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我帮你喝

中秋的晚风带着微凉,拂过露天餐厅,却吹不散席间逐渐升腾的热络和酒意。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,推杯换盏,笑语喧哗。

有了苏苏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加入,加上她带来的月饼和恰到好处的恭维与玩笑,气氛比往常的同学聚会更显活跃轻松。

只是这份轻松,似乎与温屿无关。他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的小碟子里堆满了同学夹来的菜,却没动几筷子。酒,却喝了不少。

赵峰作为组织者,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个“带女伴亮相”的主角,带头敬了他一杯。接着是体委王铮,还有几个当年关系尚可、如今也乐于凑趣的同学。

温屿来者不拒,端起杯子就喝,红的,白的,黄的,混在一起,灼烧着食道,也麻痹着神经。

他偶尔用余光瞥向对面。靳琛今晚异常沉默,几乎没怎么动筷子,酒更是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。

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,听着旁人高谈阔论,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,或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神情淡漠疏离,仿佛与这热闹的节日聚会隔着无形的屏障。

只有当有人特意向他举杯,或问及法律问题时,他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,礼貌而疏远。

没有人为温屿挡酒。靳琛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——除了最开始那令人心悸的、带着悲凉的一瞥。

温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闷气,在酒精的催化下,慢慢发酵,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委屈、赌气和自厌的复杂情绪。

他就像个被宠坏了、又突然被冷落的孩子,固执地想要用某种方式,吸引回那个人的注意,哪怕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。

不知不觉,他面前的空酒杯又被人满上。脸颊已经泛起不自然的酡红,眼神开始有些飘忽,胃里也隐隐翻腾起来。

但他还是端起杯子,对着又一个来敬酒的同学,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仰头就要灌下。

就在这时,身旁的空位落下一个身影。带着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雪松气息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酒意,瞬间将他笼罩。

一只骨节分明、干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,稳稳地压住了他正要送往唇边的酒杯。紧接着,一杯温热的、泛着淡淡甜香的蜂蜜水,被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边。

“今晚喝那么多?”

低沉平静的嗓音在耳畔响起,是靳琛。这是他今晚,第一次主动和温屿说话。

温屿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,目光费力地对焦,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
靳琛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,此刻正微微侧身看着他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餐厅暖黄的灯光和窗外清冷月色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幽深复杂,里面有关切,有不赞同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极力压抑的疲惫和痛楚。

温屿看着他,心里那股酸涩感瞬间达到了顶峰。为什么现在才来?为什么之前一直不理他?

就像拥有了很久、已经习惯了的玩具,突然被人抢走,又突然被还回来,可中间那空落落、被忽视的感觉,却已经扎了根,变成了委屈和怨气。

他讷讷地开口,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和挑衅:“你今晚……都没和我喝过。来,我们碰一杯。” 说着,他就要去拿那杯被靳琛压住的酒。

靳琛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加重了些力道,稳稳地制住了他。

“别喝了,” 他的声音沉了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,“再喝就要醉了。”

醉?醉了不好吗?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,不用揣测那些忽冷忽热的态度。温屿在心里反驳。

他其实等了两天。等靳琛的电话,等他的短信,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,或者像以前那样,公事公办地问他工作适应得如何。

可是,什么都没有。两天,空白得可怕。

之前所有的温情,所有的帮助,那些深夜的聊天,昂贵的礼物,无微不至的体贴……因为两天不联系,温屿觉得就像沙滩上的字迹,一个浪头打来,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。甚至恨透了这种情绪。恨透了这种得到后又失去的惶恐,恨透了被人在意又突然被冷落的落差。这个男人,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,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庇护和温暖,让他几乎要产生依赖。

可这份温暖,却像镜花水月,一碰就碎,说没就没。

那还不如……从一开始就不要对他那么好。就做个陌生人,擦肩而过,互不相欠,就好了。
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猛地用力,抽回了被靳琛压住的手。力道之大,让靳琛都怔了一下。

温屿抬起头,看着靳琛。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眼神却异常清晰,冰冷,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,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 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。

靳琛被他那冰冷陌生的眼神刺得心脏骤然缩紧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那眼神,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让他心凉。果然……他还是喜欢女孩子的。带女孩来参加同学聚会,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?向所有人,也向他靳琛,宣告他的选择和界限。

七年。心心念念,用尽手段,步步为营,才将这个人重新拉回自己的视线。可回来之后,看到的却是他对着别的女孩笑,带着别的女孩出席朋友的聚会,甚至……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
恨。一股尖锐的、带着毁灭欲的恨意,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恨这个人的迟钝,恨他的无情,恨他轻而易举就左右自己的情绪,又恨不得将他揉碎了,吞进肚子里,让他再也无法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笑容,再也无法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。

可是……又舍不得。

那恨意只燃烧了一瞬,就被更汹涌、更无力的心痛和悲哀淹没。他舍不得。舍不得伤害他一丝一毫。即使被这样冰冷地看着,即使心被凌迟,他也舍不得。

两人就这样僵持着,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,在喧嚣的节日背景音里,无声地对峙。

一个眼神冰冷疏离,带着自毁般的倔强;一个目光沉痛复杂,翻涌着爱恨交织的惊涛骇浪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周围的谈笑声、碰杯声、晚风声,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。

半晌,温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也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,他再次伸出手,去拿桌上另一杯还没动过的白酒。指尖因为酒精和情绪而微微颤抖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瞬间,一只手比他更快。靳琛猛地伸手,一把抢过了那杯酒,甚至将温屿面前剩下的半杯红酒也一并捞了过去。

在温屿愕然的目光中,靳琛仰起头,喉结滚动,将那一杯半混浊的液体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精灼烧着喉咙,一路烧到胃里,也烧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“砰。” 空酒杯被重重地放回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靳琛的胸膛微微起伏,脸色因为烈酒和情绪而有些发白,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温屿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平静:

“我帮你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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