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阿隽的囚笼1

于斯看完那篇自述,手机屏幕暗下去很久,他都没有动。

那些字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心口上,密密麻麻地疼。他想起了黎墨最后跪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了那串不会再响的铃铛,想起了那句:希望阿隽的鬼证能批下来。

他抬起头,红着眼问:“所以……这才是他那么执着要救阿隽的理由吗?因为当年没能救下他,因为那场火……”

江逐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全是。”他说。

“他想救阿隽,是因为他想救阿隽。当然也有自责,有当年没能留住他的悔恨,但归根到底,想救就是想救。没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
于斯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
就在这时……

“喵~”

一声猫叫,恰好打破了沉寂。

于斯低下头,才发现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他脚边了,仰着脑袋看他,尾巴尖轻轻扫着他的裤腿。

见他终于低头看自己,小白又蹭了蹭他的脚踝。

于斯愣了一瞬,连忙蹲下身,伸手把小白拢进怀里,声音一下子带了点鼻音:“小白……你跑哪儿去了?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担心的?”

小白被他抱得有点紧,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,于是认命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江逐看着这一幕,没有打扰。他转过身,开始处理这一地的狼藉。

李祁的尸骨横在地上,人傀的碎片散落四周,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和阴气的寒意。他蹲下身,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碎片归拢到一处,又用符咒封住了李祁逸散的魂魄。

李祁活着的时候不归阴司管,但死了,该下地狱,还是得下地狱。
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爷爷的电话。

江爷爷是下半夜到的。

他确定于斯和江逐没事,又看了一眼被封住的李祁魂魄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黢黢的令牌,往空中一划。

一道裂隙无声地张开,阴风从里面涌出,卷起李祁的魂魄收了进去。

裂隙合拢,像从未出现过。

“行了。”

江爷爷收起令牌,“剩下的阴司会审。我先去交差,你们辛苦了。”

然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
一切,尘埃落定。

天色将明未明,铺子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。

于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,抱着小白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串沉寂的铃铛和那部旧手机上,久久没有挪开。

他明明很累,眼皮发沉,但脑子里却一刻都停不下来。黎墨跪在地上的画面,那句“阿墨,我出不去了”,像走马灯一样来回转。

“去睡一会儿吧。”江逐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我睡不着。”于斯低声说。

“那坐一会儿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。窗外夜色渐渐褪去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
就在黎明前的寂静里……

叮……

一声极轻极细的铃响,在铺子里回荡。

于斯猛地坐直了身体,不可置信地看向桌上那串铃铛。

那串从黎墨消失后就彻底沉寂,他亲手晃过也发不出任何声音,此刻铃铛正微微颤动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余响。

“这……”

于斯看向江逐,声音发紧,“这是……”

“来了。”江逐说。

“什么来了?”

“阿隽。”

于斯愣了一瞬,随即猛地站起身,几乎是跑着冲向铺子门口。

门打开的瞬间,清晨的冷风裹着雾气灌了进来,带着霜的味道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于斯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
阿隽扶着门框,魂体明灭不定,边缘泛着透明的白。头发散乱,有几缕黏在额角,满眼通红,不知是哭过,还是被风吹的。

他狼狈得让人不忍心多看。

门打开的那一刻,他抬起头来。目光越过于斯和江逐,急切地在铺子里搜寻了一遍。

然后他什么也没找到。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
“阿墨呢?”

于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江逐站在他身侧,沉默着。

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。

阿隽看着他们的反应,眼里的那一点微光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
他没有哭,没有追问,没有像于斯担心的那样崩溃倒下。

站在那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开口:“……他有留什么东西吗?”

于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侧开身:“……先进来吧。”

阿隽沉默地跨过门槛。

于斯从柜台上拿起那部手机,又拿起那串系着红穗的铃铛,双手捧着,递到阿隽面前。

阿隽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低着头,看着那两样东西,很久没有动。那部手机他很熟悉,是黎墨用了很多年的旧款。

依稀记得黎墨换过好几次手机壳,但从来不换手机,说用习惯了,懒得换。

那串铃铛他更熟悉。

那是黎墨当了阴差之后,阴司配发的法器之一。

黎墨很少用它,说铃声太响,怕吵着他。后来黎墨被阴司除名,法器本该收回,但他偷偷留了下来。

他说,留个念想。

阿隽伸出手,手指悬在铃铛上方,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铃铛的表面。

叮……

一声极轻极细的响。

于斯记得他捡起铃铛时晃过它,没有声音。江逐后来也试过,同样没有声音。他们都以为,随着黎墨的魂飞魄散,这铃铛已经彻底废了。

可它在阿隽手里响了。

阿隽低着头,看着那串铃铛。

“这串铃铛……是我和他的本命法器。只有心意相通的时候,才会响。如果一方想要强行催动……就要燃烧神魂。”

于斯猛地看向他,此时的阿隽没有抬头,轻轻握住那串铃铛,将它攥在手心。他的魂体比刚才更淡了,边缘几乎变得透明。

他终于明白了,原来那是阿隽用燃烧自己神魂的代价,强行催动了它。眼眶又一次涌上热意。

“他有留什么话吗?”阿隽问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不正常。

于斯看着他,喉咙发紧:“……你知道了?”

阿隽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
“知道的。我和他之间有感应的。他走的时候,我感应到了。”

于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想了想,开口:“他说……他希望你的鬼证能批下来。他说,他想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。他说,他想让你活着。”

阿隽听完,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他应该不能如意了。”

于斯一愣,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江逐站在一旁,眉头微微一动,刚想说点什么,却被阿隽抢先了一步。

“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,就是他。我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,一直撑着不走,也是因为他。他总想着让我活,让我多活几年,让我能拥有鬼身,让我就算当不了人,也能当一个一帆风顺的小鬼。可他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不想要这些。”
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,有些哽咽。

“我想要的,只是和他踏踏实实地待在一起。哪怕只有几天,哪怕只有一天。我不需要什么鬼证,不需要什么光明正大,我只要他还在。”

他停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串铃铛。

“可他把我最想要的,也带走了。”

于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其实两边都能理解,如果是江逐出事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他。

但如果是自己出事,他并不想江逐牺牲自己来救他。

“他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。”于斯说。

阿隽没有思考,紧接着说:“可我好不了的,他不在了。那我也不会再留下了。这个世界,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铺子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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