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

等人走后,瞿白站在不远处单方面与他僵持几分钟,蹭蹭鼻尖,很没有底气地说:“你把差评删掉吧,好吗?”

闻赭掀起眼皮,冷冷地扫他一眼:“我点的咖啡现在还没有上。”

“……”没能说出话来,瞿白意识到理亏,只好返回餐台为他制作咖啡。

反正已经超时,他磨蹭许久才将没有拉花的咖啡摆在桌上,闻赭的手机屏幕亮着,正好是订单页面,卖家秀与买家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瞿白心虚地别开眼睛,问:“可以删掉了吧?”

闻赭没有动,只看他一眼,道:“把你的药吃了。”

他偏着头,抿紧嘴唇。

闻赭按灭手机,作势起身:“告辞。”

瞿白立刻挡住他,瞋视一眼,拿过桌上的水和药,咕咚咕咚地咽下去,然后一抹嘴角的水,恨恨地道:“好了吧?”

“呵。”闻赭觉得他真的是很没有道理,他拿自己的身体来威胁谁?

但紧接着,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脑海浮动,画面倏然而过,快得什么也捕捉不到,但那道清脆如风铃的少年音却很清晰地涌现。

“你不帮我,我就把自己的耳朵割掉。”

安静半响,闻赭心说,娶到笨蛋了。

他端起咖啡啜饮一口,口感意外得不错。他将手机里差评删除,然后对旁边这位又不服气又不肯走的小咖啡师道:“瞿白,把店里的画都丢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差点就要转身,瞿白及时止住动作,不解地问道。

这些画都是陶晚山随手画的,他美商极高,色彩和线条都巧妙地融合了店里的装修风格,随便摆在哪都很有质感。

没有委婉和掩饰,闻赭说:“我不喜欢。”

瞿白咬一下唇瓣,道:“不可以,这是别人送的,不能丢掉。”

闻赭的手指轻点着手机,似是料到了他的回答,抬眼时,语调平静得近乎漠然:“你不丢,我就叫其他人来丢。”

“凭……什么?”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,瞿白不敢置信地盯着这样蛮横强势的闻赭,“你不讲道理!”

闻赭不为所动:“我就是不讲道理。”

他威胁的意思非常明显,再次轻而易举地挑动起瞿白的怒火,他一点也受不了,说:“不可以,就是不能丢!”

没有跟人吵架的经验,瞿白指着他,除了讨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气得手指都有些哆嗦。

闻赭面色也变得很差,他深深地吸一口气,不想和生病的人多吵,反正瞿白已经把药吃掉,按捺住烦躁的情绪,他决定离开。

“不想丢你就留着吧。”

他走出两步,一团皱巴巴的充满咖啡味的围裙从后面丢来。

也许再不聪明再笨拙的人,也懂得那么一点伤害亲近之人的办法,瞿白冲着他嚷:“你现在怎么这样,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对我!”

他又重复说,一遍遍说,一上午就把闻赭这辈子没听过的讨厌都说完了。

“我讨厌你。”

闻赭的脚步顿住,折返回来,手指铁钳似地卡住他的下巴。

“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?”他问,“难道我以前会喜欢时时跟我顶嘴,处处与我作对的人吗?”

待在美国独自疗养的三个月里,闻赭不是没想起过与瞿白有关的其他事,在他有限的记忆里,瞿白总在说一些好听的,甜蜜的话,愿意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,而这些话他在失忆之后却一句都没有得到过,拥有的也是一杯与其他人相比丑很多的咖啡。

两个都对彼此感到陌生的人要怎么建立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?

“你以前就是最喜欢最喜欢我了,我做什么你都喜欢。”瞿白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,想要问他,为什么别人都还爱我,只有你不爱了。

“你现在只会怀疑我,既然这样……你就不要管我的事,我肯定不会再听你的话。”

你有听过我的话吗?闻赭的目光沉沉的,将未出口的话咽回去,松开他,道:“离婚冷静期一过,我自然不会再管你。”

“离婚,对。”瞿白胡乱擦了把脸,又很快流出新的泪水,像两条小河,奔流到下巴尖,一滴滴落下来。

“我改变主意了,”他泪眼朦胧,又怨又怒,“我不要净身出户,我要你净身出户。”

“你的房子车子,你的公司,你的钱,我什么都要。”

“你的庄园也要,还有方姨、康伯,管家伯伯我也全要,你的姥姥姥爷也是我的,越阳哥和凡卿哥也都是我的,就连小花也不留给你。”

他一口气抢走闻赭所有的东西,几乎是恶狠狠地补充:“一根小花的毛都不会留给你,什么什么都不会留给你。”

“你这个失去记忆的人,你自己爱去哪去哪……你去睡大街吧。”

说完这些话好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,瞿白几乎无法站立,踉跄着坐到身后的椅子上,手肘一翻碰倒了那杯咖啡——没有拉花,但用的却是从开店就存放在抽屉里,专门为闻赭买的最好的豆子。

他胸腔剧烈地起伏,面颊泛红,等慢慢平静,听见闻赭问,确认似的。

“什么都不留给我?”

