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

“不需要。”闻赭掀起眼皮了看向跟来的另外一个人,“你去保护……”

他忽然奇怪地顿了一下,沉默一瞬,道:“他。”

石头哥回头,那名“保镖”弯起嘴角,对着他微一点头,怪不得看着弱不禁风的,原来不是保镖,但在陌生地方离开雇主,无疑是职业生涯的SSS级风险。

“我看他挺结实的,不如我还是跟着您。”

闻赭摆摆手:“那些人听到风声,暂时不会回去,处理好再来找我。”

瞿白这时拽了拽他的衣角,凑到耳边低声说:“少爷,我自己回去吧。”

闻赭攥住他的手腕,心道,我来干什么的。

他拉着瞿白向路边走去,身后石头哥忧愁地挠了挠脸,转头想叫那人跟着说点什么,那没心没肺的却已经招手准备叫车,只好将话都咽回去。

很快,出租车载着依依不舍的石头哥离开,闻赭和瞿白却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肯载人的司机,车窗降下,司机扫一眼,狮子大开口。

“要不是这个数啊,这么晚了没人愿意走山路的。”

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露富是非常愚蠢的行为,闻赭将他开的价砍掉三分之一,司机扒拉掉灰蒙蒙的眼镜,把头探出来。

“都这个点了,晚上我走不回来哟,得在车里将就一晚,现在这天,受罪嘞。”

“那就按你说的,但明早要载我们回来。”

司机嘟囔两句,没再说什么,将车门锁打开。

破旧的汽车晃晃悠悠地出发,布艺车套不知多少年没清洗过,临近黄昏,车中视线不好,几块深色的痕迹突兀地坐落在上,闻赭眼不见心不烦地将目光投向车外。

晚霞匆匆隐入山后,天色很快暗下来,等红绿灯的间隙,司机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,点燃嘴中烟蒂,尼古丁混着来源未知的难闻味道在狭窄的空间弥漫开来。

瞿白忽然抬手,将车窗摇下,司机在后视镜瞥他一眼,道:“小哥,我这膝盖受不了冷风。”他按下驾驶座旁边的按钮,浑浊的玻璃又再次升起。

闻赭将手搭在他的腿上,安抚地拍拍,瞿白忽然拉住他的袖口,将他拽过去。

“怎么了?”

瞿白不吭声,嘴角很倔地抿着,环上闻赭的脖颈,将他拥进怀里,脑袋按在胸口,然后拉过衣服盖住。

闻赭的眼前蓦然一黑,面容贴上削瘦纤薄的身板,熟悉的淡香涌入鼻间,瞬间将那些难闻的味道隔绝在外。

他微怔,耳边平稳的心跳声渐渐和自己的重合,然后又似乎变得慢了些。

他想抬头,瞿白却不肯放手,紧紧地箍住他的后背,闻赭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,在他腰上拍了拍,道:“弯着腰不舒服。”

瞿白这才松开,闻赭撑着座椅,睁眼的刹那,对向一辆汽车转过弯来,刺目的远光灯在车内一晃而过,他看见瞿白微微泛红的眼眶,但是没有流泪。

等他坐直,瞿白又要拽过衣服去捂他的脸,司机扫过后视镜,受不了似地道:“好好好,给你们打开。”

他按下车窗,风从两边涌入、交汇,吹走闷臭的气息,司机收回目光,随口道:“兄弟俩感情挺好啊。”

闻赭嗯一声,拍拍腿,对瞿白说:“过来躺一会儿。”

他已经将近两天一夜没有合眼,眸底满是血丝,很快窸窸窣窣地靠过来,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。闻赭抬手盖住他的脸,大掌几乎完全覆盖,低声说:“睡一会儿。”

周遭风景渐渐荒芜,掌心下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,闻赭用空闲的手捏捏眉心,这里的山路比他想象的还不好走,不仅狭窄,还有很多急弯,路面坑坑洼洼的,满是山上落石砸下的痕迹。

白日尚且不便,夜晚更是艰难,司机开得非常谨慎,等远远地看见村庄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,零星几点灯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,无声地注视着山间群林。

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汽车停在村口,这里也是公路的尽头,再往里走就是土路,前不久才下过雨,满地的泥泞与潮湿久久未干。

瞿白摇摇晃晃地坐起来,休息这一会儿并没让他变得更好,接连不断的噩梦一个个涌来,太阳穴处仿佛被砸进一枚长钉,持续的钝痛网一般将人箍住。

闻赭等他下车,给司机多转了一点住宿费。

“好嘞。”司机瞅着屏幕,顿时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,跑到后备箱取下行李,“明早我还在这等。”

