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反其道而行

意识像是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,挣扎了许久,才得以缓缓上浮。耳边有模糊的、压抑着怒气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
温屿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。最先看到的,是窗外熟悉的、属于“江月湾”高层的、被晨曦染上金边的天际线。然后,是床边一个挺直而略显疲惫的背影。

靳琛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,正在低声讲电话。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,下颌线紧绷着,带着一夜未眠的痕迹和一种冰冷的肃杀。

“……嗯,查。重点查她最近一个月跟哪些人有频繁接触,还有她名下所有账户,包括她那些牌友的流水,大额异常的全部列出来。”

靳琛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职业惯性的冷静和锐利,与昨夜那个濒临疯狂、哀求得几乎破碎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
“还有,把我给她开的那几张附属卡,全部停掉,额度清零。立刻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电话那头在确认什么,他“嗯”了一声,补充道:“对,全部。以后她的任何开销,没有我的直接授权,一分钱都不准动。……先这样,有进展随时告诉我。”

挂了电话,靳琛转过身。看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,正怔怔地望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茫然、疲惫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、深切的痛楚。

靳琛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,被浓重的担忧取代。他快步走到床边,俯身,伸手探了探温屿的额头,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,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了所有激烈情绪的小心翼翼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?”

温屿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同样清晰的疲惫和关切,记忆如潮水般涌回——酒店里激烈的争吵,自己那些残忍决绝的话语,靳琛疯狂的挽留和哀求,还有最后……那灭顶般的黑暗。

“我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发疼,声音嘶哑。

“你低血糖,加上昨晚喝了酒,情绪激动,引发了胃痉挛,有点轻微胃炎。” 靳琛接过话,语气平静地陈述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病例。

“医生来看过了,输了液,开了药。需要静养,按时吃饭,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温屿苍白的脸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“你晕倒的时候,胃疼得厉害,自己没感觉吗?”

温屿怔了怔,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上腹。昏迷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心痛太过强烈,几乎掩盖了所有身体上的不适。

现在回想,当时似乎确实有一股尖锐的绞痛从小腹窜上来,混合着恶心和眩晕,只是被更巨大的情感风暴所淹没。

原来,身体早已发出了警告,只是他无暇顾及,或者说,潜意识里,或许也存着某种自毁般的放任。

他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撑着身体,想要坐起来。身下的床单柔软熟悉,是“江月湾”主卧的那张kingsize大床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一缩。他不能睡在这里。他已经说了那样的话,做了那样的事(至少靳琛是这么认为的),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占据这个属于“家”的、最中心的位置?

“你要干嘛?” 靳琛按住他的肩膀,阻止他起身的动作,眉头微蹙。

“我……” 温屿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很低,“我睡在这里……不合适。我先去客房,或者……我收拾一下东西……”

他说着,又要挣扎着起来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,扫过自己放在被子外、搁在身侧的左手。然后,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,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枚被他亲手褪下、塞进靳琛口袋里的铂金婚戒,此刻,正妥帖地、安静地,戴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。冰凉的金属在晨光下,反射着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
靳琛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,转而握住了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。他的掌心温热,甚至有些汗湿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……确认。

然后,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,同样的位置,同样款式的戒指,在晨光下交相辉映。

“小屿,” 靳琛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温屿心上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却又步步紧逼的询问,“你还是要……跟我离婚吗?”

温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和那对刺眼的、象征着承诺与束缚的戒指。巨大的罪恶感和覃素梅那恶毒的警告再次席卷而来。

他是温岚的儿子,是靳琛杀父仇人的后代……他这样的人,怎么配拥有靳琛如此深沉、甚至不惜搭上一切的爱?留在他身边,只会是靳琛人生永远的污点和隐患。
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沉重得几乎要凝成实体。每一秒,对两人而言都是煎熬。

许久,温屿才极其缓慢地,几不可察地,点了点头。动作幅度很小,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他依旧不敢看靳琛的眼睛,只是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,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也是即将失去的浮木。

