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他忍不住靠近闻赭,顾不得害怕,也忘记了昨晚的滔天怒火。

瞿白小心地扒着他的手臂:“我真很想留在家里,求你了,收下吧,好吗?”

这次闻赭没有再质疑他的价值,而是依旧冷着脸,仿佛瞿白的撒娇祈求讨好都抛给了瞎子,反问:“对我好?什么都可以做?”

瞿白忙要点头,突然想起什么,犹豫道:“要是违反校规校级……”

哪怕瞿白不和他一个年级都知道此人乃逃课惯犯,而且学校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,万一谈了恋爱要他帮忙盯梢,甚至也许还会打架……

瞿白忧心忡忡地想,毕竟他是学校纪律的忠实践行者。

“不愿意?”闻赭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,“你刚刚还说要你去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
他说完,似乎有些无奈,很坏地曲解瞿白:“原来你刚才在撒谎,那没有办法了……”

“没有的!”瞿白忙反驳,“没有说谎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闻赭垂下眼,“我数三声,你来选吧?”

“三、二……”

又是数数,瞿白对数字额外焦虑些,原本还在纠结平静生活与他的原则底线到底哪个更重要,眼下不得不立刻作出决定。

“一。”

“我愿意。”

两人同时出声,在一个平静安宁的黄昏敲定了瞿白的最终归宿。

瞿白在心里想,好吧,尽管过去几年在闻家的生活中,主人家,也就是闻赭很少给人好脸,朋友也没有交到很多,也还是要去学校学习,但这确实是他有记忆以来,拥有的最为平静舒适的时光。

因此,为了尽可能的减少生活改变,维持原状而牺牲一些必要的原则和底线,想必也是可以获得原谅的。

瞿白住了两天院,期间又做了许多检查,就连之前撞到的腰部也去拍了片子。

幸运的是,医生告诉林小曼,尽管脑损伤是不可逆的,但大脑自愈能力也非常强,更何况瞿白还相当年轻,只要坚持吃药和复建,即使没办法变得像受伤前一样聪明伶俐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也是没有问题的。

历经多年漫长无望的治疗生涯,普普通通四个字就已经是林小曼全部的奢望了。

病房里百无聊赖,瞿白看看花,看看草,终于捱到出院,先一步站在路边招出租车。

林小曼在出院单上签字,耽搁几分钟,出来时趁车没到,赶紧打掉他的手,训斥道:“还打出租,知道你住院几天花多少钱吗?”

瞿白的手慢慢地放下来,原本兴奋愉快的目光也变得怯懦犹豫,“对不起……那,那我们还是做地铁吧。”

林小曼看了又觉得心疼,暗骂自己嘴快,把手里的单子给他看:“唬你呢,少爷跟我说,是他吓到你才害你发烧,这些天的费用全都记在他账下了。”

林小曼知道这样不合适,瞿白身体不好,本身就容易生病,但这家昂贵的私立医院宛若钞票焚烧炉,她这些年赚的钱,除了给瞿白看病,还要还当初做手术欠下的钱,别说一时半刻,就是一年半载也很难一气拿出来。

人穷只能志短,她暗暗决定以后多做事,或者去和管家商量少要工资。

“……好的。”

瞿白抿了下唇,情绪也没有恢复,只默默地接过林小曼身上的包裹,减轻她的负担。

坐地铁只能到山脚下,两个人步行上山,走过正门,还要穿过林荫大道和草坪才能到屋子里。

“滴滴——”

拐角处忽然出现一辆高尔夫球车,管家带着顶棒球帽,摁摁喇叭,很有气势地道:“从监控看到你们了,上车吧。”

没等林小曼推辞,瞿白就欢呼一声跑上了车。

“真是麻烦您了。”林小曼不太好意思,悄悄打了下瞿白。

“没事。”管家笑盈盈的,一边倒车一边说:“正好去给少爷送了东西,顺路带你们回去。”

夏初的山风夹着浓郁的草木清香,和煦温暖地吹过面颊,满山的花瓣飞卷过眼前,落在车顶,路面。

小车拐过两个弯,瞿白眯着眼睛,远远地看见山坡上的闻赭和小花。

闻赭懒洋洋地站着,阳光在侧脸打出淡金斜影,一只手拂去飘落在发间的花瓣,随手丢出飞盘,小花撒开爪欢腾着跑去追。

明知道闻赭看不见这里,瞿白还是躲避似的移开目光。

收拾完衣物,林小曼去做事,交代瞿白:“不管怎么说,闻家都帮了我们许多,你心里要记着。”

“嗯嗯。”

她走出房门,想起什么,又退回来半步,叮嘱道:“这次生病没有参加期末考试,你的试卷作业我都给你拿回来了,暑假必须好好学习,听到了吗?”

