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小太阳

杭帮菜馆的包厢清雅别致,窗外是创意园区的点点绿意。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,四人落座,气氛很快热络起来。

靳琛为温屿介绍:“艾青,我大学同学,也是艾欧咖啡馆的老板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艾青,又补了一句,“现在算是你的前老板了。”

温屿看向艾青,对方是个看起来比靳琛和林叙都更活泼些的男人,约莫二十五六岁左右,穿着时髦的拼接卫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带笑,自带一股风流倜傥又接地气的亲和力。

他连忙起身,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:“艾老板,您好。之前在店里……一直没机会见到您。”

“哎哟,可别叫什么老板,生分!” 艾青连忙摆手,笑容灿烂,站起来很热情地拍了拍温屿的肩膀,一副“终于见到你”的熟稔模样。

“叫我艾青就行!早就听说了,我们咖啡馆的‘镇店之宝’,海报画得一流,人还长得这么俊!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!”

他话说得夸张,眼神却真诚,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
温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微热,但对方自来熟的热情很好地缓解了他初次见面的拘谨。

艾青显然是个调动气氛的高手,接下来的聊天,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到温屿身上,问他喜欢A市哪些地方,对云上工作室的印象如何,甚至聊起了一些设计圈的趣闻。

温屿渐渐放松下来,偶尔也能接上几句话,脸上露出了真实的笑容。

林叙心情似乎也很好,拿起桌上的白酒瓶,就要给大家倒上:“今天高兴,温屿加入云上,靳琛难得赏光,咱们得喝点!”

艾青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林叙的手腕,眉头皱起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一丝紧张:“喝什么喝!你上周肠胃炎刚出院,医生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?又想半夜折腾我送你去医院洗胃?”

林叙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艾青。艾青瞪着他,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关切和恼火。

林叙脸上的笑容淡了淡,却没生气,反而像是被驯服的大型犬,有些无奈地松开了手,将酒瓶推远了些,语气带着点纵容的妥协:“好,听你的,不喝白的。那喝点红酒总行吧?”

“红酒也不行!你胃什么样自己不知道?” 艾青语气更冲了些,但按住林叙手腕的力道却松开了,转而拿起茶壶,给他面前的杯子倒满茶水,“喝这个!养胃!”

“行行行,都听你的。” 林叙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艾青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、温柔的笑意。

艾青却像是被这句“听你的”刺了一下,别开脸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:“不用听我的,我又不是你什么人,哪里敢让林总您听我的。”

话虽这么说,耳根却可疑地红了。

温屿坐在对面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看着林叙对艾青那近乎纵容的退让,和艾青明明关心却偏要嘴硬的别扭,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旁人难以插足的、带着火药味又分明缠绕着亲密的气场,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明悟。

这相处模式……似乎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。

他下意识地转头,看向身旁的靳琛,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确定的惊讶。

靳琛也正看着他,接收到他狐疑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,给了他一个“就是你猜的那样”的肯定眼神,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
温屿心头一跳。难道……

正好这时,林叙和艾青似乎都想去洗手间,一前一后地站了起来,离开了包厢。

温屿按捺不住好奇,等门一关上,就压低声音,凑近靳琛问道:“他们……是一对?”

靳琛拿起桌上的鲜榨橙汁,给温屿空了的杯子续上,动作从容,声音平稳,带着点分享八卦般的淡然:

“确切地说,是林叙在追艾青,追了快两年了。至于得手没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瞥了一眼门口方向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看刚才的样子,难说。艾青那小子,嘴硬,难搞得很。”

温屿恍然大悟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原来是这样。难怪气氛那么……微妙。

靳琛注意着温屿脸上的表情变化,见他只是惊讶和了然,并没有出现任何反感和不适,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又松了一分。他放下果汁壶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你不介意吧?”

“我?” 温屿愣了一下,狐疑地看向靳琛,“我介意什么?”

靳琛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那里只有纯粹的好奇,没有一丝阴霾。他沉默了两秒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你不是……反感同性恋吗?”

“我?” 温屿更困惑了,随即想起上次在车库外,靳琛问“你喜欢男人吗”时,自己那慌乱否认、甚至因为联想到王大成而本能流露厌恶的反应。

他顿时有些尴尬,脸上发热,连忙解释,“我没说我反感啊。我只是说……我自己不喜欢男人,没说我恐同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感情是两个人的事,只要不伤害别人,喜欢男的还是女的,都是个人的自由和选择。我没权利,也没立场去评价或反感什么。”

他说得很坦然,眼神干净。这是他真实的想法。在国外那几年,他见过太多,早已习以为常。之前的厌恶,纯粹是针对王大成那个人及其猥琐的行为,而非针对某个群体。

靳琛静静地听着,目光深深地看着他,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,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。等温屿说完,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又追问了一句,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:“那你看他们俩这样,会觉得……不舒服吗?”

