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

开曼群岛的午后,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,把整片海滩烤成一块巨大的、泛着金光的琥珀。

沈澜躺在海边的躺椅上,墨镜架在鼻梁上,手边的莫吉托已经见了底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顺着杯身缓缓滑落。

他盯着那片蓝得刺眼的海,脑子里把过去六个小时发生的事又过了一遍。

他最初跑路到开曼的消息,只有沈家人知道。沈母不会往外说,大哥二哥更不会。他爹虽然嘴上没把门,但也不至于把亲儿子的行踪卖给外人。

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。

从他被列入联姻名单的那一刻起,估计就在谋划了。

沈澜歪了歪头,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。

他这条咸鱼,到底得罪了谁?

顾家?霍家?还是欧阳家旁支的那几个?

四大世家里,想嫁进欧阳家的人能从北极排到南极,横跨整个太平洋都排不到头。他沈澜虽然是被亲爹坑进去的,但在那些人眼里,他就是竞争对手。

十个候选人,少一个是一个。

尤其是在欧阳峥点名要他的前提下——他是最大的威胁。

“威胁。”沈澜把这个词含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
他,沈家最没出息的老三,体弱多病、深居简出、混吃等死,整个海城豪门圈查无此人。

居然成了威胁。

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。

他抬眼看着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,翅膀在阳光里镀上一层银边,越飞越远,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白点,融进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际线里。

有翅膀真好。

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不用被人踹门抓进警局,不用被当成杀人犯审,更不用联姻。

沈澜幽幽叹了口气,正准备翻个身继续晒太阳——

然而他想静下心来想事情,也有人不让他安生。

“哟,这不是沈家小少爷吗?”

一道油腻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,硬生生划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
几个穿着花衬衫、戴着大金链子的年轻人正围成一个半圆,堵住了一个瘦削的身影。

为首的是个剃着平头的男人,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,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他双手抱胸,满脸戏谑,像只堵住了猎物的鬣狗,每一步都踩出一种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欠揍节奏。

沈澜半撑起身子,墨镜往鼻梁下滑了滑,露出一双懒洋洋的眼睛。

只一眼,他就认出来了。

这几个——正是昨晚监控画面里那三个栽赃嫁祸他的人。

他原本是要等着开曼警方按监控线索慢慢查,结果倒好,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
古人诚不欺我。

那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沈澜,眼底闪过一丝狐疑。

不对啊,这人这会儿不该在警局里蹲着吗?怎么还有闲心在沙滩上晒太阳?

肯定是找家里人托关系帮忙了,毕竟他们可是做的“天衣无缝”。

果然靠谁不如靠自己。

“沈小少爷,见了老朋友也不打个招呼?”平头男人往前凑了一步,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和审视,“在海城你躲在沈家不出来,我拿你没办法。可这是开曼,你一个人落单——”

“当年在拍卖会上抢我爹生意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模样啊。”他冷笑着补了一句。

沈澜往躺椅里缩了缩,脸上的表情介于“麻烦”和“无语”之间,活像一只被迫从午睡中被吵醒的猫。

“你谁?”

他问。

语气平淡,杀伤力却直达要害。

平头男人的笑容当场僵在脸上:“你他妈不认识我?”

“不认识。”沈澜认真打量了他三秒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最后诚恳地摇摇头,“没印象。”

“老子是霍家四少爷霍刚!”

沈澜眨了眨眼,把重音精准地落在某个字上:“哦——霍家旁支的四少爷。”

“你!”霍刚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“去年海城春拍,你爸抢了我爹看中的那块地!我爹回去气得高血压都犯了,住院住了半个月!”

沈澜恍然大悟,一拍脑门:“哦——你是那个冤大头的儿子啊。”

那语气,真诚得让人想揍他。

霍刚的脸当场绿了,身后几个跟班也往前凑了凑,把包围圈缩得更紧,一个个摩拳擦掌,像是在给老大壮声势。

“沈澜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霍刚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句往外蹦,“在海城我动不了你,行,我认。但这是开曼,你一个人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——”

所以呢?”沈澜打断他,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哈欠,“你想干什么?揍我?绑架我?还是陷害我?”

霍刚被他的淡定噎得喉头一梗。

正常人被一群混混堵在异国他乡的沙滩上,不说跪地求饶,好歹也该露出点害怕的表情吧?

这位倒好,一副“你快点我赶着回去睡午觉”的敷衍态度,甚至还抽空伸了个懒腰。

“你、你少嚣张!”霍刚恼羞成怒,声音都劈叉了,“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没完!要么你跪下给我道个歉,承认你爹当初不地道,要么~”

“要么你揍我一顿,然后我哥带兵把你家夷为平地?”

沈澜接话接得顺溜,语气平平的,像在陈述天气预报。

“我大哥是上将,二哥是首席律师,你知道的吧?”