瞿白扭头,果然看见床边的书包,还有书桌上一摞小山似的作业,他瞬间垮下了脸,回答的不情不愿:“知道了。”

“对了,先把药吃了。”林小曼从包里掏出药片,盯着他放进嘴里,递给他一大杯水,“多喝水对身体好,这一杯都喝了。”

瞿白喝得有点撑,等林小曼出门,去客厅端了托盘和茶杯,往闻赭那里去。

闻赭已经坐到花园凉亭下,他穿着修身的白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起,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系,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肤。

他支着下巴,撩起眼皮打量瞿白:“好了?”

瞿白被他看的不大自在,慢吞吞地点头,说:“好了。”

“少爷,给你喝水。”他说着把托盘往前送。

闻赭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不以为意冲着圆木小桌抬抬下巴,“放那儿吧。”

他说完,把手中飞盘扔到瞿白脚下,瞿白捡起,不明所以地走到他身边。

闻赭瞥他,说:“怎么,你也想玩?”

瞿白一下子红了脸,看见小花飞速地向他奔来,一头撞在他的小腿上,拼命地摇尾巴。

“原来是让我扔呀……哈哈。”

瞿白感到一点尴尬,蹲下来摸摸小花的脑袋。

小花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狗,大抵是明白是瞿白发现的自己,又是瞿白喊来的救援,一改之前谨慎小心的态度,亲昵地蹭上他的脸颊。

“哈哈,别舔我……”瞿白嘴上说着不要,手却一直在抚摸小花的后背。

“来吧。”他往前走两步,高高地扔起飞盘,因为扔得太远,小花没有接到。

瞿白第一次没有经验,又多试了几回才和小花打好配合,小花乖的不得了,失败很多次也没有丝毫不悦,咧着嘴一次次把飞盘叼回来。

他心中感叹,真是一只好狗,完全没有沾惹它爹地一点坏脾气,想到它爹地,瞿白犹犹豫豫地往后瞥,发现人已经起身离开。

小花叼着飞盘跑回来,显然也看到闻赭的背影,呜呜两声。

“我们跟上他?”瞿白问它。

小花放下飞盘,跳到瞿白怀里,一人一狗追上闻赭的步伐。

听见身后的动静,闻赭没有回头,一路穿行过繁盛漂亮的花园。

花园是闻欣虹还在世的时候亲自打理的,除了她最喜欢的铃兰,还有大片的玫瑰、绣球、山茶和玉兰等,与她性格相反,这位强势凌厉的闻氏总裁倒十分喜爱这些脆弱漂亮的花卉。

绣球花丛边还有一个小型欧式喷泉,阳光好的时候,可以看见水汽如幻彩般漂浮,在空中折射出彩虹。

瞿白抱着小花一路小跑,指着角落一处被鹅卵石围起的空地,那里只翻修了土壤,什么也没种。

“管家伯伯说那里给我了,让我想种什么都可以,你觉得什么好?”他压低声音,悄悄地对小花说。

小花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,觉得痒,在他胸口使劲蹭了蹭。

“它倒是喜欢你。”

闻赭突然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瞿白觉得自己变敏锐了,以为闻赭吃醋了,张嘴要解释,又听见他说:“智商相近,所以互相吸引?”

“……”瞿白懊恼地闭上嘴巴。

又走两步,闻赭突然问道:“你不怕我了?”

瞿白叫他问得一愣,说:“可是我答应要伺候你了,少爷。”他有点紧张地捏捏小花的耳朵,说:“我不会骗你的。”

闻赭比他高一些,正好停在一株罗汉松的树荫下,斑驳的树影洒在俊美的脸庞上,瞿白逆着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半响,才听见他好像哼一声,道:“算你识相。”

瞿白跟着闻赭一路走进主楼的书房,他从没进过这里,进来才发现不只是书房,更像一个小型图书馆。

这里面是复式结构,挑高有八米,三面环绕巨大的通顶书架,一面是落地窗,东西两侧是方便取书的步道和楼梯,中间一张六人坐的实木长桌,后面还有沙发、软椅和会议桌。

“哇塞。”瞿白双眼放光。

小花不知道看到什么,从瞿白怀里跳下去跑走。

闻赭落座,看一眼斜前方的石英钟,指了指桌面一摞书:“上面有编码,把书都放回去。”

