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
“也许我们分开会对彼此都好,”

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,闻赭的瞳孔被灯光照成非常淡的颜色,更显得疏离与冷淡。他凝视瞿白良久,松开了手,用没有什么歉意的语气地道:“抱歉。”

然后问:“没了?”

瞿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,忍着哽咽,道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
“行。”闻赭掀起唇瓣,这次回复得很快,仿佛抽出这一段时间来处理这种毫无价值的小事已经算得上耐心,面无表情地道,“随你。”

心脏一瞬间皱缩成一团,瞿白强忍着泪水别开眼睛,熟悉的气息渐渐从身侧远离。

下次回到身边是什么时候?

在闻赭失去记忆的无数个夜晚中,他在网上寻找相似的病历,有的可以恢复,有的不可以。他在日复一日的反复拉扯间逐步失去信心,悄无声息地接受了最坏的结果。

也许永远不会。

余光里,瞿白看见闻赭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又返回来去拿沙发上的外套。

没有别人帮忙,他也完全不顾展开臂膀时剧痛的胸口。

“你……去哪?”瞿白愣愣地问。

闻赭道:“离婚。”

他穿好衣服,过来攥住瞿白的手腕,掌心铁钳一般卡着他的腕口,拽着他向门口走去:“买机票,现在就回国离婚。”

瞿白瞳孔渐渐缩紧,脸色变得灰败,他不肯迈步,惊慌道:“不,不行,你的伤还没好,你不能坐飞机。”

闻赭像是完全没有听到,强硬地扯着他向门口走,瞿白想要抽回手臂,却顾及着闻赭的伤口不敢做任何挣扎,巨大的痛楚席卷过身体,他恐惧地几乎无法说话。

泪水再也无法忍住,沿着眼角滚滚落下,脚下步步踉跄,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,浑身的血液变成硫酸,腐蚀过五脏六腑。

他无措地哀求:“别这样,求你了,对不起,求求你不要这样……”

这一切超出了他能承受和处理的范畴,瞿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,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向他最熟悉也最依赖的人求助,他在心里说。

闻赭,救救我吧。

被拖行到门口时,瞿白嗅到了不详的血腥气,他浑身一僵,颤抖地垂下眼睫,看见闻赭敞开的胸膛中,粘稠的血从未愈合的刀口渗出,浸透薄薄的病号服,变成一根长针刺进眼眶。

他浑身颤抖,绝望地哭了出来。

◇ 第77章 欧皇与非酋

身前的力道不知何时停了下来,四周一片安静,那些新来的陌生保镖们安静地躲在屋内。

灯光昏暗,这一段距离,隔着蒙蒙水雾,隔着咫尺之遥,隔着消失的十数年。瞿白想要去看闻赭的眼睛,那人却偏过视线,越过他回到病房。

他往前跟一步,徒劳地去拽他的衣角。

“你的伤口出血了,快叫医生……”

“不必你费心。”闻赭面上浮现失血的苍白,一只手撑着门边,不留情面地挥开他的手。

瞿白站得不稳,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,身体撞在走廊的架子,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。

这道声音却仿佛给这幅混乱的场面按下休止键,闻赭的呼吸越加粗重,但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,顿了一下,淡声道:“既然你坚持,等我回国就去办手续吧。”

他一眼也不看瞿白,喊他的新助理,Mlio应声走出来,竭力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到样子,越过地上的瞿白,扶住闻赭。

“老板,您……”

“去叫医生吧。”闻赭轻轻摆手,由他搀着走进病房。

“砰——”

房门在瞿白眼前关闭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,风拂过鬓边碎发,拂过一脸冰凉的泪水。

走廊的声控灯暗了又亮,电梯处传来响声,赶在医护到来之前,瞿白踉跄着从地上站起,躲回自己的房间。

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很久,瞿白默然听着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。

“您醒了?”

角落里有人站起来,身影逐渐清晰,是Milo。

他不像阮软他们整天穿着方便活动的卫衣长裤,一身笔挺利落地西装三件套,讲话恭敬有礼,双手奉上一杯温水。

“瞿先生,您好点了吗?”

瞿白哑着嗓子,问:“我怎么了?”

“您早晨有些发烧,护士给您打了一针。”

一点没有察觉,瞿白低头看一眼时间,戴恩敬应该早就离开,他沉默几秒,道:“闻赭怎么样呢?”

