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有人请吃饭

纽约,曼哈顿中城,某顶级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。
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,室内却灯火通明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、纸张油墨和一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紧绷感。

长达数十页的并购协议草案摊在桃花心木长桌上,旁边散落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报告。

靳琛靠在高背椅里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眼下是连续熬夜带来的淡青阴影,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。他刚刚结束一场与对方律师团长达六小时的拉锯战,敲定了最后几个关键条款的让步底线。

坐在他对面的,是他的资深合伙人之一,唐砚。唐砚四十出头,气质儒雅,戴着金丝边眼镜,是所里出了名的谈判高手,也是少数几个能和靳琛在工作上平分秋色、私下也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僚。

此刻,他合上手中的文件,看向靳琛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。

“我说靳琛,” 唐砚推了推眼镜,语气带着不可思议,“你这次……手是不是软了点?按照我们最初的推演和你的风格,对方在知识产权过渡和竞业限制条款上,至少还能再让出三个百分点。还有那个债务剥离方案,你最后同意的那个版本,简直是在给对方送温暖。这可不像你。”

他太了解靳琛了。在谈判桌上,靳琛是出了名的“铁血无情”、“利益至上”,逻辑缜密,步步为营,从不会因为对方示弱或情面而做无谓的让步。

他的词典里似乎没有“妥协”二字,只有“最优解”。可这次,在几个并非核心、却牵扯到对方公司不少元老和关联方利益的条款上,靳琛的表现堪称“仁慈”。

靳琛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弧度。

“答应了一位师长,手下留情。” 他言简意赅,没有过多解释。

“师长?” 唐砚更惊讶了,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这家伙,出了名的六亲不认,公事公办,什么时候也会卖人面子了?哪位高人这么大脸面,能让你靳大律师在几十亿美金的案子上网开一面?”

靳琛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唐砚惊讶的脸上移开,落在了静静躺在桌面一角的手机上。屏幕是暗的。但他仿佛能透过那漆黑的屏幕,看到某个人的笑脸,听到某个声音轻轻说“注意休息”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
唐砚看着靳琛这副明显心不在焉、甚至隐隐透着一丝……柔和的模样,心里的好奇简直要爆炸了。这太不寻常了。

眼前的靳琛,虽然依旧坐姿笔挺,气势迫人,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、生人勿近的冰冷和绝对的理性似乎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心有所属般的沉静,甚至……一丝隐约的期待?

半晌,靳琛终于收回目光,看向唐砚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剩下的事情,你盯着收尾。细节部分,按我们今天定的框架走,有问题随时联系我。最迟后天,我必须回国。”

“后天?!” 唐砚这次是真的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靳琛,你没事吧?这个案子还没完全落地,后续的监管审批、交割流程,一堆事!你可是主心骨!而且,你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,案子不结绝不挪窝的!这次是怎么了?天要塌了还是地要陷了?”

面对唐砚一连串的质问,靳琛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,语气平淡地扔下一颗更响的惊雷:

“有人请吃饭。”

唐砚:“……”

他张了张嘴,愣是没说出话来。有人请吃饭??就为了一顿饭,这位视工作如生命、分分钟百万上下的靳大律师,要抛下一个几十亿美金并购案的收尾工作,千里迢迢飞回国?!

这理由荒谬得让他想笑,却又因为是从靳琛嘴里说出来,而显得无比惊悚。

靳琛像是缺一顿饭的人吗?外面排着队想请他吃饭、拉关系、求办事的人,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,预约能排到明年去!而且谁不知道靳琛是出了名的难约,饭局能推则推,商业应酬能免则免,私交饭局更是凤毛麟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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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非……

唐砚脑子里灵光一闪,忽然想起圈子里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。靳琛这长相,这身价,这地位,男女通吃,想往他身边凑的人数不胜数。但他向来洁身自好,甚至可说是不近人情,这么多年也没见身边有过固定伴侣,以至于私下都有人开玩笑说他是不是“性冷淡”或者“只爱工作”。

可现在……唐砚看着靳琛提到“有人请吃饭”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极难捕捉的柔光,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
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十二分的好奇和揶揄:“我说靳大律师,您这该不会是……有情况了吧?心上人?约会?”

他本来只是试探,甚至带着点玩笑性质。毕竟,让靳琛这个冰山动凡心,听起来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。

然而,让他下巴差点掉下来的是,靳琛闻言,竟然没有否认,没有冷脸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他只是很平静地、甚至可以说是坦然地,点了点头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:

“嗯。”

承认了?!唐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“正在追。” 靳琛又补充了三个字,语气依旧平稳,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但“正在追”这三个字所包含的主动性和进行时态,却让唐砚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冰山融化、铁树开花的大戏。

“哟呵!” 唐砚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,也顾不上什么并购案了,兴致勃勃地追问,“可以啊靳琛!前段时间还跟个工作机器似的,恨不得住在所里,这怎么转眼就锁定目标、发起攻势了?何方神圣啊?能入得了您的法眼?我认识吗?”

靳琛没有回答唐砚连珠炮似的问题。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依旧暗着。但脑海里,却清晰地浮现出温屿的脸。

想起他慌乱否认“不喜欢男人”时羞窘的样子,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开怀大笑的模样,想起他捧着醒酒茶时低垂的、温柔的侧脸,也想起他说“在我面前,你可以喊疼”时,自己心底那翻江倒海般的震动。

前阵子,他确实被温屿那句下意识的否认和眼底闪过的排斥击退了,甚至一度心灰意冷,觉得长达七年的守望只是一场无望的独角戏。

但那天在云上工作室楼下,温屿提到林叙和艾青时那种自然坦荡、毫不介意的态度,还有后来在A大校园里,他卸下心防的倾诉和依赖,又让靳琛看到了希望。

温屿不反感同性之间的感情。他只是……还没开窍,或者,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。

既然不是全然无望,那他靳琛,凭什么不战而退?七年的等待和布局,不是为了在临门一脚时黯然离场。他要的,从来就不是“老同学”或者“恩人”的身份。

他要的,是温屿这个人,这颗心。

所以,他想通了。退缩不是他的风格。既然确定了目标,就要全力以赴,步步为营。就像他对待每一个棘手的案子一样,分析、策划、执行。

“追”这个字,从靳琛口中说出来,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冷静和笃定。

他收起手机,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对还在目瞪口呆、满脸写着“八卦之火熊熊燃烧”的唐砚说道:

“剩下的,交给你了。有急事电话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迈着沉稳的步伐,径直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的会议室。背影挺阔,步履间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只为工作的、归心似箭的急切。

唐砚留在原地,看着靳琛消失的门口,半晌,才摸着下巴,啧啧称奇地感叹:“不得了,不得了……千年铁树真要开花了?还开得这么……迅猛直接?‘正在追’……哈哈,有意思!真想知道是哪路神仙,能把咱们靳大律师变成这样……”

他已经开始期待,下次见到靳琛时,是否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“心上人”了。

这场面,一定比任何一场并购谈判都精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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