“好嘞。”瞿白新鲜极了,从他生病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,休闲时间不是用来补课,就是去医院做康复治疗。

他沿着楼梯上步道,一路欣赏完,正想问闻赭还有什么事情要做,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。

大门打开,瞿白看见有过一面之缘的姜凡卿,身后还跟着两个年龄相近的男生。

瞿白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,连脚步也变得静悄悄,闷声从楼上下来,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。

四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,跟闻赭打过招呼便围着桌子坐下,安静的房间立刻热闹起来。

姜凡卿先看到的瞿白,他没说话,盯着闻赭看。

闻赭冲瞿白招招手,其他两人也注意到,对视一眼,带眼镜的男生先开口:“我们组新人?”

“不是。”

瞿白站在闻赭身旁,迫切地希望他让自己离开,但事与愿违,闻赭只是让他去后面沙发坐着。

沙发前的茶几上也摆着一摞书,瞿白鸵鸟似地躲在书堆后,他不习惯跟陌生人相处,紧张地出了点汗。

前面四个人开始讨论,分析,瞿白只能听懂一点,大概是个什么创新商业大赛,他们是一个项目小组,听起来就很高级的样子。

见没人注意自己,瞿白渐渐放松,把茶几的书摆正,听了半天听得有点犯困,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。

长桌斜对面有一块纯黑的大理石岩板,闻赭的目光偶尔扫过去,看见瞿白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拨弄桌上的书,一会儿又困得脑袋一点点的。

“阿赭,你觉得呢?”眼睛男生问他,闻赭收回目光,打开电脑,道:“走神了,再说一遍。”

讨论到一半,中间休息,闻赭敲下几个字,目光再次扫向大理石岩板,发现瞿白清醒了,但是表情有点奇怪。

瞿白憋屈地坐在沙发上,之前喝的一大杯水化作尿意来势汹汹,他不安地小幅度扭动身体,夹着腿摩挲,膝盖内侧蹭得发红,简直如坐针毡。

去卫生间的路要绕过长桌,他不敢出声打断众人,憋得眼眶湿润,溢出一点生理性泪水。

然而更崩溃的是,眼看着讨论到尾声,闻赭却突然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,道:“我很快写完,你们等等再走。”

瞿白:“……”

再憋下去要尿裤子了,瞿白不敢想有多丢脸,眼神频繁地看向闻赭,祈求对视,但闻赭仿佛完全沉浸在电脑屏幕中,脑袋板板正正,一点也不偏。

终于,瞿白无法忍受小腹的胀痛,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大,带倒了高高摞起的书。

一旁三人没有任务,正聊着闲话,听见旁边一阵叮呤咣啷,偏头去看。

瞿白眼睁睁地看着书堆倒下,又见三人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,面上浮现一丝惊恐,刚提起的声调就这么慢慢降了下去。

“……我想去厕所。”

“说什么?”眼镜男偏过耳朵,没有听清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瞿白的勇气消散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尴尬到无地自容。

闻赭突然开口,道:“去。”

他仍盯着屏幕,又打完一行字,才不紧不慢地转头,终于肯和瞿白对视:“几个字那么费劲。”

房子大就是这点不好,上个厕所都要跑很远。

瞿白解决完个人问题,顺便回趟房间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顺手做点作业。

他随便揣了一张卷子,一溜儿小跑回去,经过客厅又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,走近书房,大门正好打开,姜凡卿三人鱼贯而出。

瞿白脚步一顿,自觉贴边儿站着,低头看着三双鞋在眼前走过,蚊子哼哼似的:“……再见。”

眼镜男走在最后,看着瞿白笑了下,问姜凡卿:“闻赭的弟弟?”

姜凡卿把手里几张纸卷成卷儿,道:“不是。”

他们这些同学,能入闻赭眼的没有一个蠢的,眼镜男识趣地不再追问,顺手在瞿白端着的盘子里叉走一块橙子,道:“谢谢啦。”

瞿白脸颊一红,没等人下楼便跑进书房,四下环顾一圈,看见闻赭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,长腿随意搭着脚凳,电脑搁在腿上,正凝神敲打着什么。

“少爷。”瞿白凑过去,把水果端到他的面前。

闻赭眼睛盯着屏幕,腾出一只手,瞿白捏着竹签,低头叉一块芒果,往他嘴边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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