靳琛看着他那细微却坚定的点头动作,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,也缓缓熄灭了。他握着温屿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,又像是怕弄疼他,很快松开。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在平复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。然后,他松开了温屿的手,向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些许距离。

“好。” 靳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认命的、带着苦笑的释然,只是那释然深处,是更深沉的痛楚,“如果……这真的是你想要的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温屿骤然抬起、带着惊愕和不解的眼睛,继续说道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地陈述着一个“事实”:

“那,如果这样的话,我可能就得离开上海了。毕竟,离婚后,我就身无分文,得重新开始了。”

温屿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你……你去哪?为什么离开上海?你的律所,你的事业不都在这里吗?你不用因为我……”

“因为我没钱了。” 靳琛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点自嘲,“我们结婚的时候,你记得签过一些文件吗?婚前协议。”

温屿茫然地点点头。当时靳琛拿给他一堆文件,说是必要的法律程序,他心情复杂,根本没细看,靳琛指哪里,他就签哪里。

“那些文件里,有一份,是我将我名下所有的资产——包括‘衡瀚’律所我持有的全部股份,这套‘江月湾’的顶层公寓,还有‘云璟府’那套,以及我名下的所有存款、股票、基金、投资——全部,无条件赠与给你,作为我们婚姻的……嗯,算是保障吧。”

靳琛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手续在你签完字后就陆续办完了。”

他看着温屿瞬间瞪大的、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,苦笑着摊了摊手:“所以,如果我们现在离婚,按照协议,这些东西都是你的,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。我在上海,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。哦,不对,可能还倒欠银行点房贷和律所的运营资金。”

“我可以还给你!” 温屿急急地打断他,声音因为震惊和急切而拔高,他甚至想立刻下床去找那些文件,“我不要!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东西!我可以靠我自己!那些都是你的心血,你的……”

“赠与是单向的,无法撤销。” 靳琛平静地陈述着法律事实,目光却紧紧锁着温屿,“给你了,就是你的。我靳琛送出去的东西,从来没有要回来的道理。一分钱都不要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温屿急得通红的脸和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,语气放缓了些,却带着一种更深的、令人心碎的“洒脱”:“你可以留着那些钱,在上海好好生活,或者……去找你觉得更好的人。至于我……”

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,甚至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我回T市老家看看。失业了嘛,得重新找工作。也不知道T市现在律师行业怎么样,工资肯定没上海高。还得先租个房子,老家的房租应该便宜点吧?不过这么多年没回去,人脉也断了,一切从头开始,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……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真的转身,开始在房间里踱步,似乎在认真思考“回T市”的可行性,嘴里还念叨着“得先在网上看看招聘信息”、“不知道律所助理还招不招我这个年纪的”、“实在不行去企业做法律顾问也行”……

“你别说了!” 温屿终于听不下去了,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压过了所有。他猛地从床上扑过去,一把抓住了靳琛的手臂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,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.

“你别回去!你不用因为我……我走!我离开上海!我去哪里都行!你不要放弃你的事业,不要回T市!那些钱,那些房子,我都还给你,我一定有办法还给你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,眼泪汹涌而下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靳琛因为他,放弃打拼多年的一切,回到那个或许并不想回去的、充满不愉快记忆的老家,从头开始,过着拮据甚至落魄的生活。

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。

靳琛被他紧紧抓住,停下了脚步。他低头,看着温屿抓着自己手臂的、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,又抬头,看向温屿泪流满面、充满了痛苦、焦急和深深刻骨疼惜的脸。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,此刻被泪水浸泡,却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,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……爱。

靳琛的心,因为温屿这毫不掩饰的反应,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涩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又酸又疼,却又涌起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流和希望。

他反手,牢牢握住了温屿抓着他手臂的手,另一只手抬起,有些粗鲁地抹去温屿脸上的泪水,目光如炬,紧紧锁住温屿慌乱失措的眼睛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强势的质问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
“温屿,你连撒谎都不会。到现在,你还敢说,你不爱我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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