等发木的脑袋缓过劲来,瞿白盯着近在眼前的村庄,最先嗅到的是一股非常浓郁的植物清香,如同将新鲜断裂的叶片搁在鼻间,再仔细嗅过,便是家禽与土地的腥气,

他感到些许茫然,这里对他来说其实非常陌生,太久没有回来,大脑中只依稀存留着几段非常模糊的记忆。

“走。”路况不适合拖行,闻赭直接一只手将行李箱拎起,示意瞿白带路。

顺着遥远的记忆,瞿白带着闻赭穿过泥泞的小路走入安静的山村。

城市中夜生活的开始,是这里村民熟睡的深梦,两个人在安宁的夜色中走过一段不算近的距离,在村子的最边缘,瞥见一栋有些熟悉的建筑。

这熟悉感并非来自记忆,而是源于无数次的视频通话。

瞿白忍不住快走两步,在大门中间,看见一张褪色的小熊贴纸,附近的狗嗅到陌生的气味,在夜色中尽职尽责地嚎叫起来。

心脏一瞬间跳得快了许多,瞿白先是轻轻地敲敲门,但是紧接着,他又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
“是瞿爱仙家吗?”

“啪——”

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,门竟然被拍开一条缝隙。

瞿白抬腿要迈进去,闻赭按住他的肩膀,越过他率先推门走入,按亮手机照在地上——那是一把被铰断的锁。

屋外的狗叫声一阵高过一阵,小楼里灯光倏然亮起,但仍旧无人应答。下一秒,一个男人抄着铁锨冲了出来。

“是谁,是谁,滚出去!”

紧接着,一个女人同样端着盆冲出来:“肖强,你个畜生……”

她倏然怔住,山风吹走头顶流云,冷凄凄的月光洒下,照在水泥地面,变成一地粼粼的水光,也将彼此的脸毫无遮挡地袒露出来。

“咣当——”

不锈钢盆摔在地上,滚热的开水洒了满地,迸溅到女人的鞋面,以及男人的脚面。

“啊啊啊……”

男人丢掉铁锨,捂着脚跳起来:“老婆,你……”

不锈钢盘在地上来回打转,林小梅愣愣地看着眼前熟悉又不熟悉的少年,忽然一弯腰,捏起盆边拎在手里,快步走过去揪住瞿白衣服,拧过来啪啪打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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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孩子,不是跟你说了别回来,别回来,怎么这么不听话。”

她头发散乱,一张和林小曼八分像的脸上似哭似笑,把盆丢到地上,拽着瞿白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喊:“妈,妈,别睡了,快看看谁回来了。”

瞿白被拉着走进屋内,还没有反应过来,先看见满屋的狼藉。

入目所及,没有一处是好的,断裂的桌椅,砸破的木柜,锅碗瓢盆的碎片被扫在一堆,角落里还有屏幕都碎成粉末的手机。

东屋传来蹒跚的脚步声,一只苍老而皲裂的手撩开布帘,瞿爱仙肩膀处缠着绷带,颤颤地走出来,也是先发愣似地盯着瞿白看了几秒,立时眼圈泛红,踉跄着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,哽咽到说不出话。

瞿白呆呆地站着,他想不起上一次与她们的肢体接触是在什么时候,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什么印象,肖家人不喜欢林小曼的家人,连带着也不希望他与这边有过多的接触,更何况现在这条崎岖的山路还是近几年修好的,以前要想回来,真是要走上整整一天。

他对母亲家人的概念只来源于最初的一个破旧手机,隔着老化的屏幕,听瞿爱仙,或者林小梅讲话,然后慢慢熟悉,亲近。

“小白啊……”

瞿爱仙仰着头,抚摸过他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后知后觉地传到大脑深处,隔着皮肉将相同的血脉联系在一起,瞿白慢慢地回握住她的手,上前一步抱住悲恸苍老的妇人。

“哎呦喂,哎呦喂——”

温情的画面被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打断,赵冬生一手拎着家里仅剩的好盆,一手杵着铁锨,一瘸一拐地进来。

亲人相聚的美好戛然而止,林小梅微微不爽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赵冬生委屈地看着老婆,哽了一下,道:“……没咋,俺拿铁锨砸着俺脚嘞。”听见外面动静时,他反应最快,光着脚踩上拖鞋就冲了出去。

林小梅拍拍瞿白,道:“小白,这是姨夫,跟你在电话里见过的。”

瞿白乖乖地喊了一声,赵冬生乐呵呵地笑起来:“那手机里也不显,俺们小白都这么高了。”

