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大智若愚

太监这种职业,虽然被许多人鄙视,但其实在贫苦人家中还是挺有地位的。不光因为干好了能一飞冲天,主要是太监因为身体上的缺陷,自身安全感不足,本身就很喜欢拉帮结对。别说宫内,就是民间一个普通的村子,但凡出了一个首领太监,都特别爱将同乡带进宫。

也正因如此,清朝皇帝吸取历史上的教训,成立了敬事房专门管理他们。敬事房隶属内务府,主要要负责管理宫中太监的调任、赏罚事宜。除此之外,还要记录各皇子及公主的出生情况,以及皇帝和后妃的死亡记录等等,总之权力还是比较大的。

不过嘛,敬事房能管理的都是些小太监,像严贵全这样的首领太监就不归其管,这些太监不光有品级俸禄,甚至有承揽办理内务府来往文件的权利。

所以,问题来了。既然严贵全甚至不归敬事房管,那么他是如何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

在刚听张请冬讲的时候,胤礽就敏锐的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。于是暗中找人调查,结果竟然发现严贵全连获罪的记录都没有,甚至在名义上,对方依旧是内膳房的首领太监。

多新鲜啊,一个有身份的大活人,就这样在宫中“消失”了,甚至他自己仿佛也认命了,甚至开始去求一份看门的工作了此一生。

而听完太子的疑问,严贵全不由胆颤,他也没想到,不过是想求庶福晋给调个岗位,怎么就惊动了这位主儿!没胆子欺瞒储君,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,索性咬牙道:“禀太子爷,奴才这差事丢得冤,奴才与内务府的掌礼司侍郎梅大人乃是远亲,梅大人得罪了上头吃了挂落,连带着我们下边的也挨收拾。奴才在内膳房二十几年,兢兢业业,伺候主子绝无二心。现在连个名头都没有就被赶了出去,请太子爷明察啊!”

胤礽皱眉,内务府乃是整个清朝最大的衙门,主要机构有“七司三院”,光是职官就有三千多人,负责整个皇室的衣食住行以及统筹上三旗所有包衣。内务府的侍郎,再怎么样也是个四品官,是能上朝的大人物,结果却被拿捏成这样。

“既然出了这档子事,你怎么不与内务府……”胤礽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,自己这是犯傻了。梅侍郎得罪了上面,而在他之上的就只有内务府总管了。

如今的内务府总管,正是太子的奶公凌普。

严贵全苦笑,内务府总管大臣一般都是皇帝的亲信或者宗室贵族出任,凌普一个普通旗人能做到这个位置,想也知道是因为背靠太子。别说自己一个小小的太监,就是其他王公大臣面对凌普的欺凌也是完全不敢出声。

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,严贵全知道今日若是不把话彻底说清楚,恐怕是走不出这个屋了,于是咬着牙将凌普这些年敲诈欺压下属,买官卖官草菅人命等一系列罪名陈述了一遍。最后道:“奴才不过是一厨子,知道的也仅有这些,已经全部告知太子爷,太子爷若还想了解,可与其他人打听,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谎啊!”

胤礽沉默了,半天,开口道:“你说的,我会去查证,这些日子你就在毓庆宫里住下,过阵子张庶福晋找你,用心伺候着就是了。”

严贵全在宫里摸爬滚打一辈子,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,明白今天这事儿算是过去了,连忙激动叩头道:“谢太子爷恩典,谢庶福晋恩典!”

本想着再敲打几句,但胤礽实在没心情与奴才废话,疲惫地挥了挥手,让人将其带了下去。

自那之后,胤礽一连三日都没出过惇本殿,除了处理公务,更多的是差人四处打探。最后,看着眼前厚厚的一叠汇报,眉心紧紧拧在一起。最后,心烦意乱索性起身离开此地。

孙英捧着文件,犹豫道:“太子爷,您看这些……”

“烧了。”胤礽头也不回,径直往后罩房走去。

而此时的张请冬,正满脸纠结地看着那一长串的菜谱。

之前曾说过,宫里所有的膳食,都是提前拟定好的,做什么吃什么,不能自己点。当然了,假如是高位妃嫔,也可以提前跟膳房说想要吃什么菜,剩下再想要就得花银子了。像张请冬,每个月在吃上就没少用钱。

但是,自打前些日子月下谈心,胤礽已经完全确定自己的心意。现在正处于单方面热恋中,皇太子一上头,就忘情了,没命了……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,看见什么好的都想往后罩房塞。

想着张请冬爱吃,于是将她的份例提到跟自己一样,想用什么直接与宫人说。

太子每天吃什么有单独的人伺候,大家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,那张庶福晋算是彻底站起来了,于是为了讨好张请冬,特意将众人的拿手菜列了出来呈上去。

而当张请冬看到菜单时,不由发出感叹:俺的个亲娘嘞,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些玩意!