霍刚:“……”

“你揍我,我大哥带人揍你全家。你绑架我,我二哥把你告到倾家荡产,连你家狗的名字都能写进起诉书里。”

沈澜歪了歪头,表情真诚得像在帮朋友分析利弊。

“你想好选哪个了吗?”

霍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五花肉。

他当然知道沈澜的背景。

沈家老大沈成,二十七岁上将,手握兵权,“护弟狂魔”的名号整个海城无人不知。据说当年沈澜在幼儿园被人抢了一块糖,沈成放学后直接堵了人家哥哥,一个打三个,打完还让人写了检讨。

老二沈毅,二十六岁首席律师,业界毒蛇,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再把活人说死。上个月刚把一个商业对手告到倾家荡产,对方现在还在蹲大牢,据说连上诉的律师费都凑不齐。

得罪沈澜,就等于同时得罪一个能调兵的上将和一个能把你说进监狱的律师,外加沈家那个出了名护短的妈和那个虽然怂但有钱的爹。

这买卖,怎么算怎么亏。

但问题是,他现在骑虎难下。

放人,面子挂不住——他好歹是霍家的人,虽然是旁支,但在外面代表的也是霍家的脸面。认怂?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?

不放,又实在不敢动。

霍刚咬咬牙,决定换个方式找回场子。

“行,不动你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。去年那场拍卖会,你爸用的手段可不光彩,恶意抬价,让我爹多花了三千万!”

沈澜眨眨眼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你要么赔钱,要么给我道歉!今天必须把这事了了!”沈澜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掏出手机,开始划拉。

霍刚警惕地盯着他:“你干什么?报警?”

““不是。”沈澜头也不抬,拇指在屏幕上滑动,速度不快,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,“查点东西。”

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原本困倦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一只正在假寐的狐狸,尾巴尖儿轻轻晃了晃。

三秒。

仅仅三秒。

沈澜抬起头,表情依旧懒散,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——那种弧度,让霍刚心里莫名打了个突。

“霍刚,是吧?”他慢悠悠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去年三月,你在澳门赌场输了八百万,偷偷挪用公司公款填的窟窿。账目做得很漂亮,但你忘了改银行流水的时间戳。”

霍刚脸色骤变,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!”

“你爹到现在还以为那笔钱是项目亏损,上个月的董事会还把你表扬了一顿,说你及时止损,处置得当。”沈澜没理他,继续往下翻,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菜单,“去年六月,你抢了你好兄弟的女朋友——就是现在站在你左手边那个,染黄毛的。”

黄毛小哥猛地扭头看向霍刚,眼神瞬间变了。

“他、他胡说!”霍刚急了,声音都变调了,“阿强你别信他!他在挑拨离间!”

沈澜依旧没理他,继续念:“去年九月,你跟人合伙做假账,坑了你右手边那个兄弟家里二十万。账面上写的是采购款,实际进的是你自己的口袋。那个戴耳钉的,你被坑了。”

耳钉小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看向霍刚的目光里开始带刀子。

“还有你,”沈澜抬起眼,看向霍刚身后另一个小弟,语气甚至带了点同情,“去年十一月,你女朋友被他睡了。你不知道,他现在还在跟你称兄道弟,上个月你过生日他还敬了你三杯酒。”
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
那三秒里,海浪声、风声、远处的音乐声,全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然后——

“霍刚!!!”

黄毛小哥率先爆发,一拳砸在霍刚脸上,结结实实,鼻血当场就飙了出来。

“阿强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
“解释个屁!老子把你当兄弟,你睡我女朋友?!”黄毛小哥眼眶都红了,又是一拳抡过去。

耳钉小哥紧随其后,一脚踹在霍刚膝盖窝上,把人踹得单膝跪地:“二十万的假账,原来是你他妈坑我?!老子还替你背了半年锅!”

被绿的那个小弟最狠,抄起旁边桌上的空酒瓶,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往霍刚脑袋上招呼。

四个人扭打成一团,骂声、惨叫声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在一起,在安静的沙滩上炸开。霍刚被打得抱头鼠窜,金链子在阳光下甩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花衬衫被扯掉半边,露出白花花的肚腩。

沈澜重新靠回躺椅,端起那杯已经化了大半的莫吉托,抿了一口。

他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,表情淡然得像在看一部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。

霍刚被揍得鼻青脸肿,好不容易从人堆里爬出来,跌跌撞撞往远处跑,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,扯着嗓子扔下一句:“沈澜!你给我等着!这事没完!”

喊完又继续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,花衬衫在海风里猎猎作响。

沈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海滩尽头,慢悠悠地自言自语:“跑什么呀,还没说完呢。”

他低下头,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,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——监控画面、资金流水、通话记录、定位轨迹——打包发送到了开曼皇家警署的加密邮箱。

发送成功。

“你还是个杀人凶手,你们一个都逃不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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