瞿白想起闻赭,要出去找他,门口的赵冬生一笑就忘了自己的伤,忽然踉跄一下,失去平衡,眼看要摔下台阶。

肩膀处伸来一只手,一股力道托住他,将他整个扶了回去,闻赭从他身后露出身形,微低一下头走进屋内。

瞿白立刻跑过去,将他拉到堂屋中央,闻赭知道他的德行,要自我介绍,但没抢过他,听见他说。

“这是我们家少爷,妈妈就是在少爷家里工作的,也是少爷带我来的,没有他我根本回不来的。”

霎时,周遭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,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敬畏与尊重。

闻赭:“……”

闻赭拳头抵到唇边,轻咳一声:“我姓闻,叫我闻赭就行。”

林小梅这才发觉怠慢了客人,连忙从一堆破烂里扒拉出一条板凳请人坐下,让赵冬生去找个杯子倒水。

不远处的老太太抹掉眼泪,等心情平复,冲着闻赭慈爱地笑一下,然后迅速地凑到女儿身边,偷偷摸摸地问:“咋现在还有地主呢?”

林小梅错眼一看,道:“妈,你听错了,这是小曼的老板,大老板。”

瞿爱仙更惊讶了:“大老爷啊,了不得嘞。”

闻赭搁在腿上的手无声捏紧,瞥一眼小狗似的紧紧巴着他的瞿白,忍住没有踩他。

他心道,这个不害臊的,回去就把嘴巴缝上。
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小闻跟着老婆回家第一晚,险些落荒而逃

瞿爱仙:大地主来家里嘞

瞿白严肃:比地主还要厉害一些的,姥姥。

闻赭冷酷:解放的时候没通知你?

◇ 第56章 干涸的水

“谢谢。”赵冬生端来茶缸,闻赭双手接过,轻抿一口,温热的水流进胃中,驱散了跋涉的寒意。

屋外夜色更深,乌云从天边飘来,遮住月亮,院外的狗叫声渐渐止息,村庄又恢复静谧。

瞿爱仙坐在灯火下,抓着瞿白的手看了他许久,柔声道:“跟你妈妈长得真像。”

她眼角泛红,忍不住流泪,以往视频时手机总是将人的面容虚化,直到亲眼见到,原来瞿白比她想象中更健康,更俊俏。

布满厚茧的手沉沉地攥着他,瞿白蹭一下她的掌心,将脑袋靠在她肩膀处,林小梅也过来拥住,享受一家人久违的重逢。

他们没有说太久的话,瞿爱仙大病未愈,又半夜惊醒,很快感到精神不济,林小梅叫她先回屋睡觉,随后去帮两人收拾房间。

“这几天你妈妈你一直住在这,我给你们换下床单被罩,都是新洗的。”

她推开西边的房门,按下开关,头顶的灯泡碎了一点,扑闪两下,勉强承担起照明任务。

林小梅动作麻利,很快把床铺好,正要招呼人,忽然后知后觉,怎么就默认两人在一起睡了?
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:“那个,小白,你去跟你姨夫挤一下行吗?我去跟你姥姥睡,这里就留给……”

闻赭道:“闻赭。”

瞿白攥着闻赭的衣角把他往身后扯了扯,替他作出决定:“没事的,小姨,我跟少爷睡一起就可以。”

闻赭垂下眼皮,扫了一眼那张不到一米五的小床,抿平唇角,却没说什么。

“那行,我叫你姨夫给你们烧了热水,这一路上累坏了吧?”

瞿白摇摇头,他既然找到这里,林小梅知道再隐瞒也没有意义,索性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说出,原来肖强自从年初就开始骚扰林小梅一家,先后闹丢了她与赵冬生的工作,又跑到他表弟表妹的学校去恐吓,吓得两个小孩只能请了长假,送去了爷爷奶奶家。

甚至瞿爱仙的摔伤,也是她坚持不肯透露林小曼和瞿白的下落,被恼羞成怒的肖强从楼梯上推下去,摔断了锁骨造成的。

“去洗一洗吧,乡下条件也不好,难为你们了。”

“没事的,谢谢你,小姨。”瞿白微微一顿,眉毛耷拉下来,怔愣片刻,“对不起,我把你们害惨了。”

“瞎说什么。”林小梅一听就恼了,风风火火地往他后背打一下,“你才多大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
她蹙紧眉:“最不应该怪的就是你,大人保护你是应该的,知道吗?别瞎想,赶紧睡觉!”

砰一声,木门关闭,瞿白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,闻赭打开行李,拿出两人的睡衣,让瞿白先去洗澡,轮到他时热水已经转凉,他随意冲了冲,回到房间。

瞿白埋在被窝里,见他进来,骨碌碌滚到另外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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