清朝入关不过五十多年,许多东西尚且没那么多讲究,就好像张请冬刚穿越做宫女的时候,曾感叹每日大锅饭都颇有些“水泊梁山”的风格,那叫一个大碗喝汤大块吃肉!

做了太子

小妾好了不少,但每天的饭食依旧以蒸烤炖煮这四样儿为主。而手中菜单上的,不光菜的做法多种多样,就连食材也是千奇百怪。

张请冬眯起眼睛,从上到下念叨着:“嗯、烧鹿筋……”

“回庶福晋,此乃我们案头师父的名菜,用的是梅花鹿的筋,拿萝卜和果子煨了,之后用山鸡汤炖,那叫一个浓郁香醇!”旁边膳房的来的小太监积极介绍道。

“呵呵,是吗,我再看看……爆炒凤舌?”

“就是禾花雀的舌头,禾花雀旁人都叫‘天上人参’,这一盘少说得三百多只禾花雀,拔掉的羽毛都能堆成山了。”

“咳咳,看下了一个,这个猪背肉,是猪里脊吗?”

“是也不是,这个菜做起来费点力气,主要是得先敲打活猪的后背,让猪挣扎直到猪背的肉绷紧了,然后再用刀把那一块肉直接割下来,前后得杀四十头猪,主子要是想吃,奴才现在就告诉膳房,明天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能备齐了。”

张请冬:“……不用了,给我拿鸡汤下两碗面条吧。”

此刻的她只能一边怒骂万恶的封建社会有钱人,一边感叹就这么养着,有几个能坚持住不腐化堕落的。

才吃两口,胤礽就过来了。

看张请冬自己在那儿秃噜面条,不由皱眉道:“不是让膳房的人过来了吗?怎么?他们敢怠慢你?”

“没有没有,我自己吃不惯那些个龙肝凤胆的,天热吃点面条凉快。”张请冬连连摆手。

胤礽点头,找了把椅子坐下,然后在一旁看张请冬吃饭。

张请冬顶着对方的视线吃了两口,最终还是放下筷子,转身道:“爷,您是心情不好吗?”

“没,你继续吃你的吧。”胤礽摇头。

张请冬这人虽然有些呆,但毕竟跟胤礽认识一年多了,对其情绪还是比较敏锐的,见此直接表示他俩现在是一家人,更何况胤礽还这么照顾自己,有什么问题可以跟她说啊,她在旁边帮着参谋。

胤礽犹豫了下,还是摇头道:“罢了,若是好事儿说出来让你高兴高兴还行,一筐子烦心的,再把你也带得不高兴了。”

张请冬有些意外,太子虽然讲究体面,对她挺好,但一些不顾旁人死活的操作也没少干,如今这么贴心,感觉好奇怪啊。

看出她心中所想,胤礽冷哼了一声,“你这小没良心的,爷平时都白迁就你了。实话告诉你,爷最看不起的,就是那些在外面受了气,回家后拿妻子孩子发火的怂人!”

“朝廷里有个叫齐世的官,长得丑性格还张扬,每次遇到点什么小事儿,他都上蹿下跳的,跟个猴儿一样,我私下里喊他猕猴都统。一次汗阿玛不小心把这个称号说出来了,大家都笑他。听闻这家伙回去后就随意寻了个借口把他妻子打得头破血流,最后都闹到衙门了。”

“这也太坏了!什么人啊这是!”张请冬震惊,接着眨了眨眼睛,凑上去笑嘻嘻道:“爷,你会打我吗?”

“当然不会。”胤礽皱眉。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张请冬安慰道:“您跟他们又不一样,我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胤礽迟疑半晌,最终还是将凌普的事儿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
“……他们那帮人的所作所为,我其实知道一些,但寻思着顶多是些仗势欺人的小事儿。我也不能要求身边人人都是清流,但是真没想到,胆子大到这种程度。凌普是我奶公,我自认对其不薄,内务府总管,里面多厚的油水不够他捞的?至于走到买官卖官这一步?”