“对”字张口欲出。瞿白偏过头,擦一下满脸的泪水。

他如鲠在喉。
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明天看情况啊宝宝们,十二点之后没有就没有了。

◇ 第83章 被发现了

闻赭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带着隆冬特有的冷调薄灰色。

光秃秃的枝头上覆着一层淡白的霜花,推开窗,凛冽的风卷着一股干燥清苦的气息涌进肺里。

胸口处有一些不舒服,想起医生的嘱咐,闻赭又将窗户关上,洗漱过后下楼。

刚一走到客厅,脚下便绊到什么。

闻赭还是没有习惯家中会随机刷新小狗,低头看了眼比三个月前还要胖一些,正哼哧哼哧腻歪个不停的小花,静了片刻,勉为其难地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
他确实不喜欢狗,不明白为什么宁愿费一番周章地请人照顾,也不把它送走。

穿过花园,还没进门,林小曼的笑声便抢先一步涌进耳中。

她跟方姨不知说了什么,两人又捂着嘴笑起来。

“少……小赭来啦。”

瞥见他的身影,林小曼慢慢收住,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,只嘴巴不停,问他这里还疼吗,那里还难受吗,昨晚睡得好不好?

关心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他扑来,闻赭不太自在地将目光移开。

“……你以后早晨要忙的话,不用每天都来看我。”

闻赭淡淡地应一声,心里想,昨天瞿白划分长辈抚养权的时候似乎没把林小曼算上,那大概就是他的了吧。

早饭吃到一半,林小曼盯着手机,忽然咦了一声,伸长胳膊将手机递给闻赭。

“小赭啊,你看看小白发的这是什么,是丢东西了吗?”

手机停留的页面是她的朋友圈。

宝贝儿子:各位亲朋,本店昨夜惨遭盗窃,遗失装饰画若干,如有恶贼相关线索,恳请告知,酬金两千!!!

闻赭刚看一眼,下面便蹦出一条评论。

小冬:两千,日子不过了?!

过了几秒,这条朋友圈消失,再一会儿重新编辑后发出来。

酬金从两千变成了二百。

闻赭:“……”

林小曼问:“是丢东西了吧?”

闻赭:“……可能是吧。”

林小曼感到莫名其妙:“这孩子怎么也文绉绉的了呢,丢东西不报警在这发什么朋友圈?”

半响,她忽然看过来,猝不及防地开口:“小赭,你们两个吵架了?”

没想到她这样敏锐,闻赭不着痕迹地挑一下眉毛,他不打算在冷静期结束前将离婚的事广而告之,也不愿说谎,于是选择闭口不言。

“肯定吵了。”方姨忽然道,调侃似地,“不然哪还能坐在这安心吃饭。”

闻赭微微蹙眉,看过去。

林小曼说:“他要是没跟你闹别扭,就是芝麻大点的事也得闹腾着把你叫过去,”她说到这,想起什么似的,“小赭啊,你以后别太惯着他,叫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。”

闻赭忽然问:“他以前很依赖我?”

林小曼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道:“哎呀,忘了你不记得了。”闻赭的性格跟从前没有什么区别,林小曼时常忘了他已经失忆,说,“可不呢,遇到点困难就要找你……他开店这几个月也没少麻烦你吧,你还病着呢,别理他。”

静了片刻,闻赭忽然没了食欲,搁下筷子,淡淡地道:“没有,他没有麻烦我。”

一整天,恶贼没有自首,亲朋也没提供线索,瞿白非常地愤怒。

没了挂画,二楼一下子就显得有些秃。

“可恶,我们怎么跟晚山哥哥交代!”

