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紧急输血

沈澜浑身一僵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
他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,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
欧阳峥的身体被陈默和另一个保镖稳稳接住,平放在担架上。沈澜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——掌心全是血,指缝间全是血,指甲缝里都是暗红色的痕迹。

那些血在救护车顶灯的照射下泛着黏稠的光泽,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,像某种挥之不去的烙印。

胃里又翻涌了一下。沈澜硬生生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,咬着牙关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
陈默已经在对讲机里吼完了医疗团队,转身看见沈澜这副模样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简短地说了句:“沈少爷,您也上车。”

沈澜没反驳。

他被人扶上救护车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,踩上台阶那一下差点跪倒,被身后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拽住胳膊才稳住身形。

救护车的后车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——毕竟是欧阳峥随行的医疗车,说是救护车,规格比一般医院的抢救室还高。

两侧的壁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医疗设备,心电监护、除颤仪、便携式呼吸机,一应俱全。

车厢正中央是一张可升降的医用担架床,此刻欧阳峥躺在上面,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。

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剪开了,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衫。深色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,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。医生的剪刀沿着领口一路剪下去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每一下都像剪在沈澜的神经上。

“血压85/50,还在往下掉。”护士的声音从监护仪旁边传来,又快又急。

“心率122,呼吸急促。”

“伤口在左肩偏下位置,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,出口不确定,需要影像才能判断有没有伤到重要脏器。”

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周,是欧阳峥私人医疗团队的负责人。他的动作很快,手法利落,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快速下达指令,语气冷静得不像是在抢救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:“开第二条静脉通路,林格氏液快速滴注。抽血化验,查血型,联系血库准备备血。”

护士动作麻利地抽了一管血,转身递给旁边的检验员。检验员接过试管,放进便携式血型检测仪里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。

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,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监护仪规律的“滴滴”声。

“周医生,血型结果出来了。”检验员盯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AB型,RH阴性。”

周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AB型RH阴性。

他在这个领域做了二十多年,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——这是稀有血型,人群中占比不到千分之三。海城血库的库存本来就紧张,这种稀有血型更是稀缺资源。调血需要时间,联系供血者需要时间,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
“联系血库,查一下AB型RH阴性的库存。”周医生压着声音说,手上的按压止血一刻不敢停,“同时调血,要快。”

护士已经在打电话了,但电话接通后说了没两句,脸色就变了。

“周医生,”护士放下电话,声音发紧,“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调过来。”

三十分钟。
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
三十分钟——以欧阳峥现在的出血速度,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。

周医生转头看向陈默。陈默站在车厢门口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
“陈助理,”周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车厢里几个人能听见,“欧阳先生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,这个您之前了解过吗?”

陈默的眉头拧得死紧,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:“知道。老板的血型一直很特殊,每年的体检报告第一页就标注了。之前的医疗预案里专门备过案——如果出现需要输血的情况,优先从海城稀有血型库调血,同时联系备用的几位同血型供血者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几分:“但那几个备用的供血者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到。血库那边……是我疏忽了,应该提前确认库存的。”

周医生摇了摇头,没有责怪的意思。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——谁能想到欧阳峥会在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,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挡子弹?

“那就先扩容,把血压稳住。”周医生做了决定,声音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冷静,“林格氏液快速滴注,两条静脉通路全开。能撑多久是多久。”

护士应了一声,转身去调整输液速度。

车厢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。所有人都知道“能撑多久是多久”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们在和时间赛跑,而时间大概率会赢。

沈澜缩在角落里,听着这些对话,一个字都没漏掉。

AB型RH阴性。稀有血型。血库没有库存。最近的供血者要半小时才能到。

而欧阳峥,撑不过半小时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。那些血已经开始干了,在皮肤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,手指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紧绷感。

这些血,是欧阳峥的。

而他自己——

“我是RH-O型阴性。”

沈澜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。不大,甚至带着点沙哑,但在那个紧张到几乎窒息的空间里,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
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
周医生猛地转过头,目光死死盯着沈澜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再说一遍”。

“我是RH-O型阴性。”沈澜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一字一句,咬字清晰,“万能献血者,可以输给任何RH阴性血型的人。包括AB型。”

车厢里瞬间安静了。

那种安静不是被压住的安静,而是被震住的——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,连监护仪“滴滴”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
周医生张了张嘴,目光在沈澜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,又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还在往下掉的数字。

血压82/48。

心率128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“你的身体状况——”周医生还是犹豫了。他做了二十多年医生,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——沈澜的脸色已经不是“不太好”能形容的了,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。

这种状态,别说献血,正常人站久了都可能晕倒。

“我是晕血。”沈澜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不是身体有问题。体检报告我可以给你看,各项指标都正常。”

“但你——”

“他是因为救我才中的枪。”沈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,“别废话了,再拖下去,他没了,你担得起吗?”

“准备输血。”他转头对护士说,声音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冷静,“O型RH阴性,直接输,不用交叉配血。采血设备准备好,同时进行。”

护士应了一声,转身去开壁柜。沈澜主动伸出手臂,动作干脆利落,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。

然后他看见了针头。

那根针比普通输液的针粗得多,不锈钢的针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,尖端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正因为看不见,才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
沈澜整个人僵住了。

像被人点了穴,从手指尖一直僵到头发丝。

周医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:“怎么了?”

沈澜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:“别、别让我看见针头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但建设到一半就塌了:“给我来点吸入式麻醉,我晕针。”

周医生:“……”

护士:“……”

车厢里其他人:“……”

“还晕血。”沈澜又补了一句,声音越来越小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,又倔强又可怜。

周医生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见过晕针的,见过晕血的,但没见过晕针晕血还敢主动献血的。而且这位献血的理由是“他救了我,我不能见死不救”——逻辑上没毛病,但执行起来怎么就这么让人想笑呢?

“沈少爷,”周医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一些,“吸入式麻醉需要专门的设备和药剂,这辆车上——”

“有。”

陈默的声音从车厢门口传来。

所有人转头看向他。

陈默站在车厢门口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吞了一只活苍蝇。他手里举着一个银色的小型便携雾化器,上面贴着一张写着“麻醉用”的标签。

“老板之前让备的。”陈默解释了一句,但没有解释为什么欧阳峥会让他在救护车上备麻醉剂。

沈澜没有追问。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别让他看见针头,怎么都行。

陈默走过来,把雾化器递给护士,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递一颗炸弹。护士看了一眼周医生,周医生点了点头。

面罩扣上来的那一刻,沈澜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气体冰凉,带着一种微甜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味道,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,凉丝丝的,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

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,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,周医生的指令、护士的应答、监护仪的“滴滴”声,全都蒙上了一层雾,模模糊糊的,像从水底传来的。

身体开始发软,从脚趾开始,一路往上蔓延。先是脚,然后是腿,然后是腰,最后连手指都使不上劲了。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,舒服得不真实。

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见了一句话。

“血压稳住了。”

不知道是谁说的,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堵墙。但沈澜听见了。

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个极小的弧度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——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
鲜血顺着输血管缓缓流入欧阳峥体内。

深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缓缓流淌,像一条细小的河流,从一个人的身体流向另一个人的身体。

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发生变化。

血压从82/48慢慢升到了90/55。心率从128降到了115。那些跳动的数字不再是一路向下的滑坡,而是像被人踩住了刹车,终于开始往回走。

两根输血管,将两个人连在一起,像某种沉默的、无声的纽带。

而沈澜刚刚失去意识,旁边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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