掉到外面石缝下了。”

瞿白喘息着,慢慢松开手,试探着要下地,“我不够高,没办法救它,回来找人帮忙的。”

闻赭果断道:“带我去。”

他抬腿便往外走,走出两步,生生停下脚步。

瞿白努力站直,半袖和长裤紧紧地贴在身上,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水浸湿,更显得苍白如纸,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,还在不停地颤抖。

姜凡卿拿回毛巾,打了个哈欠,“拿着。”

瞿白扭头看闻赭的脸,看他面无表情,不敢接,干巴巴道:“不用了,我回去再擦。”

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哑,带着点哭腔,又竭力忍住,补充道:“谢,谢谢你。”

姜凡卿挑起一边眉毛,看向闻赭的目光充满无声的谴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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