Milo面上浮现为难:“不好意思,瞿先生,老板交代过他的病情不允许泄露给任何人。”

“我也不能知道?”

Milo有些迟疑:“那晚点我去请示下老板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不知是不是刚退烧的原因,瞿白感到异常的疲倦,很想再蒙头大睡一场,他强打起精神,问,“他怎么安排我的呢?”

“……”

“没说嘛?”

实际是打过麻药还没有醒,Milo斟酌着,道:“我送您去机场吧。”

瞿白穿鞋的动作倏然顿住,保持着弯腰在床上的姿势,很久,忽然说:“他很信任你。”

“公司和员工也是双向选择。”

瞿白累极了,呼出一口气,道:“麻烦了。”

午后,飞机起飞,穿越连绵的汪洋,跨过模糊的日夜边界,降落时窗外仍是晴光融融。

瞿白拖着行李,跟林小曼报过平安,然后随便找了一家酒店,匆匆洗漱过后便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。

身体的疲倦得到了缓解,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洞与惘然。

瞿白开始庆幸,幸好当初闻赭没有同意两个人在一起,不然现在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
他从床上爬起来,草草地收拾好自己,然后给麦冬打电话,约了他一起去租房子,毕竟离婚之后,他显然没有办法再把闻赭的家当自己家了。

在等待麦冬赶来时,瞿白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林小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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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初,管家安排了人对庄园里一栋位于主楼旁侧的闲置洋楼进行重新装修,中途多次来询问林小曼的装修意见,在得到希望能在卧室里砌个炕头的建议之后便没再来问过。

林小曼觉得莫名其妙,直到闻赭毕业回国亲自请她过去住,才恍然大悟,原来那一栋都是给她准备的。

思考半天,瞿白最终还是没有说。

他不是想占那一点便宜,而是林小曼跟方姨、管家的关系都非常好,这次闻善慈出事,更是三天两头到医院去看望,陪戴恩敬说话。

如果让林小曼和他一起离开,她也会失去她的朋友和关心她的长辈。

瞿白不想再得到任何人的迁就与照顾。

至于闻赭,他觉得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运气实在是太过奇妙的东西,对于他来说,真是说好的时候是好,说坏的时候也是真的坏。

之前常玩的卡牌对战游戏也需要隔三差五地抽卡,因为游戏公司微微无耻,他氪金的钱又很有限,每次攒够资源,总会在抽卡前去搜寻许多玄学攻略。

最准的是还是去询问姜凡卿,如果他说“感觉挺好可以抽卡”,那就千万不要抽,在他说“感觉不行,一定会失败”的时候狠狠下个十连,往往会得到相当不错的结果。

慢慢的,瞿白想明白,他之所以做这样多的前期工作,其实是因为太在乎抽卡的结果,并且没有做好立刻面对失败的准备。

因此,在请豆包老师算命,D老师测点位,复制粘贴转运锦鲤的过程中,他积攒起来的不是一举出金的信心,而是在这段闹闹腾腾的时间里,慢慢地接受了一切求而不得的,最坏的可能。

所以,他也不再期待自己是一个足够好运的人,失去的爱人可以完好无恙地回到身边。

他做好了闻赭一辈子不会再爱他的准备。

◇ 第78章 Kiss him!

瞿白一整个夏天都待在纽约,没能回国到岗,秋招时拿到的offer自然是吹了。

“吹了就吹了吧,你不知道,我每天在办公室吸那大哥的二手烟,还要给他们端茶倒水,什么也学不到。”

麦冬恨得要命:“烟鬼都去死。”

刚说完,旁边的夏悠突然用胳膊肘捅他一下,麦冬反应过来,咳一声,弥补道:“主要指有烟瘾还当众吸烟的人哈。”

瞿白蹲在地上收拾行李,没有吭声,好像并不会为此联想到某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。

临时找的公寓虽然条件一般,但好在没有公摊,南北通透,窗外不远处还载着两棵秋意绵绵的梧桐。

深秋的暖黄色阳光落进来,给瞿白乌黑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麦冬和夏悠对视一眼,两人虽然很意外他竟舍得从纽约回来,但都默契地没有多问。

从目前来看,瞿白状态还算可以,唯一的变化大概是不再频繁地提起,或者说,没有再提起闻赭。

麦冬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来,犹豫道:“要不我辞职吧,你自己在店里肯定忙不过来。”

行李落地,砸起满屋灰尘,瞿白一瞬间又从精致俊俏的男明星变成灰头土脸的扫地工,“呸呸”两声,问:“你确定吗,冬冬?”