他越说越急,越说越气,讲到最后重重砸了下手边的桌案。

几个杯子掉落,茶水撒了一地。

张请冬低下身子将碎片拾起,胤礽伸手拦她,“等会儿让下人捡就是了。”

“没事儿,碎成几大块了挺好捡的。看你气成这样,来回走不看路再伤到脚。”

胤礽听罢有些不好意思,怒火消散了大半,也帮张请冬一起捡茶杯。

等活儿干完了,两人出了一脑门汗。张请冬舒了口气,紧接着与胤礽道:“我听明白了,总结起来就是这个叫凌普的扯你后腿,但因为关系在你有不好处置是吧。”

“……差不多吧。”胤礽话未说尽,不是不好处置,是不能处置。他虽然身为太子,但其实能依靠的势力却并不算多,像凌普这样身份资历都够的,数来数去也没有几个。最重要的是,凌普身为自己的奶公,连他都被“大义灭亲”,那以后谁还敢投奔。

可若只是敲打一番他又不甘愿,不光是因着凌普拖自己后腿,实际上,虽然众兄弟在旁边虎视眈眈,但目前他的太子之位还是很稳固的。

他之所以这么愤怒,也是被对方手伸得这么长勾起了内心的惊疑。今日凌普敢随意调换一个内膳房的大太监,明天时不时就要换毓庆宫甚至乾清宫的了?储君也是君,凌普的行为堪称碰到了君王心中最紧绷的那根弦。

听完他的话,张请冬低头陷入沉思。

胤礽自然不会指望这呆瓜提出什么办法,他其实也就是想找人说一说,现在骂完人心里舒服多了。看张请冬一脸认真,好笑地摸了摸对方的头,“行了,我的大军师女诸葛,想出什么法子了吗。”

“嗯,有点眉目。”张请冬敲了下掌心,之后严肃道:“如果是我遇到了没办法解决的事儿,一般都会推给太子爷您,让您来想办法。”

胤礽好笑地摇摇头,有些宠溺道:“是啊,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您也可以学我啊,把事情交给老爷子不就行了。”张请冬愣愣道。

“你这是什么办法?汗阿玛……”胤礽才想开口,突然怔住了。半天,与门口的孙英道:“跟索太傅说,明日我去他府上赴宴。”

之后看向张请冬,叹服地竖起大拇指,夸赞道:“我家请冬真是大智若愚!”

张请冬对那个“愚”字有些不满,但面对表扬还是照单全收。

……

提起索额图,可能许多人脑海中浮现的会是电视剧里那个一脸大胡子,讲话瓮声瓮气的莽夫形象。

然而事实上,索额图虽然随军打过仗,但本质其实是文官,包括赫舍里家族,也是极为少见的以文治起家的,非军功集团的贵族。

而索额图,作为从小为太子保驾护航的长辈,可以说是他最大的支柱。而胤礽因为自幼缺少母亲的陪伴,也愿意将许多感情投射在母族身上。

不过自打康熙二十九年,索额图被一降再降,甚至连兄弟都被接连打压后,胤礽便很少跟对方单独相处了。并非是卸磨杀驴冷血无情,只是两人都清楚的知道,康熙针对索额图最大的原因就是觉得其对太子影响过大,远离反而是一种保护。

但对于胤礽,索额图还是很有感情的,听说对方要过来,早早就在外等候。

“叔公,”胤礽见了他胤礽心情也很好,上前两步制止了对方的行礼,“都是自家人,这些就不必了。”

索额图苍老的脸皱成一团,显然对太子的亲近十分受用。

“听说你要来,我特意让厨子做了些你爱吃的,之前那个淮扬菜大师傅回老家了,留下的是他徒弟,你尝尝怎么样?”索额图语气慈爱,两人进了厅堂,先是彼此寒暄了一番。

等菜上齐后,胤礽吃了两口,表示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。

满意地点了点头,索额图想叫来自己的两个儿子,让他们也跟太子相处相处。

然而才张嘴就被太子制止,“不必了,我待一会儿就走。”

“我这次来,是想着与叔公说一句,如今朝中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下来了,这两日估计会有人提这件事,名单中八成有李光地,叔公可以跟着推举。”

李光地乃朝中汉臣的代表,与索额图也打过交道,不过听到这个名字,老人还是愣住了,“这李光地之前做工部侍郎的时候不是之前与凌普交恶,太子还骂过他吗?”

虽然说胤礽是根据汉家礼法选出来的太子,但实际上与汉臣关系非常一般,别说李光地这样有能耐的,就是一些只喜欢吟风赏月的酸儒,平日里也是跟三阿哥走得更近一些。

现在说要推举个不相干的人,实属莫名其妙。

还想询问,但胤礽却不愿意多讲,想着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,索额图终究是应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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