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

“喂,妈妈,怎么了?”

林小曼听见他压低的声音,微微一愣,莫名也跟着降低声调:“你现在不方便说话?”

“还行吧。”

瞿白四处看看,推开门走到露台,从这里能通到酒店的观景台,两处相连的空中步道是玻璃的,踩上去能俯瞰脚下万千城市灯火。

但他胆子很小,只敢远远地站到一旁。

“哦行,我有事想问你。”林小曼神神秘秘地说,“小闻是不是脑子也不好了?”

瞿白微怔:“没有啊,干嘛这么说。”

他忽然意识到什么,板下脸来:“等会儿!妈妈,你为什么要用‘也’这个字。”

林小曼:“咳咳,我的意思是,他不是磕到脑袋了,现在跟你小时候一样?”

瞿白不太高兴:“我小时候怎么了?”

由于实在是好奇,林小曼只好耐着性子哄他:“好好,没怎么,你小时候可聪明了,带你出门特别给我长脸。”

瞿白:“……好吧,你不要这样说闻赭,他脑子没有问题的。”

“那他下午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拜访我,”为了不影响瞿白工作,林小曼已经忍耐到晚上,“说得文绉绉的,要看我下楼不就得了,还专门打个电话?”

瞿白反应不了:“谁?”

林小曼:“小闻,闻赭呀。”

心脏霎时停跳半拍,瞿白的大脑一片空白,迟疑着问:“……他回来了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林小曼瞬间起了疑心,狐疑地道,“今天上午就到家了,你们俩闹什么呢?”

凭自己的本事肯定瞒不住她,瞿白咽一口唾沫,装没信号,假模假样地喂了两句便挂掉电话。

掌心冰凉,心脏却又跳得极快。

半响,瞿白迷茫地眨一下眼睛,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,僵硬着身体想要返回屋中,刚一转身,猝不及防被一个中年男人撞到肩膀。

男人手中端着红酒,深色液体一晃,洒了几滴在他衬衫上。

这人头顶锃亮,眉心立刻不悦地皱起来,上下一打量瞿白,骂道:“你没长眼睛啊。”

瞿白迟缓地掀开眼皮,慢慢地啊了一声。

没有得到诚惶诚恐的道歉,秃头男人更生气了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:“你是干什么的,从哪里混进来的,弄坏我的衣服你赔的起吗?”

思绪渐渐回神,瞿白稍一用力便挣脱,只是酒水洒得更多,他盯着眼前的人,慢吞吞道:“好像是你撞到我的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浑浊的酒气非常难闻,秃头一把将杯子甩到地上,拽起瞿白的领口:“你不想赔偿是吧?”

什么人啊。

瞿白恼道:“你不要拽我!”

眼见推搡要变成打架,一只手从秃头背后伸来,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。

瞿白盯着那只手,忽然有片刻出神,下意识一松手,混乱之中,他被这秃头推了一下,跌倒在地。

陶晚山走出来,眉头紧蹙,扯着秃头男人往旁边狠狠一甩。

“滚开。”

男人骂了几句脏话,闹出的动静不小,很快引来经理的注意,他快步走来,看清瞿白面容的刹那,神色一凛。

“来几个人。”他很快叫来安保,半包围似地围住秃头。

秃头不解地骂道:“这个人弄脏了我的衣服,你们不把赶出去,围在我这干什么?”

经理道:“这位是我们老板的朋友,您有意见,我们老板愿意亲自为您解决。”

霎时,秃头面色一白,酒都吓醒了,颤颤地摆手:“不,不用。”

他慌张地擦擦冷汗,要逃之夭夭,陶晚山冷斥一声:“道歉。”

“对,对不起。”

“……没事。”瞿白摆摆手,不想多计较,他还在地上坐着,心绪不宁地垂着眼睫。

“抱歉,给您带来了不好体验。”经理说,“我们马上带他走。”

一阵脚步声过后,四面很快恢复安静。

半响,陶晚山弯下腰,递出一只手:“怎么了,心情不好?”