花店是闻赭送的生日礼物,估摸着算婚前财产,瞿白想了想,还是有些忧心:“我不太确定店铺能一直是我的。”

“那也没关系!”麦冬豪气地拍拍胸膛,“大不了咱哥俩再一起去找工作。”

半响,他还是没忍住,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条件指责一下闻赭:“你老公可能暂时配不上你了。”

收拾好所有东西已经半夜,瞿白拉开最后一个包裹,从里面取出新买的,并且已经洗好烘干的四件套。

他自知能力有限,不足以将离婚这事瞒住林小曼,便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,拜托夏悠哄着林小曼和方姨出国游玩,趁两人在小韩美容院乐不思蜀之时,赶紧从家里搬了出来。

管家伯伯知道后,派了三辆车运送他的行李,一半是他自己收拾的——一俩车的一半,剩下的全是管家安排的。

大到常用电器,锅碗瓢盆,小到卫生纸,牙签……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都给他准备好了,收拾得妥帖而利整。

瞿白一边换床单一边思考自己搬出来的意义,他有时候确实想独立来着,奈何客观条件不允许。

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,瞿白倚着床头,在昏暗的落地灯中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。

很多时候,他其实分不太清到底是十六岁的闻赭更冷酷,还是失去了两人所有记忆的闻赭更不近人情,瞿白没办法克制对他的关心和思念,决心借着店铺的名义给他发一则消息。

这应该不算纠缠,毕竟已经过了那么久——他才回国一周??!!

瞿白反复翻看日历,确认只有一周,甚至还算上了他乘坐飞机跨越的十几个小时的时差。

他有点无措,站起来在床上走了两圈,然后坐下,安慰自己,他还有正当理由,这样想着,瞿白勉强冷静下来,一字一顿地在手机上打字。

瞿白:嗨,最近感觉怎么样?

瞿白: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有想起来什么吗?

半响,他手指微顿,将后半句话删掉,再次点了发送键。

此时纽约应该是上午,但直到凌晨,属于闻赭的聊天框也没有亮起红点。

瞿白睡意全无,强忍着打去电话的冲动,切到各个APP软件上浏览,心不在焉地刷一会儿,又回到微信,习惯性点开朋友圈。

一分钟前,闻赭发了一张图片,配文:湖。

是他病房窗外的那座湖泊,正值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,碎金般的色彩落满水面,波光粼粼犹如铜镜,四面枫林,像是湖中仙女火红的长发。

瞿白愣愣地盯着,一秒、两秒……他啪地按下通话键。

“嘟嘟——”

电话响了很久,卡着自动挂断地最后一秒,手机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,夹杂着很轻的呼吸。

“有事吗?”那声音冷淡漠然,仔细听还夹杂着一丝不耐。

瞿白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,问:“你怎么不回我的信息呢?”

“无可奉告。”

呼吸一窒,瞿白低头去揪睡衣上的毛絮,修长的手指卷过布料,慢吞吞地哦一声。

另一边也沉默下来,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挂断。半响,通知栏弹出一则信息,瞿白下意识地点开,闻赭发来一份文件,是他最近的体检报告。

声音冷冰冰的:“没事挂了。”

“有,有事。”瞿白对各项指标数据早就烂熟于心,匆匆扫过,闻赭恢复得很好,他松一口气,“你之前送我的礼物……”

事关麦冬的工作,他很聪明地偷换了一下概念,小心翼翼地问:“等离婚后你还会收回去吗?”

倏然,耳侧的呼吸声加重一瞬,电话那端的人仿佛强行将什么情绪按下去,良久,手机里传来一句极冷硬的:“我倒也没有那么寒酸。”

“随你处置,以后没事不要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啪——”所有声音猝不及防地消失,闻赭挂断了电话。

遥远的大洋彼岸,医院里,闻赭支着长腿坐在沙发中,手臂缠着动态血压检测仪。很快新一次测量开启,血压仪启动,然后指示灯慢慢变红,发出“滴滴”的警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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