“陶晚山不会介意的。”夏悠懒洋洋地支着下巴,说,“而且,我们都清楚贼首是谁。”

两道目光刷刷地刺向瞿白,瞿白憋了一会儿,攥紧拳头表明立场:“我与罪恶不共戴天。”

“好了,贼首家属,”麦冬轻飘飘地把他的胳膊按下去,“想想怎么跟晚山哥说吧。”

这次不好再借花献佛,瞿白打算自掏腰包请客赔礼,但奇怪的是,接下来一连四五天,陶晚山都没有来。

夜深,瞿白和麦冬收拾完操作台,准备下班

麦冬问:“不会是看见你朋友圈生气了吧?”

“不知道呀。”瞿白有些心不在焉,自那天在花店与闻赭不欢而散,彼此之间再也没有联系。

后天就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,大后天这个时候,也许他的结婚证就已经变成了离婚证。

千错万错都是人的错,证件是无辜的。把那两个红彤彤的小本本送出去换成丑丑的离婚证,这不就相当于把他的眼珠子抠出去换一对义眼吗?

瞿白委屈得想再给闻赭一肘,在心里说:都怪他。

一路关了总闸,最后落锁。瞿白忙着埋怨,没功夫看路,麦冬拽着他,刚走出门口,忽然,一道颀长的黑影从树后冒了出来。

两人吓得抱在一块:“哇啊啊。”

人影上前两步,走到路灯下,缓缓摘下帽子,露出苍白清俊的面容,正是好久不见的陶晚山。

“小白。”陶晚山步伐有些踉跄,像是很久没有休息,眼袋很深,满眼的红血丝,哪有半点往日风度翩翩的模样。

他似是急切地想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,上前几步死死地攥住瞿白的手腕,声音凄凄:“小白,求你,救救我。”

“啊啊,什么,什么?”

陶晚山一连几日奔波,嗓音沙哑嘲哳,瞿白要贴得很近才能听清他说的话。

精神绷紧到极致,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在沉寂的夜里渗得发亮,陶晚山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,扑通一下跪在地上。

“天呀。”瞿白和麦冬吓得差点僵住,一人一只胳膊将他抬起来,扶着回到店里。

陶晚山还抓着他的袖口:“求你,答应我。”

瞿白抹掉冷汗,道:“好好,你先起来,不要这样,晚山哥,我们慢慢说。”

重新亮起的灯光似乎唤回了一点理智,陶晚山吊着的一口气重新落回胸膛,灯光下一张俊脸白得不似真人。

“我,我……”

麦冬去给他倒了杯热水,轻轻地拍他的肩膀:“慢点,晚山哥。”

温暖的液体熨帖地抚过喉咙,陶晚山终于回神,攥紧衣角,手指仍然抖个不停。

“我的……我的男朋友。”

传说中赌鬼男朋友!麦冬和瞿白对视一眼,紧紧地盯住他。

“他叫秋泓……你们可能听小夏说过,我发誓,他不是赌徒,那只是谣言。”

“他只是在赌场长大,是赌场老板的养子,他知道很多事,所以那个何老板不肯轻易放他走。”

陶晚山瞳孔发直,掌心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,甚至有些语无伦次:“最开始说交够了钱就行,但这么多年,我给出一笔,就还有一笔……但是没关系,我可以挣,多少钱都可以。”

“可是前几天,我突然联系不上他,我赶到欧泊岛,他们竟然跟我说,赌场里没有这个人,这个人根本不存在。”

“怎么……怎么可能,我跟秋泓在一起这么多年,他怎么可能不存在!!”

他情绪有些激动,瞿白和麦冬忙按住他:“慢慢说,慢慢说。”

“小白,我知道你跟闻家的人……我……”

“我想请你,帮帮我,我只想知道,他是活……还是死。”

陶晚山不敢去看瞿白的眼睛,心间满是羞愧,最初来到这家店与瞿白重逢,确实是因为偶然,但之后便是他有意为之。

他深陷在这个泥潭太久,煎熬得也太久,只想为秋泓求那么一点点的生机。回来的路上,他已经预想过瞿白所有的态度,无论是什么他都接受,也愿意一辈子为他工作作补偿。

但最大的可能是,陶晚山自己心里也清楚,瞿白不会拒绝。

“好,好。”果然,瞿白答应了下来,说,“我去帮你问。”

陶晚山恨不得抬起手给自己一个巴掌,瞿白甚至没有埋怨他这段时间的蓄意接近,他徒劳而又苍白地说:“我知道你跟闻赭现在在吵架,你不想去求他……但是,但是,”两滴泪水顺着眼眶落下,他痛苦地说,“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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