瞿白摇摇头,他没有搭上眼前的人手,只虚虚攥着手腕。

陶晚山轻声道:“小心。”

瞿白从地上站起来,视线无意识地投向他身后,忽然瞳孔骤缩——

观景台的玻璃旋转门后,一道修长的身影推门出来,冷淡的目光垂了下来,微微一顿。

瞬间,瞿白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。

闻赭轻轻地眯起眼睛,落在不远处好似相拥的二人身上,周身一冷,淡淡地对电话那边的人说:“你的‘惊喜’,我收到了。”
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如果觉得时间对不上的话,可能是章节没有更新,可以刷新或者退出重进一下。

◇ 第80章 民政局见

裴越阳:“啊捏,不高兴吗?”

裴越阳何其精明,以前只是心眼子多,现在完全是心眼子上长个人,他语重心长地道:“不高兴就反省反省自己,总不能是小白的错吧。”

“啪——”电话被无情挂断。

“啧。”裴越阳道,“脾气好坏一男人。”

天上不知何时积聚起一片阴云,遮住蜿蜒的月色。

瞿白眼睛发直,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人,四面寒风乍起,滚热的血又瞬间凉了下来。

闻赭,是闻赭。

细微的寒意落到面颊,瞿白轻轻一摸,一滴水珠沿着指尖滚落,竟然下雪了。

视线尽头,宽大的观景台上只有闻赭一人,这边灯光太亮,瞿白看不清他的神情,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向他走去。

雪非常的小,几乎不等落到地面便消散在空中。

身后陶晚山一愣,显然也看到对面的人,有些欲言又止:“小白?”

瞿白停在空中走廊的台阶下,他确信闻赭看到了他,但下一秒,那道身影便转过身,向着屋内走去。

“……闻赭。”

呼唤的声音并不大,被风吹散在几十米的高空,不知能传过去多少。

“是你认识的人吗?”

陶晚山恐高严重,走到能接受的最大范围,低声询问,瞿白嗯一声,神情有片刻的茫然。

“那个……你要是害怕,可以从那边走。”陶晚山指了指餐厅中的楼梯。

“好的。”瞿白慢慢地点头,迈开步子返回餐厅。

一秒、两秒,他忽然顿住,转过身,没有任何犹豫地小跑起来。

“我从这边过去就好。”

没等陶晚山说话,瞿白已经踏上了玻璃栈道,脚下璀璨灯火如银河倒垂,四面都是玻璃,置身其中恍若悬在空中。

冷汗沿着鬓角流下,他小心地挪开腿,不顾身后人呼唤向前走去。

走到一半,悬空感变得更加明显,瞿白脖颈僵硬得不能动弹,一眼也不敢往下看,死死地盯着观景台上的背影,又喊:“闻赭,等一下我。”

瞳孔中映出的人影仍然没有回头。

瞿白渐渐不敢再呼吸,强忍着大脑的眩晕,咬牙加快步伐,终于在双腿彻底瘫软前跳下了台阶。

胸腔中挤压出重重的一口呼吸,他顾不得休息,在闻赭的手搭上门把时,挡在了他身侧。

“……你怎么不理我呀?”

他感到无措,情不自禁地重复:“我叫你,你没有理我。”

“是你?”直到这时,闻赭才好似刚发现他的存在,随意地瞥来一眼,“抱歉,还以为是哪对同性情侣。”

“就是我呀,不是别人。”瞿白没意识到他话语中的刺,目光几乎是不加掩饰地一寸寸描摹过他的五官。

他从没有跟闻赭这样久没见过,在过去的几年里,即使隔着十数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,他们也在频繁地发起视频,保持联系。

闻赭比几个月前气色好了很多,行动自如,完全看不出是一副大病过的样子。

“你的伤好了吗?”

“体检报告应该比我口述更清楚。”

“好吧。”瞿白让开一点路,道,“我们先进去吧,外面很冷。”

闻赭打开一条门缝,暖意喷涌而出,他忽然问:“你还有事吗?”

每个字都能听懂,但瞿白确认自己没有懂他的意思,讷讷地问:“什么?”

闻赭的眼皮忽地向下一垂,从他微微汗湿的发丝上扫过,道:“进来吧。”

观景台连着一个巨大的宴会厅,此时空无一人。

数道精美的菜肴摆在桌边,碗筷只放了一副,没有人动过。

“你自己来吃饭吗?”

不知是不是刚才吓得,瞿白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定的思考能力,只能问出眼前看到的最简单的东西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和谁呢?”

闻赭在主位上坐下,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越阳哥。”这称呼有些奇怪,瞿白尽量忽略,“他还没来吗?”