温屿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,看了看门口,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林叙和艾青的互动,才摇摇头,诚实地回答:

“不会啊。我觉得……他们人挺好的。林总看起来很包容艾青,艾青虽然嘴上厉害,但其实很关心林总。而且,”

他笑了笑,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通透,“感情的事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外人看着觉得奇怪或者不合适,说不定人家自己甘之如饴呢。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好,不就行了?”

他说得平静而笃定,没有半分勉强或虚伪。靳琛看着他脸上那抹干净豁达的笑容,心底那片因为长久等待和不确定而冰封的角落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、却带着灼人温度的火种,瞬间融化开一小片,暖意悄然蔓延。

他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,只是很轻地、很肯定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这时,包厢门被推开,林叙和艾青回来了。两人的神色似乎都有些不太自然,林叙的嘴角破了点皮,泛着可疑的红肿,而艾青的嘴唇也比出去前更红润了些,脸上带着一种强作镇定却难掩羞恼的潮红,眼神飘忽,不敢看人。

靳琛只淡淡扫了一眼,便心知肚明地垂下眼眸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掩去唇角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意。

看来,刚才在洗手间门口或里面,发生了一些“促进感情”的小插曲。

艾青为了掩饰尴尬,重新活跃起气氛,又把话题引到了温屿和靳琛身上。

他是个极好的讲述者,绘声绘色地说起靳琛大学时的趣事——比如这位高冷学霸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被迫表演节目,面无表情地念了一首法律条文改编的“诗”,冷翻全场;

比如他打篮球时因为过于专注计算抛物线,差点把球砸到裁判脸上;还有他拒绝系花告白时,一本正经地引用婚姻法条款分析早恋弊端……

艾青讲得活灵活现,温屿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被逗得笑倒在桌上,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颊因为笑意和室内的暖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。

他从未想过,如今这个看起来完美强大、一丝不苟的靳大律师,学生时代还有这样“接地气”甚至有点“囧”的一面。

靳琛就安静地坐在温屿旁边,听着艾青揭他老底,也不反驳,只是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、纵容的笑意。

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温屿身上,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样子,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快乐光芒,看着他因为前仰后合而微微凌乱的栗色短发。心里那片融化的暖意,越来越扩大。

桌上有一道清蒸大闸蟹,正是膏满黄肥的时节。靳琛默默拿过一只,用蟹八件熟练地拆解,剔出雪白的蟹肉和金黄饱满的蟹黄,仔细地码放在旁边干净的小碟子里,然后推到温屿面前。

温屿正听艾青讲到兴头上,下意识地夹起靳琛剥好的蟹肉,蘸了点姜醋,送入口中,鲜甜无比。他吃得眯起眼,对靳琛含糊地说了声“谢谢”,注意力又回到艾青的故事上。

靳琛便继续剥第二只。他的手指修长灵活,动作优雅,很快又将一只蟹的精华部分剔出,再次推到温屿手边。

温屿不知不觉,将靳琛剥的两只蟹都吃完了,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了点醋汁的嘴角。

靳琛看了看空了的蟹壳,又看了看温屿似乎还想再吃的眼神,手上拆蟹的动作却停了下来。他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,声音平稳地提醒:“螃蟹性寒,吃两只就够了,对胃不好。”

温屿愣了一下,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吃了靳琛剥的整整两只大闸蟹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但心里更多的是被照顾的暖意。

靳琛连这个都记得……他爱吃蟹,但胃受不了寒。小时候在家时,母亲也总是这样,纵容他吃,但又严格控制数量。

“嗯,谢谢。” 温屿点点头,对靳琛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点赧然的笑容。

靳琛看着他的笑容,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。

一顿饭在艾青的妙语连珠、林叙的纵容注视、温屿逐渐放松的笑声,以及靳琛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细致照顾中,接近尾声。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沉,包厢里的灯光愈发温暖。

温屿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三人,感受着身边靳琛沉稳安定的存在,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和新身份而产生的忐忑,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,消散了许多。

也许,新的生活,真的会不一样。而身边这个男人……温屿偷偷瞥了一眼正在认真倾听林叙说话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的靳琛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,又慌忙移开视线。

他好像……把靳琛当回国后第一个好朋友了,有朋友在身边,那种孤寂感,被驱散了不少。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好心情,竟然奇迹般地涌现在心头。

靳琛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,竟然有种恍如昨日的感觉,那个小太阳,在慢慢地回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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