他跟过去,想挨着闻赭坐下,拉开椅子,却又犹豫着选了隔一个的位置。

闻赭又问出那句话令他不太懂的话:“你还有事?”

“没有哇。”沉默半响,瞿白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,讪讪地站起来,“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?”

闻赭没有说话。

瞿白盯着他的侧脸,他没有办法思考,强行别开眼睛:“……抱歉,那我先走了。”

他转身向房门走去,虽然他并没有恐高症,但也不想再走一次这种挑战极限的高空栈道,希望通过其他的方式回到朋友身边。

一步,两步,走到门口的时候,瞿白还是停下,转过身。

他先喊:“少爷。”又没忍住退回来,声音紧绷着问:“你想起我了吗?”

闻赭盯着他,道:“有一些片段。”

心脏倏然一震,瞿白先是升起一点狂喜,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,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,如果闻赭真的想起他来,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。

再说出口的话变得非常艰难:“是……什么样的片段?”

“几句话而已。”

啪嗒——

巨大失落几乎如山洪一般席卷过身体,瞿白唇色苍白起来,过了许久才勉强扯起一点嘴角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他几乎失魂落魄地垂下头,不得不想起属于他的最后通牒——闻赭说,回国就会跟他办离婚手续。

这段时间里,瞿白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减少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,他寻找朋友陪伴,努力经营店铺,珍惜生活中的每一点善意……只有这样,他才不会一直沉在情绪的泥潭里,放任自己崩溃。

无法再忍受提心吊胆的生活,瞿白觉得,也许他应该试探一下闻赭,可能他早已经把这件事忘掉——那当然最好不过。

于是他斟酌着,慢慢地道:“我们是不是还有个手续没有办?”

如果他说没有,瞿白就装不记得;如果他说有,瞿白就说还有一些礼物需要过户。

他安排得很好,一双漆黑的眸子紧张又仔细地盯着闻赭,忽然一怔。

闻赭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,仿佛瞿白不是他曾经亲密至极的爱人,而是打乱了他重要计划的讨厌鬼。

闻赭终于开口,却答非所问:“我们为什么会结婚?”

瞿白微微一怔,没料到这个yes or no之外的答案,有些结巴地回答:“因,因为我们相爱。”

“是吗?”闻赭语气很轻,将眼前并未动过的碗筷推到一边,站起来,很随意地问道,“我之前讨厌过你吗?”

“没有的。”瞿白顾不得害臊,赶紧说,“没有讨厌我,你一直很喜欢我的。”

闻赭掀起眼皮,看他一眼:“那我们之前还有没有过别的关系?”

这问题十分突然,瞿白抿着唇,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,他反复踌躇着,仿佛做错事情被老师当众惩罚的小孩,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们之间的事,最后还是选择:“应该没有的。”

“呵。”一瞬间,闻赭冷酷无比的声音钻进耳朵,他缓缓站起来,一步步逼近,语气冷厉迫人,“那为什么我脑海里会有你主动做我情/人的记忆?”

“什么?”瞿白呆住:“你想起这句话来了?”

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刚才回答错了问题,着急道:“不是这样的,是有别的原因,那不算……”

闻赭没有容他说完,他垂眸盯着眼前的人,细腻如白瓷的脸和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的,更加幼态和青涩的面庞渐渐重叠。

他忽然也好奇起来,是在什么样情况下说出这句话?

闻赭将语调放得很慢,循着记忆重复:“以为你就是个傻的,没想到心思这么坏。”

瞬间,瞿白血色尽失,几乎完全忘掉的事从脑海深处冒出一点头,又在这样的刺激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——这是闻赭误会他把小花吓跑之后对他说的话。

无声的沉默变成死寂,奢靡的宴会厅宛若坟场,不知过了多久,闻赭平静地叙述:“我问你的问题,你全在撒谎。”

“不是的。”瞿白太慌了,泪水顺着眼眶滚滚而下,像小小的瀑布。他哽咽着去抓闻赭的衣角,语无伦次道:“不是这样的,你之前,之前……”

闻赭之前讨厌过他吗?瞿白不知道。他只有一件事很确定,那就是在他第一次对闻赭怦然心动,明白那所谓的依赖和占有都源自对爱人的喜欢时,他就清楚——闻赭早就赶在他的前面,非常早非常早地爱上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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